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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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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又打进来了。
尽管常年战事早已让人身心麻木,但北平传来的消息仍加剧了民众的恐慌。有人看了新闻,想着快宣战罢,二十九军还在,我们不是没有兵,有人则祈祷停火,毕竟家门口打仗是真要流血,倘若炮弹一炸,怕是连个收魂超度的都请不到。
邹其志不再去学堂,他听孙药工的妻子抱怨,进城卖菜卖零嘴的摊贩们不再准时,背着枪巡逻的警察像在磨洋工。邹其志和同伴们聚在一块,被大人勒令不准上树,不准乱跑,要是吵架打架,便再不准聚在一块。这天天刚擦黑,胡同口停了辆马车,原是有户街坊要连夜搬走。年轻的夫妻俩在此租住半年,深居简出,无人给他们送行。他们带着包袱,头也不回,只给屋门留下一把不甚牢固的铜锁。
夜深了,邹其志推开姥姥屋门,瞧见姥姥正低头数银元,姥爷则在桌前写字。
祎平看他一眼:“怎么还不睡?”
“我想姥姥陪我。”
“过来罢。”静水放下银元,打量他神情,“白天吓着了?”
白天有人放枪,但只响了两下,邹其志不怕。他靠进静水怀里,轻轻说了什么,静水温柔地贴贴他的脸颊:“好孩子。”
院门外传来动静,祎平起身:“是至清。”
他出去开门,很快,至清跟他先后进屋。自打从北平回来,至清一直在外奔走。商户闭市,租界戒严,难民流离失所。反观烟花柳巷,照例还有生意,郊区和农村则存着虚幻的平静。在这青天白日下忙生忙死,或寻欢作乐,或哭天抹泪,不过一段阴霾一段晴,半场圆满半场空。
至清交代了自己和抗日救国会里的青年学生近期的活动。尽管有人存着暂时和解的希望,然大多数人都认为谈判只是拖延时间,不必抱有以忍辱换和平的幻想。
静水问起秉熙,至清摇头,她已和秉熙失联,一面希求他审时度势不要回,一面又迫切地想见他。至于订婚……只要他平安无事,再往后延也无妨。
“爸,妈,我们要回香溪么?容伯伯似乎有回上海的打算,劝我跟他南下,可我说除非仗打赢了,否则去哪都是躲,躲哪都一样。”
“我们不回。”祎平道,“祖母和玉嫂经不住奔波。”
“那——”至清语塞。她难得见父亲神情凝重,明明身处夏夜,却好似结了厚霜。
之后几日,胡大夫托病家的关系,在租界找到了安身之处。他特地告知静水,能匀一间屋子让她家里人挤挤。静水问起孙药工,孙药工和妻子决定留守药铺,静水和祎平商量后,让母亲和玉嫂过去相互照应。
周全英想让邹其志和至清跟着,孩子们却不愿意,他们跪下朝祖母磕头,只说自己会保重,熬过这一阵再接她们回家。可惜事与愿违,这一阵远比想象中难熬。
七月底,日军从大沽口登陆,天津沦陷。
大炮和飞机轰炸了天津的火车站、市政府、警察局。满载煤油的军车驶进南开大学,烧光了校内的图书馆和教学楼。“严惩暴华”的新闻标题狠狠抽了民众们一耳光——我们的人哪!枪哪!我们的炮弹打不到敌人身上!人人都要做亡国奴了!
至清的斗志遭受重创,她看着民众携妻带子,仓皇逃难,整个人仿佛从高处坠落:军队撤走了,警察不见了,学生的力量竟如此不堪一击!她的愤怒化作眼眶中的泪水,倔强又使得她坚决不落泪。
这日傍晚,在轰炸的间隙中,她去书房找父亲。
祎平成宿成宿地失眠,鬓边竟新添了白发。他手边摊着许多图纸,外围的草稿上则写着“九五式双翼”、“九七式中岛”等机型和诸多英文和数字。至清知道,就是这些轰炸机,轰炸了北平的南苑和北苑,摧毁了天津市政府。日军在空战中的碾压式胜利叫人胆寒,又让人恨不能插上翅膀,化作金刚铁翼去一较高下。
东北沦陷那年,至清还在上中学,父亲半生心血毁于一旦,曾是不可触碰的伤痛。这些年父亲和外界虽有来往,然始终自甘困于讲台,数月前,重庆方面曾邀请父亲再度去航空委员会任职,父亲以家事为由拒绝。至清当时很高兴,父亲长久的陪伴已弥补她童年的缺失,他愿意见证她和秉熙的幸福时刻,更让她感到满足,可如今秉熙行踪不明,时事也急转直下,至清语气自责,好似耽误了父亲为国效力:“爸,你可有后悔答应我?”
祎平被她冷不丁一问:“什么?”
“后悔答应我,后悔留在家。”至清道,“倘若我支持你去重庆,你不会这么憋屈。”
“怎么开始胡思乱想了,我哪有憋屈。”祎平低头凑近,“是你自己,你感到憋屈?”
