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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叹息 先踏踏实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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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全英的身子直至年关才好转。外面风雪渐盛,她披着棉袄坐在床上,腿伸进被窝,正专心缝着枕套上的鸳鸯。
邹其志的枕套花样是牡丹,至清喜爱梅花翠竹,祎平和静水不会问她讨要,她便自作主张要绣鸳鸯。许久不做绣花活,她觉得费眼,加之手艺生疏,难免疲惫。孙药工的妻子屡次叫停:“您歇歇,我来绣罢,您要是再累出个好歹,冯先生和静水该怪我照料不周。”
玉嫂也劝:“夫人,这不是要紧的活,您养养精神。”
周全英不要她们帮,也不听劝。人到七十古来稀,这段时日,她深切地体会到衰老多病的力不从心,也愈发珍惜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日子。
半晌,周全英调了调顶针:“阿志还没回罢。”
孙药工的妻子答道:“还没,今日雪大,我家那口子会早些去接。”
“那你也早些做饭,早些回去。”
“是,灶上炖了锅萝卜丸子汤。”
正说着话,忽听有人敲院门。玉嫂蹒跚出去,片刻后人还没回,声音先长了脚:“夫人,您快看!是宛儿小姐!”
宛儿头顶风雪,挎着包袱抢先进屋:“祖母!”
周全英一时愣住。宛儿未及安慰,问起阿志,忙让孙药工的妻子带路:“我去接,你快带我去接。”
邹其志幼时离母,哪能一眼认出,只见这女子对着自己又哭又笑,竟下意识躲到孙药工夫妻身后。宛儿被这举动刺得心中一痛,急忙解释。邹其志疑惑打量,将眼前女子与姥姥给他的相片中女子对照……好罢,越看越像,他略微思索,往前走了两步,喊了声妈。
宛儿破涕为笑,将他拥入怀中。她仍将他当成爱哭爱闹的小孩,亲热地碰碰他的额头和脸颊。随后,她起身,试图将阿志抱起,阿志却不似她那般激动。他擦了擦沾到脸上的雪花与泪水,再牵住她的手:“我自己会走,不用别人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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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水听闻宛儿回来,先是震惊,再是欣喜万分。胡大夫见她打算盘的手微微发颤:“赶紧回罢,家里没你不行。”
孙药工问道:“我去工业学堂叫回你家那位?”
静水道:“不用,风大雪大,你忙你的。”
药铺的生意早已稳定,静水却仍按时出工。她从帮工做到掌柜之一,背后的羡慕和议论也越来越多。祎平不在的那些年,不知情者以为她孤儿寡母,对她同情钦佩,祎平在的这些年,周围人眼见她家光景变好,竟也生出妒忌排挤之心。静水不聋不瞎,哪些人一如既往,哪些人各怀鬼胎,她都有数,只她不愿与人交恶,也少去许多纷争。
胡大夫对静水信任有加,将账务全权托付,故能专心钻研医术药方。孙药工安于辅佐,不争不抢,三人搭档倒也和谐。去年年底分红时,静水拿到的数目比祎平的薪资还高,都说钱是人的脊梁骨,饶是静水没有压祎平一头的意思,也足以证明当初合开药铺不是昏招,而是持家聚财之道。
宛儿手里捂着暖炉,听周全英讲述家中诸事,觉得婶婶比信中更有魄力。婶婶给她的信多是与阿志有关的琐碎,然除了阿志,婶婶也有自己的重心。
周全英交代完毕,直截了当地问:“你这回可是要带阿志走?”
宛儿迟疑两秒:“……是。”
“那你如今在哪落脚,姓邹的又在何处?”
宛儿辗转多地,暂居上海,至于邹翔真……“我不知他死活。”
“这叫什么话!”
宛儿似有顾虑,不再接茬。另一边,祎平离开学堂,绕去书店买了份《国闻周报》。
和他的心血来潮相比,至清对购买刊物的热情更甚。那年至清还在准备大学考试,偶然读到《国闻周报》上连载的《月牙儿》,哭得眼泪汪汪。说来也巧,因着法学编译社步入正轨,祎平结识了各界的撰稿人,其中便有人替他和《周报》牵了线。去年《周报》编辑部迁回上海前,祎平还带至清去过他们的办公室,可惜物是人非地域阻隔,新朋旧友也再难相见。
祎平攥着手中刊物,忽而生出悲观预感。仲文的出版事业曾蒸蒸日上,最后难逃停刊结局。《国闻周报》创办十余年,迁回故地未尝不是无奈之举,其命数几何,或难乐观。所谓周期,不过几番起伏轮转,人生如此,人所遇之事,所创之举,又何谈只进不退,只增不减?而在这枯木凋零,百业萧条之际,新生的芽苗和光亮又在何方?
