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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分野 ...

  •   秉熙的鞋走坏了,包袱也捂馊了。水厂近日暂停供水,祎平摸黑打了两桶井水给秉熙冲凉,又将自己的换洗衣物给他。静水和至清点了半根蜡烛,借着烛光铺完床后,给秉熙拿了晚上吃剩的窝头,再用热水冲了碗咸菜汤:“先垫垫肚子,明早再给你做像样的。”

      秉熙难为情地跟静水道谢:“劳烦婶婶了。”

      “不说见外的话,平安回来就好。”

      静水先一步离去,留两个年轻人说话。房门开着,月光伴着夜风一同进来,至清红着眼陪秉熙坐在桌边。秉熙掰给她半个窝头,又递过汤碗,至清不要,贪婪而喜悦地打量着他。等他吃完,她伸手摘下他鼻梁上的眼镜:“怎么戴了这个。”

      “看书费眼,花钱配了一副,”秉熙道,“你试试。”

      至清戴上,觉得屋里亮堂了些,又有点头晕。她在课堂上见不少教授戴过:“如今你也成老学究了。”

      秉熙走夜路戴,白天不戴。至清凑近看他脸上的伤口,心中满是怜惜酸楚。秉熙安慰道:“我没吃多少苦头,真的,只是躲躲藏藏,绕来绕去,憋得慌也急得慌。”

      秉熙一边用粗糙的手掌抚摸膝盖,一边跟她说路上的见闻。两颗年轻的心同样沉重,又因着意外的团聚而逐渐贴紧。不知过了多久,静水在门外叫了声至清:“该歇了。”

      “哦。”至清后知后觉,回头看一眼秉熙,小跑而去。

      次日,秉熙起床洗涤脏衣,邹其志则在一旁耍枪。那枪是他缠着姥爷一起用木头做的,说是长枪,和真的相比要短得多,顶上也没有刺刀。邹其志神情恶狠狠的,耍了两圈便伏到地上,闭上一只眼模拟瞄准。

      大清早便出了满脑门汗,邹其志脱了衣服又去玩水。不多时,静水和至清端出早饭,祎平也回来了。他天还没亮便路过车站,仍有设卡排查,再去邮局附近的宿舍,悄悄将信件交给熟识的邮差。

      早饭后,秉熙把一路搜集的报纸给祎平和至清看。全民族抗战的呼声愈演愈烈,然敌我实力过于悬殊,叫人半身血热半身凉。祎平听他今晚便要回京,将方镜辞职的打算告知。秉熙一听,急道父亲糊涂,华北失守,华东失守,此时南下无异于自断后路。祎平替方镜解释:“如今局势紧张,你爸妈带着你弟妹,还有佣人,一大家子并不好照料。按照部里指令,你爸若不另有安排,下月得和秉南,还有至清她们学校师生搬迁至长沙,沿途诸多难处,你母亲和弟弟妹妹哪吃得消?”

      秉熙皱眉:“去长沙总比回上海好,我家吃穿用度全靠父亲一人薪水,他辞职后,生活怕是会变得窘迫。”

      “所以你这次先帮我带些钱回去。”祎平同样不赞成方镜长途跋涉,“不论沪湘,都是一步踏出万步难,你和父兄好好商量,敲定了跟我打声招呼,缺钱尽管跟我说。”

      秉熙郑重应下,又问起祎平打算。祎平道:“至清坚持要走,我也不能强留。我和你婶婶还是待在这,毕竟鬼子一天不造屠城的孽,我们就还有一天的日子过。”

      尽管日伪军愈发嚣张,但祎平在法学界和教育界都还有熟人,听他们的口风,天津能暂时“安稳”一段时日。那么,等学校开学,日本教师就会进驻,教材和授课任务想来也会变动。祎平已经参加过一次复课筹备会议,治安维持会指派的代表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地对他们这些教师发号施令。校长起身表态,高等工业学堂全体师生定当服从指令,自觉维护教学秩序。

      祎平将当时情形一说,秉熙顿感意外。他没想到祎平竟然放弃抗争。至清从秉熙的眼神中读懂了他的想法,心中也不是滋味。父亲曾为抗日以死明志,如今却惧怕牺牲,其间背负多少无奈,做儿女的未必全盘知晓,却无权苛责。

      屋里一时沉默,最后是静水开口:“做人哪有不委屈的,自以为委屈天大,横竖上头还有人撑着,倘若真有撑不下去的那天,一头撞死也不是什么难事。”

      至清心头一痛:“妈——”

      “好了,不说这些了,”静水看着他俩,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失落,“你们订婚宴,怕是不能大张旗鼓地操办了,待会儿一起去照张相罢,留个纪念。”

      她说完便去灶台屋收拾,刷锅洗碗,再平常不过的家务,做得她烦闷至极。祎平进来帮忙时,她正将碗筷放到柜子上沥干。见他拎了泔水桶去倒,静水连忙阻止:“你快出去,我自己倒。”

      “没事,我去。”

      “说了我倒。”静水硬要他松手。

      祎平瞧出她不对劲:“怎么了?”

