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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离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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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命一到,如同盖棺定论。周全英知晓后沉默良久。静水坐在她旁边,接过她手中的绣活,看向院墙下的万年青。
宛儿走了,至清嫁了,万年青底下的钱已然所剩无几,加上阿志的盘缠,老家的救济,数年积蓄如面粉过筛,末了也只剩薄薄一层。静水鲜少有辛苦的自觉,然这半生操劳,似乎也难以尝到百花成蜜的滋味。她低头,捻着绣花针往缎面一扎,一抵,一拔,反复数次后不由轻嘶。针尖扎进肉里,短暂的疼痛让她皱眉。周全英忙道:“快给我,我来绣。”
偷懒许久,绣活也会生疏。静水哭笑不得:“得亏至清没缠着我要像样的嫁妆,否则给她丢人了。”
周全英叹道:“也不知至清到哪了。”
自由是离别的慰藉,等待是留守的苦差。静水没收到至清的信,也没收到阿志的信。有时午夜梦回,带走阿志的士兵化作面目可憎的鬼魅,静水骤然哭醒,恨自己太过粗心,应当亲眼见着宛儿或邹翔真才作数。祎平安慰她是过于担忧导致发梦,毕竟宛儿和邹翔真不是不知轻重之人,此番冒险安排,定是做了万全准备。
念及此事,静水陷入怔忡,另一边,祎平敲响了校长室的木门。学堂开学至今,学生仍没招满。新来的日本督学对此大为光火。祎平作为教务长,和他接触多次,对本学期的教学安排提出异议。督学当时不屑一顾,还对祎平大发雷霆。旁边的翻译官恫吓祎平,城郊的学堂老师被枪毙了多半,祎平听完怒目而视:“那你把我也枪毙了罢。”
子弹穿透肉身不过一瞬,自诩为人师表的恶人,却有比枪口对准祎平更折磨的办法。对方要求祎平公开道歉,并在全校师生面前做中日亲善的演讲,祎平不从,立即提交辞呈,其他□□得知后,表态和祎平共进退。在多方斡旋下,日方暂时延期演讲,却杀鸡儆猴,开除了祎平一干人等,并对祎平处以高额罚款。学校已经停发薪水,校长担心事态升级,为此自掏腰包。祎平从同事口中知晓内情,眼下过来既是告辞,也是还债。
校长同祎平共事至今,交情不浅:“亏我坐在这个位置,在旁人眼里,和无赖走狗并无分别。”
祎平沉默。
工业学校底子薄,学生们却还用功,加上部里支持,培养几年,师生都有出头之日,但照眼下光景,汉奸少反骨,庸人怕出头,踌躇满志之人也自叹无能至极。校长看着祎平:“你这一走,并非全身而退,这些钱你拿着,为自己谋谋后路,权当买了我的一份良心。”
“一码归一码,你比我难得多。”祎平没有接受他的好意。
告别校长,祎平转身回家。静水见他进了院子,立马提及方才有专员来送东西,并嘱咐后天晚上出发去杭州。祎平心中虽有准备,仍觉突然,果真是入局便身不由己。静水拉着祎平回屋,桩桩件件跟他确认行李,他却不发一言。
“怎么了?”
祎平看着她:“你真不跟我走?”
静水压下离愁:“说过了,诸多不便。”
“我也说了,我不愿和你分开。”
静水强颜欢笑道:“你当我愿意呀,你从东北回来的这几年,真是又短又长,我巴不得整天围着你转,陪你过到老,可我胆小不敢动,像只孵蛋鸡,因而还是自顾自更好。”
“什么叫自顾自。”祎平被这话拨动神经,“你嘴上惯会哄人,实则执拗得很,这回调去杭州的不止我一个,拖家带口也不是罪过。”
静水想了想:“那我问你,上前线的战士可有拖家带口,来接你的专员可有拖家带口?你去那是享福还是吃苦,心里总该有数,难不成你做事时也惦记这惦记那?”