祎平将刊物塞进公文包,裹紧围巾,在风雪中大步前行。等拐进家门口的胡同,他远远瞧见两个戴帽子的青年男子在院门前徘徊。
他们似是冻坏了,双手交叉,不停跺脚,嘴里哈出的白气也在渐暗的天幕下变得模糊。
祎平生出警惕,放慢脚步往前。
直至走近,祎平与他们对视,目光锐利,似是无声震慑。青年男子心虚避开,转身欲走。祎平叫住他们:“在这做什么?”
“等……等人。”
“等谁?”
两人缄口,其中一人连着打了两个喷嚏。祎平不愿招惹麻烦,打算赶走了事,院门却从里面打开。静水见了祎平,侧身示意他进去,再朝那两个青年人道:“进来喝杯热茶罢。”
静水让孙药工的妻子带他们去厨房暖暖身子,自己和祎平去了周全英屋里。
宛儿看见祎平的刹那,第一反应竟是陌生与惶恐。当初她留下阿志,二叔还未完全脱困,她除了言语上的关心,其余全是请求婶婶帮助的私心。尽管婶婶并未指责她的冷漠,然迟到的愧疚总是更不值钱。她在祎平的注视中败下阵来,想要道歉,祎平却先一步开口:“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宛儿低头:“忘了。”
“忘了?”祎平关上房门,“那两个青年是你的朋友?”
“不是,是……派来护送我的。”
“邹翔真人呢?”
宛儿看向静水,静水看向祎平:“他还在西北,这派人护送宛儿的,是宛儿的新男友。”
祎平眉心一皱,怀疑自己听错,坐在床上的周全英,则闭眼哼了声:“阿志,你娘若是给你找个新爹,你跟他们还是跟我?”
宛儿面露窘迫,为难道:“祖母,你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话。”
“我不说他便不知?”
“祖母……”
周全英心里怒道:祎业再娶,宛儿再嫁,最不该相像的父女竟在婚事上有着可笑的继承。她嘴边有许多讽刺的、扎人的、恨铁不成钢的怨怼要射向宛儿,可将射未射之时,又念及宛儿独在异乡的不得已,到底忍住。
祎平示意邹其志过来:“功课做完了?”
邹其志摇头:“一回来便在这听故事。”
“你先回屋,或去厨房喝口热汤,开饭了叫我们。”
“嗯。”
等邹其志一走,祎平看向宛儿,问起她和邹翔真。
邹翔真一直在军中担任要职。反围剿失利后,他在撤退行军途中身负重伤。万幸的是他被人悉心照料,性命得以保全,也正是在千难万难的朝夕相处中,他与那照料他的女战士产生了感情,且一发不可收拾。
邹翔真受伤期间曾与宛儿断联,宛儿忙于组织工作,无心惦记小情小爱,然而时局不稳,人心易变,再度得知邹翔真消息,竟是一封辗转而来,公私混杂的电报。
宛儿读完气得发疯,只恨天高地远,鞭长莫及,破镜的棱角直直往心里扎。所谓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十余载的风风雨雨,并肩作战,换来的却是看似痛苦的道歉,实则绝情的告知。
宛儿怒极反笑,心意骤冷。她和邹翔真的矛盾久久未解,以为分开能使人冷静,照此情形,不过是把爱人推向新爱人的最后一击。
埋怨也好,失落也罢,宛儿的地下工作难以推进,感情上又遭重挫,实在煎熬。不过好在她向来是邹翔真的战友,而非依附他的跟班,既然他绝情断义只求自由,那她也不必苦苦相劝,索性成人之美,还他自由。
宛儿快刀斩乱麻,回寄休书、离婚信、以及剪了一半的婚书和合照。两个月后,她不顾身边人反对,和年仅二十岁的青年学生恋爱同居。这青年学生家境优渥,思想开放,对宛儿言听计从,也是等两人关系稳定后,宛儿才考虑再婚,并将邹其志接到身边。
撕开结痂的伤疤并不好过,然对着至亲,宛儿不愿隐瞒。宛儿决绝如此,没给邹翔真和自己回头的余地,而这混乱的前卫的情感纠葛,难免让她在恪守规矩的长辈面前抬不起头。
意外的是,祎平听清前因后果,只是沉默,并无责骂。等邹其志来叫他们吃饭,他也只是将手放在背后,先行离开。
宛儿有些不安:“婶婶,二叔他……”
静水看她消瘦憔悴的脸庞,只道:“先踏踏实实吃顿饭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