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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决断 负手而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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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饱饭换了一晚安生觉。静水原想早起给宛儿做点好吃的,然天刚蒙蒙亮,便有病家敲门。孩子连续几日高烧不退,急得亲爹走路也打趔趄。静水听完,拎着药箱与病家一同前去,祎平紧追几步,帮忙竖起她的棉衣领子,再将钱袋塞进她衣兜。
静水收的诊金不高,却几乎随叫随到。疑难杂症不会费心来请,但若是跌打损伤或头疼脑热,总要央她上门一趟。同理,找她的病家绝非达官显贵,大多是请不起像样大夫,又心急火燎地四处问药,想着碰碰运气的贫苦民众。
眼下,静水看过发病的孩子,先用土法给他的手心脚心降温,再从药箱里拿出制成的退热散,叫孩子母亲按剂量冲服。等孩子停止哭闹,闭眼睡去,外面已天光大亮。静水叮嘱完毕,离开时路过三羊口胡同,乞丐们还窝在破烂棚里睡觉。
天气太冷,有个女孩被冻醒。她揉揉眼,察觉静水这边的动静,忙抬起半个身子。静水对上那副楚楚可怜的目光,本能加快脚步,然而还没出胡同口,她又匆匆折返,攥了一小撮钱递给女孩。
女孩还认得她,开口要叫。静水示意她噤声,而后将帽子和身上带着的手帕留给她,头也不回地逃出胡同。
怜悯心人人皆有,援手却未见人人施之。半年前,静水去给病家送药,撞见一对母女被主家逐出家门。说是那母亲偷了首饰,连带着女儿也被抽打辱骂。静水送完药,回去途中又见母女俩抱着包袱瘫坐路边。因那母亲咳得厉害,静水多问两句,女孩却一直在哭,嘴里喃喃我们没偷,我们没偷。
母亲泪流满面,抱着女儿一声声丫头地叫。静水听得难受,懒去追究偷窃真相,带着她们去了药铺。
母亲咳疾严重,服了好几天水药才有所好转。静水没收钱,也没过问她们去向。直到腊月初,一群讨饭的孩子经过药铺,其中有个女孩见了静水,跪在门外朝她磕了个头。静水疑虑半晌才记起她,再往外追,她已不知躲去了哪。
那双带着胆怯与感激的眼眸,在静水脑海中浮现了一遍又一遍,如今再见,静水几乎立刻认出了她。只是,认出又如何?静水不愿倾囊相助,甚至连问一句她母亲也不敢。良知的羁绊与冷酷的考量像绳索般缠住了静水,尽管她不止一次遇到没钱治病的人,尽管她的怜悯始终廉价稀有,她还是没能练成视苦难于无物的本领。
胡大夫正在拆门板准备开张。见了静水,颇感意外:“不是说宛儿回来了?怎么不在家陪她。”
“让她再歇歇罢。”
“这回还走不走?”
“要走,什么时候走倒没定。”静水把早起出诊的事一说,胡大夫道,“你又没收钱罢。”
静水放下药箱:“收了。”
“你该收。”胡大夫看她脸色奇差,“孩子生病受罪,大人也劳心。你家的孩子大了,越飞越远跟鸟儿似的,回来也就站在你肩膀上歇一歇,真没意思。得亏我和我家那位搭着伙过,不用操谁的心,也不用谁操心。”
静水笑笑:“等你老了,看你还嘴不嘴硬。”
“不硬再想辙呗,活到七十我便自己吃毒药死了算。人活一世,生不能自己做主,好死歹死总该由我。”
静水在药铺待了半天,宛儿没来找她。虽说学堂还没放假,但宛儿不愿与邹其志分开。祎平没有阻止她的任性,先行离家工作,邹其志却来了脾气。尽管他在学堂也不安分,但比起在屋里漫无目的地唠家常,比起听母亲说那些外边的遥远的事,和伙伴们待着到底有意思得多。
宛儿无法,直接说明此行目的,要带邹其志去上海:“上海比这更有意思。”
邹其志不信:“那你为何不早来接我?”
“因为工作上的不便利。”宛儿按着儿子小小的肩膀,“不过我快忙完了,可以好好陪你。”
邹其志摇头:“不用,我有姥姥姥爷。”
“我是你妈,是你亲娘。”
“我知道。”
宛儿又问:“那——你想不想见爸爸?”
“想。”
“我是说新的……爸爸。”
“不想。”
宛儿追问:“为何?”
“他没生我。”邹其志气呼呼地道,“他没生我,也没养我,我为何想见他?”
