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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定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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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儿的离去像在夜里下了场小雪,雪还未化,清冷的寒意便渗进了晨光。静水决定将此事瞒着邹母。那位寡居而贫困的妇人,两个月前因浣衣扭伤了腰,盼阿志时常过去探望。阿志并不情愿去那黑黢黢没有生气的屋子,但毕竟是祖母家,又有孙药工的妻子陪着,故还算听话。人情冷暖,咫尺天涯,即便静水和邹母算得上亲戚,来往也并不比友人更紧密。
只是,静水能瞒邹母,瞒不过放假的至清。至清对宛儿的境遇很是好奇,听完又不免叹气,好似面前降下一堵墙,墙上的缝隙填满了宛儿事业与感情上的不顺。
她想给宛儿写信,问她过得好不好,为何急着走,外面的世界究竟怎样。周全英见她心疼着急:“她好好的,你也好好的,不准凡事都跟她学。”
至清听出祖母不悦,自觉缄口。过了两日,祎平也歇业在家。至清如今已不再向父亲请教功课上的疑问,只陪他下棋消遣,或一起给阿志雕刻木头玩具。阿志虽石头脾气,做起手工活倒沉得下心。他喜欢跟着姥爷和小姨从无到有,从粗到细,直到全凭自己雕出一条不算栩栩如生的鲤鱼,才有胆气朝玩伴们自吹自擂起来。
这日午后,至清听阿志在院子里叫她,以为他又要问她拿书房的柜门钥匙,以便向玩伴们显摆,然而她一开门,竟瞧见阿志后面跟着秉熙。
容秉熙左肩背着包袱,右手拎着皮箱,左手还攥着两根红艳艳的冰糖葫芦。阿志笑盈盈地招呼道:“小姨,你看谁来了!”
至清的目光自打瞧见秉熙的第一眼便没离开过他。秉熙脸上带笑,走到至清门前止步,并不进去。他递过手里的糖葫芦:“路上耽搁了几日。”
至清接过,不说话,秉熙便将另外一根给阿志。阿志馋得立马咬了口,冻得呲牙咧嘴。至清想笑,又忍住,偷摸瞧眼秉熙,又立马收回。秉熙察觉她的羞赧,自己也红了脸:“我先去祎平叔那问个好。”
至清等他和阿志去了,失神看向手中的冰糖葫芦。奇了怪了,怎么见到秉熙连话都不会说?真笨。
正懊恼着,阿志小跑折返:“小姨小姨,我去叫姥姥回来,你陪不陪我。”
“不陪。”
“懒鬼。”阿志哼声,径自跑远。至清继续沉思,直到孙药工的妻子从灶台屋出来,她才面颊微烫,心虚地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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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熙在冯家待了一个时辰,吃了碗手擀面便要动身。静水见他和祎平在书房有话可聊,和至清却不甚亲热,不由纳罕。临走前,秉熙和周全英告别,又弯腰和阿志逗乐。祎平帮忙拎起包袱,要送秉熙去车站,秉熙笑道:“叔,不劳烦您,能否让至清送送我?”
至清闻言一愣,看向母亲,又看向父亲。
祎平想起书房里的谈话,不甚情愿地递过包袱。秉熙抢在至清伸手前接过,往自己肩上一甩。
他露出腼腆笑容,朝众人浅鞠一躬,再冲至清道:“走罢。”
祎平眼见至清兴冲冲地跟他出门,难免气恼:“秉熙都会问问我,至清偏偏不问。”
“她没问你么?你不作声,不是应允了么?”静水觉得滑稽,“你不跟秉熙见外,倒跟自己女儿见外。”
祎平没反驳,瞧着静水面露喜色:“看样子,你对秉熙挺满意。”
“你也满意。”
“比起他落榜那会儿,如今的确大方明朗了些。只他年纪太轻,做事又欠考虑,好比此次亲口求娶,做派实在鲁莽。”
静水惊讶,握住祎平手臂:“他亲口求娶?你怎么应答?你俩在书房就谈这事?”
书房里的谈话当然不止于此,秉熙报告了学期末的成绩,在校交友的趣事,以及近两年学业和生活上的打算,最后却话锋一转,提起自己对至清倾心已久。祎平顾及方镜先前替秉南说的好话,暗示不该让至清杵在他们兄弟之间,谁知秉熙一脸坦然,说是会和父亲大哥挑明,但挑明之前,总要来冯家吐露心迹,以免到时父亲重新提亲,自己和至清却落得一个偷偷摸摸的骂名。
祎平不知他如何让方镜改变主意,但这是人家家事,暂且不用过问。他转而好奇秉熙和至清何时互通了心意,但两个青年人的脸红扭捏又足以说明一切。祎平叫阿志关门,陪着静水回屋:“至清要是四点前不回来,我便去车站找她。”
静水故意气他:“倘若她到了那,买张车票跟秉熙走了呢?”