是,至清不仅憋屈,而且无助,她打不了仗,也阻止不了打仗。她甚至感到害怕:“我怕我们长久失利,我怕见不到秉熙……爸,我读了这么多年书,发挥不了作用,我出不了力,更看不到一点胜利与和平的希望……”
祎平察觉至清的挫败,心头一紧。这挫败似曾相识,却又凌厉陌生。青年人的无望是危险的,时代的摧残像弹片一样刮伤他们的心。
祎平认真看着至清,换了副温柔的口吻:“至清,我并没有带给你希望的本事,但听你这样说,我有些欣慰,你有责任心,这并不是人人都有的品质。”
至清泪眼朦胧:“爸,你从小便告诉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是,对于大多数人,这是自我勉励,是基本的良知,但对于少数人,这是句空话,假话,甚至是笑话,还有人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话。”祎平看着至清,“你学习之余还有道德和自我价值的追求,这是我跟你妈很乐意看到的,但你要知道,这个世界向来是赢家的世界,掠夺才是生存的底色。你读历史,看纪年表,再旷日持久的战争,浓缩在书里只有一个数字。倘若我们始终把自己置身于宏大的战争中,会感到无力,价值会幻灭,但事实上,敌人也是人,是可以拆解的。战争不光是军队对军队,也是一个士兵对一个士兵,一颗子弹对一颗子弹。天津是沦陷了,但它不是一座空城,只要有人就有力量,而力量总是流动,总是此消彼长。”
至清听出父亲的言外之意:“爸,你相信我们会胜利。”
“我相信正义的战争会胜利,只是不知代价几何。”祎平压下心中深切的悲痛,“不要怕失败,至清。”
两行眼泪缓缓流过至清的脸颊:“爸,倘若政府再派人来请你,你会跟他们走吗?”
“我若想走,明日便可动身,我不想走,再派人也是徒劳。”祎平这些年教出的学生,有的参军,有的进了工厂,有的出国留学,继续深造。祎平自认每一堂课都用尽力气,身体疲乏或有,却无一点精神上的负累。至清问他后不后悔,说实话,一点也不,他可以当官,当老师,但也想在母亲跟前尽孝,陪陪妻子和女儿。只是,倘若形势继续恶化……
至清为自己的幼稚认错:“爸,我太心急了,是不是?我变得好功利,觉得苟且偷生是种罪过。”
“没有,”祎平擦掉她的泪水,“你可以自省,但不要频繁检讨自己。”
“爸。”
“好了,你妈今天去了药铺,你在家看好阿志,我去接她。”
至清担心:“药铺要继续开吗?”
祎平明白静水的心思:“要开,你妈说了,能帮一个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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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铺的门只留了一道供单人进出的口子,飞机一来便用木板掩上,留下塞纸条的小缝。街上明明看不见人,塞进来的纸条却接二连三。静水配好药,等飞机飞走,军车开走,才让孙药工揣着药包,陆续送给求药的病家。
特殊时期,孙药工和静水决定只收取一半的药费,同时告诉病家,一时半会儿进不到货,药材没了会在门口贴告示。一天忙完,孙药工和妻子不敢点灯,静水从后门回去,一眼瞧见祎平的身影。她连忙上前,同他绕过鲜有人迹的胡同,安全到家。
一家四口聚在灶台屋吃晚饭,静水很是想念周全英,说再等个两三天,无论如何得把她和玉嫂接回,祎平却说再缓缓,起码得等秉熙有了音信,众人都安心一些。
因着铁路被炸,交通受阻,这一等又是数日。八月中旬,日军对上海发动了大规模进攻,驻沪的第九集团军奋起反击,展开了激烈的会战。台风过境后,日军下令在天气好转时轰炸杭州、南京、广德机场,却遭到中国空军第4航空大队的猛烈进攻,仓皇落败。
中国空军迎来首次大捷,如同于乌云中投下一道金光,短暂地提振了国民抗战的信心。然而日军亡我之心不死,沦陷区的民众遭到更严酷的报复,更骇人的剥削。
日军大肆抓捕劳工,枪杀百姓,扫荡农村。至清困在家中,只能强忍悲痛,以笔为刀,刻下这段时日亲见和听闻的暴行。
八月底的夜晚,一家四口像往常般睡在一屋。皎洁的月色透过窗户,给人安宁的错觉。
至清辗转反侧,听见院中有响动,猛地坐起。
对面床上,祎平和静水也警觉醒来。
不会是贼,贼不会敲门。不是日本人,这一片不是严查区域,而且巡逻时点已过,拿着枪的恶人也只会踢和砸。
一个念头飞快闪过,至清立刻下床,祎平忙追出去。
他拦在至清身前,凑近院门,等那敲门声再响两下:“秉熙?”
“是我。”
秉熙的身子顺着门缝溜了进来。他背着包袱,穿着草鞋,浑身是汗。祎平大喜,拴好门闩,静水则松开了至清的手。
秉熙在至清扑过来时将她紧紧抱住:“抱歉,我来晚了。”
至清在他怀里不住摇头,泪水很快打湿了他的颈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