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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阿花 ...

  •   孙药工的妻子瞧着静水脸色不对,拉她进屋。她以为静水遭到了日本兵的为难,静水却问起附近的乞丐窝。孙药工的妻子哼一声,叹一声:“哪里还讨得到饭,只能靠偷鸡摸狗,前天晚上刚有个翻到隔壁的,被好一顿踹,压根没力气还手。”

      一旁的孙药工察觉静水的情绪:“你少记挂别人,帮不过来的。”

      静水苦笑道:“我没想帮。”

      她跟孙药工的妻子说清来意:周全英和玉嫂不愿再回租界,免不了请她再去操劳。孙药工的妻子忙道:“你婆婆不难伺候,我乐意去,真的。只是——你们真打算在外面过日子么,胡大夫两口子进了洋人的地界便跟躲进龟壳般,要我说,多的是像他们那样……”

      “好了,你去收拾东西。”孙药工打断了她。

      静水知道胡大夫颇宠媳妇,但也并非贪生怕死之人,此番或许另有隐情。她原本打算让他再去医院拿些制成片剂,看来暂且行不通。静水去查看药柜,常用的药材已经见底,是出城进货,还是自己去医院碰碰运气,还是避避风头,彻底关门一段时日?

      静水一时拿不准主意,回家后跟祎平提起撞见的那个乞丐女孩,直觉她的境遇比自己料想的还要差。祎平握住她的手:“我去找找?”

      “别。”静水低下头,“我也不知怎么了,好像神经搭错,一见她便想起自己。逃难明明只逃了一段,心慌倒缠了一辈子。”

      “你猜想她比你更可怜,是么?”

      “是,那时我还有妈,有姐弟,最饿时手脚发麻眼冒金星,也没想过求死,可我瞧着那孩子的眼神……”静水说不下去了,她发觉自己好愚蠢,好固执,可那眼神就像钝刀,割得她胸口好疼好疼。

      祎平听完:“我们去找找。”

      静水仍旧退缩:“算了。”

      “不能算了。”祎平语气坚决,“我们快去快回。”

      。

      邹其志还在树荫下玩枪,瞧见姥爷和姥姥一块出了门,不由阻拦。至清闻声从房里出来,祎平让她看好邹其志,后者不服气地道:“我出门要讨骂,你们出门不讨骂么?”

      “还敢顶嘴。”至清揪着他的耳朵,带他回屋,祎平和静水则加快脚步。只是街上匆匆一瞥,眼下不过是漫无目的的寻觅。两个人谨慎地沿着胡同左顾右盼,的确瞧见不少躺在墙根下纳凉犯困的乞丐。有的年长,有的年幼,还有的拖家带口,听见脚步声便匆忙逃窜。祎平找到一撮小乞丐,上前打听,换来狐疑而不无鄙夷的打量。直到静水从兜里掏出零钱,那些打量才变成了渴求而贪婪的精光。

      肮脏的手臂如同腐败的枯枝往前伸,有胆大的男孩直接掏向祎平衣兜。祎平打掉那手,厉色道:“做什么。”

      被骂的孩子一瞪眼,拿起手里的拐棍就要打祎平。静水眼疾手快,扯过棍子往他头上虚虚一抡。那孩子立即双手抱头,蹲下,抬眼恶狠狠地还一句:“你有病!找我姐还要打我!”

      静水纳罕:“那人是你姐?你怎知我找你姐?”

      “我认得你。”小乞丐仍旧蹲着,赌气似的,“你开药铺嘛,之前我姐一讨到饭,就带着我偷偷去你那,偷偷瞧一眼就走。你给我姐的帽子,她给我了,给她的钱,一早便用光了。”

      静水蹲下身子:“可她应该只有娘,没有弟弟。”

      “认的,不行?她娘都投胎了,还能拦她认我?”

      静水递还棍子:“那她人呢?”

      “被人买了。”

      旁边的矮个小乞丐伸出两根手指,抢着道:“她姐值六个包子,肉的!她一个人全吃了!”

      自称弟弟的乞丐道:“连口面皮都没给我,光叫我闻味了,还想当我姐呢!我呸!”

      静水闻言,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小乞丐屁股往后坐倒,瞪圆了眼睛,却没再拿棍子打人。他看看静水,又看看祎平,拍拍屁股起身。同伴们正以为他要走,他却忽然搔了两下头发,捏着拳头往静水眼前一撒:“都是虱子,让它蛰死你。”

      话音未落,双手已被人制住。祎平一手捏着他的两个手腕,一手抓着他脖颈:“再闹。”

      “嘿,要你多管闲事,你是什么人,兄弟们救我,救我!”

      “再喊,我把虱子扔你嘴里。”祎平看着面前几个半大小子,“不想饿肚子就别出声,跟我走。”

      祎平手上用力,疼得小乞丐吱哇乱叫,又悻悻闭嘴。祎平带着他们去了家附近的一条隐蔽小巷,静水则回家拿了剪子,揣了几个吃剩的窝头。市面上粮食紧俏,一顿也不敢做多,静水估摸着剩窝头不够分,让玉嫂帮忙新蒸一屉,自己舀了一小碟咸酱先走。

      趁着小乞丐们狼吞虎咽的功夫,静水将他们的脏头发咔嚓咔嚓全剪了。那为首的小乞丐用掌根抹抹嘴,又意犹未尽地舔了两下,再一一细嘬手指。静水看着他:“我待会儿再给你们拿几个,你告诉我,你姐被买去了哪儿。”

      “我不知道。”

      “再扯谎。”

      “我真不知道。”他颓丧地坐到地上,“她只回来看过我一次,给了我点钱就走了。我看她的脸上没灰了,头发梳了,还戴了簪子,我想摸摸那簪子,她却说身上脏,叫我别碰她。我的天老爷,她还脏,一点儿也不脏!”

