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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参商 ...


  •   祎平和静水告别思涌,再回容家,喝了半盏茶便要动身。至清有事留在北平,和秉熙送他们上马车。静水看着至清,千言万语化作一个拥抱。她贴着至清侧脸,轻声道:“这就算把你嫁出去了。”

      至清顿时眼眶泛红:“妈——”

      有许多交代了的,也有许多忘交代的,静水欣慰又难过:“要顾好自己。”

      “你也是,你和爸务必保重身体。”

      静水看向祎平,至清也伸出手去拥抱父亲。祎平一手搂着静水,一手拍拍至清后背:“去长沙前,回来一趟。”

      “我会的。”至清承诺道。

      祎平和静水返程,秉熙则带着至清回家。经过理发店时,至清突发奇想,要把头发剪得和母亲一样短,结果两条麻花辫一掉,她竟猛地哭出声来。剃头师傅愣住,看向秉熙,秉熙手足无措地哄了会儿,说剪了没事,剪了也好看,又说这跟下棋一样,落子无悔,落剪也无悔。至清停止哭泣,委屈巴巴地道:“我不后悔,我只是舍不得。”

      她让剃头师傅继续,秉熙则全程候着。到家后,方镜夫妻和秉南瞧见至清模样,惊讶之余都付之一笑。秉熙带她回屋,从怀里掏出相片,相片里两人并肩而立,至清扎着两根乌黑的麻花辫,笑容羞涩而甜蜜。

      秉熙陪着至清看相片:“你小时候就这样。”

      “长大了还是这样。”至清自我安慰,“从前我妈教我绑辫子,后来我教我爸怎么绑,可惜我买了好多红蓝发绳,眼下也用不到了。”

      “那我给你买发卡。”秉熙摸摸她的短发,“等天气凉爽,我们安定下来,你的头发也留长了。到那时,我再给你买发绳,绑辫子。”

      “真的?”

      “真的。”秉熙对上至清明亮而期待的目光,不禁怦然心动。

      “至清……”

      绮念陡然而生,秉熙低头,想做些什么,秉卉却正好推门进来:“至清姐!二哥!”

      后脚跟进的秉芬纠正妹妹:“不能叫至清姐了,要叫二嫂。”

      “哦,二嫂!”

      最后进来的秉恩也叫:“二嫂!”

      眼看至清被他们仨拉着出去,秉熙心虚笑笑,将相片夹进书中。

      。

      周全英等到天黑才等到祎平和静水回来,她关心容家人对至清好不好,至清待不待得住,一想到连个像样的送嫁仪式都没有,她衰老的心多了几道裂痕:“容家孩子多,哪里顾得到至清,往后的日子有难处,她能跟谁说?”

      周全英明事理时觉得至清有了好归宿,然而一往坏处想,心气便不顺。静水陪着周全英说了会儿话,再回屋,立马着手给祎平收拾行李。

      祎平疑惑:“你这是做什么。”

      静水知他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哪怕赵秘书那边没给确切答复,他接手飞机制造厂内迁的事宜也八九不离十,否则他不会主动跟张思涌提及。静水想起那年她去东北,被困的张思涌颓丧郁闷,一晃数年,国运多舛,个人的命运与心气似乎也没能变得更好。

      静水语气惆怅:“至清要走,你也该走了。外面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尽可出力。家里有我,里外都能照应着,不必操心。”

      “静水。”

      “说实话,我去菜市买两斤鸡蛋,不必关心飞机怎么飞上天,可敌人的飞机扔炮弹,我也想有飞机能炸他,让他尝尝昏天黑地的苦头,”静水看向祎平,“明日你跟妈说说这事,我也慢慢给你备齐行李,不论张思涌跟不跟你去,你都要去。”

      祎平见她如此谅解,意外之余倍感心酸:“我还以为你会怪我不提前跟你通气。”

      静水道:“这也要怪,那也要怪,我还怪得过来?”

      要搁以前,祎平听她这么说会松口气,静水向来善解人意,总是鼓舞他,支撑他,可是不知怎么,这一回,他有些抗拒她的善解人意,他宁愿她责难他瞒她这么久,竟然先跟张思涌提也不跟她提,宁愿她发脾气说外面危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然而,他的宁愿总归是一厢情愿,静水在大是大非上从不含糊,相比之下,他对静水的依赖,以及对她也依赖自己的希求,显得幼稚而不合时宜。

      这下换静水问祎平:“怎么不说话。”

      祎平只道:“即便上面允许我接手,也没那么快。我脱离队伍太久,得先熟悉情况,这边的教职和法学编译社的工作,也得交给别人。”

      静水点头。

      “等回信来了,你跟我一起去武汉。”

      “那妈和玉嫂……”静水以为他被方镜举家搬迁的打算说服了,“容家人多,但二老不在身边,无需照应。”

      祎平却说:“我不想我们分开。”

      “你这是傻话。”

      “我……”祎平意欲解释,忽而泄气,“你就当我傻了罢。”