宛儿噎住,邹其志挣开她跑远。
母子俩陷入僵局,周全英见状也不劝,任由他俩顶着牛角犯倔。
之后两日,静水和祎平没有刻意留在家中,也没插手宛儿和邹其志的斗法。直到宛儿无法忍受被忽视,终于在静水回家时找她谈谈:“婶婶,你嘴上不说,实际在心里骂了我几百几千遍。你怪我自作主张,怪我离经叛道,怪我不听你的话,对么?否则你断不会不管我。”
静水意外她用质问的语气,索性对上她目光:“我还要怎么管你,还能怎么管你?我想你待在我身边,你待么?我要你和那年轻后生断绝来往,你听么?我从前管你是因为你服管,你既不服管,我又何苦讨你的嫌。”
“婶婶……”宛儿怀疑自己是不是没说清和邹翔真分开的原由,她有她的骨气,也有她的不得已,“婶婶,我没做错什么,是邹翔真先变了心。他背叛了我,所以我们走不下去了,可我也要为自己谋出路。”
“你如今的出路是什么?”
“我……”
“你离开天津时,陪着你的是共患难的同志,这次回来,是两个护送你的稚嫩青年。他们是你花钱雇的,还是你的未婚夫雇的?你明明能在信中告知你的境况和打算,可你来信愈发少也愈发慢,是不想和我说,还是不敢?”
宛儿忙道:“我直觉你会反对,何况他也是最近才同意让我把阿志接过去。”
“你接阿志竟要他同意。那我大概了解他家境优渥到何种程度,而你又是如何仰仗他的了。”静水忽觉失望,“宛儿,你和邹翔真相识多年,尚且辨别不出他的真心,如今这个二十来岁的后生又怎么靠得住?”
宛儿辩解:“他做事一向稳重,不是轻浮善变的个性。”
“那他就该陪你过来。”静水道,“不要跟我说他忙,抽不开身,或是怕我和你二叔责怪他不懂礼数,这些都是借口。他不来便是最没礼数。邹翔真和你订了婚,却带着你私奔,在外结婚生子,从不给家里交代,这是我对他不满,乃至对她母亲不满的缘由。你走之后,他几次三番派人来接阿志,都被我轰走。他明知道但凡他亲自来,结果便不同,可始终不现身。或许直到此刻你也要替他打圆场,他在革命,在作斗争,难免有所取舍,可我不是你,不会体谅他。”
宛儿心知婶婶是最通情达理的人:“婶婶,你嘴硬心软,实际上是体谅的。”
“才没有。”静水看着宛儿,继续道,“你同那后生在一起,有多少赌气的成分在,你不说我也不问。只是,倘若我让你带阿志走,那后生可会去香溪见你父亲或是来见我们?我要他登门求娶,他是否情愿?你说我固执也好,迂腐也罢,横竖我不同意你带阿志走,退一万步讲,阿志还小时,你要扔便扔,如今他大了,是走是留由他自己选。”
宛儿听完,掌心沁了薄薄了一层汗。曾几何时,二叔和婶婶是她最信任的退路,可这退路一直都在,证明她鲜有长进。那个斗志昂扬,勇往直前的宛儿去哪了呢?被生活磋磨的何止她一个,为何只有她瞻前顾后,越活越薄?
静水将自己态度告知祎平,原以为他即便站在她这边,也会指出她说得太生分。结果他只是点头:“点醒她是对的。”
“哪里对,她总是过得不好才想家,我却把她往外推。”
“你看你,我顺着你说也不行。”祎平看着她,“我知道你心疼宛儿,可再心疼,道理也得跟她说明白。她要是还有脑子,不会怪你,真要跟你斗气,这样胡来,我们愈发不能让她带走孩子。”
事实上,宛儿哪里不知静水良苦用心,只她思儿情切,总归有些意气用事。相比之下,邹其志比她坚定得多,面对她的屡次询问,他总是答得果断:“我不跟你走。”
宛儿伤心:“那你要很久才能见我。”
邹其志道:“你能舍得不见我,我也能。”
闻言,宛儿无可奈何,心揪成一团。母子沉默对视,到底有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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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儿离津那日,只有祎平去送。他递过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是早就预备着的答应过宛儿的半份嫁妆。
“你婶婶没忘,叮嘱我必须给你。”祎平语重心长地道,“这与其说是嫁妆,不如说是盘缠。出门在外,行车赶路总要留几分底气。”
“二叔。”
“好了,别的话不说了,家里有我和你婶婶,你顾好自己。”
宛儿攥着包裹,眼眶一热。
她跟着那两位青年走向车厢,再转身,四周人影熙攘,祎平负手而立,沉默如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