      “那你没问谁买了她?”

      “问了,她不告诉。要是被买了能像她那样,我也把我自己卖了,可她偏不说,就凭这一点,我恨她!”小乞丐咬牙切齿,双手抓着地上的泥,不知是泄愤还是习惯。静水沉默良久,和祎平回去拿了热腾腾的窝头,小乞丐道:“你是个傻的,你不怕我天天去你家讨饭。”

      “你来讨罢。”静水答道。

      “我还要天天去你的药铺,要去偷光抢光。”

      “你去抢罢。”静水看也不看他。

      “我说真的,你别当我放屁。”小乞丐见她没反应,马上要和祎平走出胡同,“诶!”

      同伴们忙捂住他的嘴:“你别喊!别喊!”

      他挣脱,三步并作两步跑向静水,真正靠近时却又胆怯地放缓脚步。

      静水和祎平回头看他。

      他摸了摸光秃秃的脑门,忽然说:“那天我姐跟买她的人说她没名字,但我记得,她跟我说过,她娘叫她阿花,不过,她现在叫啥,我真不知道。”

      通红的夕阳打向院墙,在胡同里投下狭长的阴影。静水点点头,继续往家走。

      小乞丐还想再说,祎平用手背拍拍他脑门:“吃你的窝头去。”

      。

      周全英得知祎平和静水冒险找人,半晌没说话。这是在惹祸上身,她头疼地想,可是这年头是祸躲不过,她便只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至清羡慕父母齐心,可她竟有一丝徒劳无功的犹豫。她问母亲,找到了阿花该如何,找不到又该如何,静水叹气:“找不到便继续找,找到了再看能帮她什么。”

      “可为什么只找她,只帮她,倘若真的帮到了她,对其他人不是不公?”

      静水被问住,觉得这没道理,但自己非要帮她也的确没道理。祎平看着至清道:“那照你的意思,一个都不帮便公平了?”

      “那倒也不是。”

      “你和你妈的心都宽,都好,帮了一个想帮第二个,但帮忙是无止尽的。何况我们并没有相帮的义务。”祎平说给至清听,也是说给静水听,“乞丐可怜,但不一定不可恶。别把他们想得太好,也别把自己架得太高,求个心安而已,尽力便可。”

      静水嗯了声,邹其志也似乎听懂了。他把盘子里的菜汤倒给静水:“姥姥你别怕,他们来讨饭,我能给就给,来抢饭,我肯定打他。”

      静水摸摸他头:“好,姥姥知道你厉害。”

      之后几日,乞丐们既没来讨饭,也没去药铺,反倒像是搬去别处,一溜烟地没了影。静水四处打听,毫无进展,渐渐也失了信心。这日午后,她陪至清去照相馆拿了洗好的相片,准备去北平一趟。

      除去粮食,马车要价也往上涨。至清和秉熙已互通心意,想着要不过两天再去,祎平却坚持立即动身。今朝不知明朝事,他近来做事比从前急,好似生怕落下什么,静水知他在夜里辗转反侧,愁眉不展,也不多问。

      辗转到了容家,祎平得知方镜去意已决,拟好辞呈不日上交。秉南则决定留校,提前了和张馥玉的婚期,届时带她一起内迁。祎平心知再劝也无用,送上盘缠。容方镜不收,愧疚道自己还未送上聘礼,且欠至清秉熙一个像样的仪式。没来由地,祎平对这些繁文缛节心生厌弃,倒是至清和秉熙当机立断,冲着双方父母跪下磕头,立下了钟爱彼此,不离不弃的誓言。

      过后,祎平让至清留在容家,自己和静水去了趟张思涌的住处。祎平思索几秒,才认出开门的是思涌的嫂子李秀荷。李秀荷家中诸事缠身,也是得了空才过来,她和祎平夫妻仅有数面之缘,对他们的印象却深:“真是失礼了,润民近来心情糟糕,蓬头垢面,我叫他洗漱了再见客。”

      张思涌听闻祎平夫妻到访,十分惊喜,然而惊喜之余,又露出对挚友才敢直言的失望:“赢不了的,战争没救了,政府没救了,国民也没救了。作战武器、作战素质、作战意志,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偌大的中国真的亡了。”

      “你少说丧气话,张口闭口国家,干你什么事,你连自己都照料不好,”李秀荷又气又急,“我不管孩子来管你,上辈子欠你的,再这样下去要呕血了。”

      张思涌瞧她一眼,又看向祎平,殊不知祎平特地来找他,是商量共同接手中央飞机制造厂的内迁事宜。因战事吃紧,原定的首任监理官需赴苏联洽谈对中国空军的军援,政府得重新考虑委派新的监理。祎平郑重道:“我已通过吴燕融联系上赵秘书,倘若司令那边不为难我,我会向中央政府自荐。”

      张思涌有片刻愣怔,等反应过来:“你还觉得这仗打得下去?”

      祎平理解他的失望,但他并不因他人的失望减损自己的信心:“无论如何得撑一撑,战死,也胜过在家等死。”

      张思涌寡居多日,志气被新闻打压得厉害。祎平的到来如同一簇火苗,照进他日渐晦暗荒芜的内心。

      张思涌看向秀荷,秀荷微微皱眉。

      祎平看向静水,静水面色如常,甚至松了口气。这才是祎平的真心话,她想,尽管他的话在她心上烫了一个疤,但伤口会愈合,疤痕会消失,英雄气总会胜过窝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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