“为何不能惦记,我是什么神仙,只能惦记打仗,不能惦记妻子。我只能为国为民为什么狗屁大义去做事,不能单单为钱为名做事?”祎平没来由一阵烦闷,“归根结底,你要的是一个有才有德刚正不阿的丈夫,而不是陪你依恋你的我。在你眼里,血缘胜过感情,道义胜过私心,凡事只有对不对,该不该,没有乐不乐意。”
“你这叫什么话?”静水反驳,“是人就得分对错,不尽力把事情做对,反而想着做错,什么歪理。”
“我没跟你讲道理,我……”
“你不用劝我,你这一走,我的日子照样过。”
周全英和玉嫂听见屋里的争吵,一同过去,走到屋外却双双停住脚步。静水本就不痛快,被祎平冷言一激,去书房拿了委任状和文件。她撞见偷听的婆婆和玉嫂,竟有一丝难堪。周全英趁她走开的工夫,进屋质问祎平,祎平反问母亲:“静水铁了心不跟我走,你跟不跟我走?”
周全英:“我怎么跟你走?”
祎平看着母亲,也觉自己偏激,可现实叫他如何冷静?早前离家虽有不舍,然团聚可期,此番临危受命,却是一别经年,连生死也难料。静水从书房折返,拿来文件,祎平看也不看。静水赌气,转头就走,周全英正要劝阻,玉嫂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静水,夫人,你们就跟祎平少爷走罢。”
静水忙去扶她:“你快起来。”
“你不答应,我便不起。”玉嫂掏心掏肺地道,“没有哪家的厨娘像我这般好命,我很知足,可再知足也不能忘本,祎平少爷要走,你们都该走。没了我,你们路上照应得过来,我不必给你们添麻烦。”
“玉嫂,”静水蹲下身子,“你怎么是麻烦,谁把你当麻烦了?”
“不是,”玉嫂搀着静水手腕,“我嘴笨,说不了像样的话,可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你们拿我当自己人,我也一样。我没什么本事帮衬,唯一能做的只是看家。看家不难,比赶路省力多了,我扫扫院子,收拾屋子,等你们回来,家里还是这副模样。”
“可是……”
“你让我做点什么罢,让我觉着自己还有盼头,还有点用。”玉嫂显然琢磨许久,“我都半截身子入土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我过到现在全是福气,你和夫人,和祎平少爷好好的,也是我的福气。”
玉嫂年轻时进府,如今祎平少爷也到了老爷的年纪。她感激周全英,感激静水,同时怀揣亏欠。一片屋檐下哪容得下自私鬼,玉嫂何尝不想回报真心?
直到此刻,周全英才明白玉嫂早有盘算,她看向祎平,祎平却看着静水。不论静水怎么劝,玉嫂都跪地不起,直到祎平过去扶她,玉嫂才艰难抹泪:“祎平少爷,你是对的,带静水和夫人走是对的。”
祎平没有应声,心中颇不是滋味。
。
夜色难得沉静,屋里早早熄了灯。借着月光,祎平扣好皮箱的搭扣,去脸盆架那洗手。装睡的人睡不着,静水翻了个身,祎平回看一眼,将手擦干,脱了衣服上床。
“我为白天说的话道歉。”
静水扯了扯薄被:“哪句?”
“很多,除了那句不分开。”
静水不解他为何如此执拗,索性坐起:“至清和宛儿要是寄信回来,怎么办?阿志要是犯倔,被送回来怎么办?玉嫂不愿跟我们走,没人照应,被欺负了怎么办?”她感到歉疚,“我原以为对玉嫂好些,她便能安生些,快活些,可你听她白天说的,分明要报恩,要还所谓的人情,她在跟我们见外。”
“所以你心里难受。”
“你不难受?”
“我习惯了。”祎平道,“要报恩的不只她一个,当初还有人算着陈年旧账,把以身相许当作还债,把感情放到秤上一斤一两称。”
静水思索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我们的情况和玉嫂不一样。”
“差不多。你骂我冷血也好,无情也罢,她愿意留,我就让她留。”祎平认真道,“我明天写几封信交给玉嫂,倘若至清宛儿有回音,就让她去找孙药工,让他帮忙将我们的信寄出。等我们安定下来,也可以给孙药工和编译社的同事好友报个平安。”
“可是……”
“不说可是,就这一次,我们绝不分开。”祎平从未如此惧怕分离,“跟我走罢,求你了。”
静水心中的苍凉被这一句柔风般的示弱吹散。半晌,她忍不住流泪,又忍不住去抹。
只一瞬,祎平便明白她的心意。他感动而欣喜地拥抱住她,珍重地亲亲她的额头:“就这么说定了,不准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