      修竹春燕定居乡下,仲文慧芬相守至今,方镜冬丽同进同出,再过不久,雪晴和杨祖望也会一起出国避难。祎平年轻时不惧分离,漂洋过海也觉真心可期,如今年近半百,竟难忍天各一方的境遇。

      静水瞧出他不对劲,多问几句,祎平轻轻摇头:“等信到了再说。”

      只是,赵秘书的回信一时半会儿等不到,骇人的消息却不胫而走。日军在铁路医院刺死伤员后,又开始当街枪毙民众。伪军背着刀枪,大肆抓捕劳工去东北,往外奔逃的人越来越多。

      上海战事吃紧,方镜一家不得不延期动身。胡大夫不愿和医院联络,也放弃了看诊,药铺到底还是关了门。静水一筹莫展之际,相熟的邮差给她送来了两封信。一封是宛儿寄来的,说是她已和邹翔真恢复联系,邹翔真的队伍在西北建立了敌后抗日根据地,条件艰苦,但还算安稳,打算派人接走邹其志。另一封则是祎业写的,孝儿参加会战后音讯全无,孝儿妻子忧思过度身患重病,家中难以为继,恳请祎平借些钱财救急。到了九月,秉熙奔赴武汉,至清随校迁去长沙,临行前拜别父母。静水抱着至清一再嘱托,祎平则递给至清一把折扇。这扇子至清再熟悉不过,眼下却新添了枚玉石扇坠。至清欣喜感动,依依不舍,忍不住泪流满面。

      至清走后,周全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邹其志体贴给她抹泪,周全英阻拦:“你别抹,你过段日子也要走,你走时我也哭,可我只能自己抹。”

      邹其志忙问原因,周全英瞒着至清,却不能再瞒着他。邹其志听清父亲要来接他,态度坚决:“我才不走。”

      周全英哽咽:“傻孩子,你跟爹娘亲还是跟我这老太婆亲。”

      “我跟你亲,跟姥姥姥爷亲。”邹其志急了,忙问静水,“姥姥你不记得了,从前我妈要带我走,你说孩子的话也是话,我要留下你便让我留,如今我大了,不哭不闹,也能帮家里干活,我想待在哪,自己说了不算么?”

      静水道:“算,但保命要紧。”

      “那为何只保我一个,你们都去,都陪我去!”邹其志犯倔,非要辩个清楚。静水哪里舍得邹其志,可她从前不舍是让他免受飘零之苦,如今再挽留,却是置他的安危于不顾。

      邹翔真派来的亲信士兵登门那日,静水正好带邹其志去探望祖母。一回家,孙药工的妻子和玉嫂已在士兵的催促下打包行李。

      邹其志见状,发了好一通脾气,甚至对士兵拳打脚踢。静水起先怀疑士兵身份,等他们掏出邹翔真的亲笔信和当初她寄过去的孩子相片,才阻止邹其志的胡闹。

      她耐心和邹其志解释,又拿宛儿和至清的离家作比,让他到了根据地便给家里写信。奈何她嘴皮说破,邹其志也听不进去,竟在深夜独自背着包裹,要逃去找至清。好在祎平浅睡,在邹其志搬开顶着院门的桌椅,拉开门栓前把他揪回了屋,第一次动手打了他。

      邹其志捂着屁股,死不认错。他想不通,父亲既没生他也没养他,为何一句为了他好,便能让姥姥姥爷都答应他。

      静水心疼地给他揉屁股,揉着揉着,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不走了,我们不走了,是姥姥不好,姥姥不该答应……”

      邹其志哪里受得了姥姥哭,扑在她怀里好生安慰,然而祎平一反常态,铁石心肠:“明天一早,你必须走。”

      “姥爷!”

      “再不听话,我拿绳捆了你。”

      “你不讲理!”

      “你姥姥跟你讲理,你听么?”

      邹其志从未见姥爷发这么大的火,气愤之余竟真有些畏惧。祎平心里清楚,士兵在后院打地铺实非长久之计,何况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来此,多待一天便多一分危险。次日,天还没亮,静水做了邹其志爱吃的早饭,还给他揣了米缸里仅剩的一小包花生糖。

      “你们不要我了。”邹其志扔掉花生糖,恨恨道。

      静水强忍泪水,把糖和包袱递给士兵。

      她陪着他们走到城门,等天边亮起鱼肚白才黯然折返。没了孩子的家,房前屋后显得空落落的,静水的力气也好似被抽走。孙药工的妻子嘴上不说,实则怪静水送走阿志,三天两头地不来帮工。静水照例给她结工钱,却被退回一部分。孙药工的妻子犹豫着说:“我不太想干了,觉得没意思。”

      静水也觉得没意思,忙活半辈子,守了半辈子,都在把人往外送。

      这日午后,静水正在院子里晒书,听见有人敲门。她过去,从门缝里看不清脸,只好扶着门板,侧出半个身子。

      门外竟有三个人,站在最前的男子摘下帽子:“请问是冯祎平冯长官家吗?”

      静水警惕:“您是……”

      对方自报家门,又谨慎交代几句,递上两个厚薄不一的文件袋。

      静水等他们离去,拆开薄的那份,里面是一张崭新的签完字的委任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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