      “不是你的活你别干。秉熙在家,你少做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静水。”

      “还有,你多听孩子们说,少说自己,尤其是学校里的种种。他们正义愤填膺,恨不得上战场杀敌流血,是看不惯你替日本人做事的。至清嘴上不讲,实际想让我们同去长沙,秉熙向来敬重你,我不愿让他们觉得你是惯会低头的人……”

      祎平闻言,不由放下泔水桶:“你担心他们瞧不起我?”

      静水相信两个孩子不是非黑即白之人,只是哪怕他们对祎平有一点误解,都叫她心酸难受。祎平瞧出她的顾虑,宽慰道:“人无完人,是人便会犯错,不容玷污的形象是虚幻的。倘若他们无法接受我的妥协,这虚幻的泡沫戳破了也好,只要不将我跟汉奸画等号,我便算不得委屈。”

      “不许你说汉奸这两个字,我听不惯。”静水像在劝他,又像劝自己,“你只是被日本人管着,教的还是我们的学生,一点错也没有。敌人打进来,不逃便算勇了,还得和他对打,打不过还得自尽,才算忠烈,这算哪门子忠烈?完全的犯蠢,我一点也不觉得它有理。”

      “静水。”祎平知她在维护自己,“别这样,继续待在天津是我们共同的决定,不是你害我,也不是母亲害我。”

      静水别过头去:“我如今不但怕死怕伤,怕吃不饱穿不暖,连一句重话也怕。”

      “你只是受不了别人说我孬。”祎平凑近她,“你对我的这份心,世上没人能比得了。”

      “才不是。”

      “怎么不是。”祎平冲她笑,笑得静水有些恍惚。几十年过去,他的笑容一如既往,温和坦然,从不藏私,也正因此,他在子女面前也从不伪装。他不是道貌岸然之人,也不是沽名钓誉之人,他只是寻常人家的丈夫和父亲,却因为一身才气,被她这个粗莽的妻子越架越高,好似他越有能力,越是高洁,她便越能沾光。照此看来,她自己反而死要面子,虚伪滑稽。

      “我们抓紧收拾完,陪孩子们照相去。”祎平温柔地贴贴她的鬓角,拎起泔水桶。静水看他出门,心中涌起一股被谅解的释然。

      。

      租界的照相馆照常营业,祎平和静水带着孩子们先去接了周全英,再一起去照相。秉熙小两口一张,邹其志和周全英玉嫂一张,全家福再照一张。周全英照完,坚持让祎平静水一家四口照一张,于是,祎平静水站在中间,至清牵着静水,秉熙则在祎平身边立正。定格的瞬间,周全英莫名眼眶一热,忙不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当初让周全英住进租界,为的是不用提心吊胆,然亲眼见着她形容消瘦,静水十分后悔。周全英低声道:“我在你身边待惯了,住在别人那,哪怕是不愁吃喝我也不安生。趁着至清没走,祎平也在家,你们接我回去罢,好么,我不怕,真的,只要回家我什么都不怕。”

      静水哪经得住周全英示弱哀求,一颗心软得淌在地上。她当机立断,去跟胡大夫打招呼,秉熙见状,也自告奋勇搬行李。

      祎平担心一行人太显眼,让秉熙和至清带着部分行李先走,再是静水带着玉嫂和邹其志,自己和母亲最后。周全英在路上见着扛枪的日本兵,吓得走不动路,祎平拉着她站定,冲他们低头行礼,等他们离开,再背着母亲拐进胡同。

      暑气蒸人,秉熙的衣服已经晾干。他理好包袱,和至清朝周全英磕了三个响头。至清依依不舍,要陪他去城郊雇马车,秉熙坚决不许。

      秉熙走后,静水挂念药铺诸事,又想着请孙药工的妻子重新来家中帮忙,独自出了门。快到药铺时,两个中年男子拽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与她擦肩而过。

      她匆匆一瞥,原不想多管,走了几步却觉得那女孩有点面熟。再转身,那女孩也正巧回头。她额前鼓了个大包,左脸红肿,一双死鱼般的眼睛不禁让静水打了个寒战。

      静水张了张嘴,只见其中一个男子扭过女孩的头,又按住她的脖颈推她往前。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静水才迈开沉重的脚步,继续朝药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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