“她敢。”
“你怎知她不敢?”
“我的女儿我知道。”
静水笑笑,挣脱他回牵住自己的手。
祎平忙问:“你去哪?”
“药铺。”
“歇一歇。”
“歇不住。”静水和至清一样兴冲冲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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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清执意要帮秉熙拿行李,秉熙却坚决不让,固执得让人生气。两个人边拌嘴边往车站走,方才在家的冷淡和隔膜荡然无存。至清不再觉得自己嘴笨,短短一程路,说的话比信中的文字还多。见面与不见面到底有别,她想,活生生的人站在眼前,有表情,有情绪,有好多既陌生又熟悉的变化。而当他们抵达车站,至清明显有些不舍,秉熙买了末班车的票,坐在候车室的角落里问至清:“年后你来我家么?”
“来。”至清答得干脆,“秉南哥哥、秉芬秉卉、还有秉恩都在,你家里可热闹了。”
秉熙道:“你和我哥还是关系很好。”
“当然,秉南哥哥十分照顾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们都大了,他有他的朋友,我也有我的。我们的友谊长存,但我不想他再照顾我,这样并不公平。”至清道。
秉熙若有所思,至清又道:“对了,我跟你说过罢,我有两个要好的同学,她们今年都订了婚。我还见过其中一个同学的未婚夫,才十八岁,比我们都小,可他穿着西装,抹了油头,请我们去西餐厅吃饭,举止很是得体,也很会照顾人。”
秉熙问:“你羡慕么?”
“羡慕,羡慕他们是父母之命,却又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比父母之命更要紧?”
“那是自然。”
“那……”
“好了,怎么都是你在问我,你问题好多。”至清不满,“现在换我来问你,你给我和阿志,还有我家里人都带了见面礼,有没有给你家人带。”
“带了带了,不然我的皮箱里放了什么。”
至清又问:“那你为何不先回家再来?”
秉熙反问:“我急着见你,不行?”
“哦,急着见我却不理我,进了我爸书房便不出来。”
秉熙告饶:“你在路上就数了我的罪状,怎么还揪着不放?”
“那你倒是跟我说说,你们到底聊什么了。”
秉熙方才推脱,此刻见她不依不饶,索性避轻就重,豁了出去:“在聊我的意中人。”
至清瞪大眼睛。
“还想听么?”
至清想听,但下意识退缩,好似抓了条鱼,鱼鳞刮着掌心又让她松开了手。
她放低声音:“你有意中人,为何要告诉我爸?”
“你不知道?”
至清别过头看向另一边:“不知。”
“至清。”秉熙倾身凑近,至清继续躲,秉熙便坐到她左边。至清再往右转,秉熙只好又坐回她右边。
“冯至清。”
“说了不知。”至清故作生气。
秉熙:“那好,你若真不知,我现在告诉你,好不好。”
至清双手握拳,心跳加速,意欲再逃,却被好奇和期待驱使,无声和他对视。
秉熙在祎平面前无比郑重,和至清不正经惯了,此刻倒格外紧张。他忽然后悔,他该找个人少的场合,选个像样的时间跟至清剖白,而不是风尘仆仆,头脑一热,被情感催着赶着,做一些日后回想起来都觉得羞耻的傻事。
至清久等无果,沉不住气:“容秉熙,你到底说不说?”
“我说,我说。”秉熙瞧着她娇俏的、含嗔带怒的面容,真心诚恳地道,“我的意中人是你,冯至清。你很有才学,很有智慧,很……让我心动。”
至清第一次听秉熙说情话,既高兴又难为情,既满足又恍惚。她懵懵懂懂地低头,又抬眼:“……哦。”
秉熙急了:“哦?我说了这么多,就只哦……”
至清脸上飞起红晕:“就两句话,哪里多?而且你直说是我便够了,我又没让你夸我。”
秉熙被她的反应逗笑:“夸你还有错了。”
至清心里欢喜得不得了,可还是嘴硬:“夸得有些刻意。”
秉熙瞧出她的羞涩,自己的心也怦然。下一秒,两个人故作正经,坐姿端正,目不斜视。
不知过了多久,至清按捺不住,触到秉熙冰凉的手指。秉熙心中一颤,立马回握,至清忽觉不妥,要挣开,秉熙忙将包袱压住两人交握的手。至清好气又好笑,轻声斥责:“傻不傻,这样更显眼了。”
她抽回手,从兜里掏出手套,分给秉熙一只。
两人各自戴好,不敢越界,只安静坐着。直到快要发车,至清站在月台上朝秉熙挥手,秉熙贴着窗户朝她示意,突然亲了亲她给他的手套。
至清羞得满脸通红,心怀雀跃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