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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夸奖 ...

  •   秉熙去武汉半年,每月都给至清寄信。他寄一封,至清回一封,字数总要比他更多才算胜利。秉南知他二人来往,了然之余难免吃味,熙弟做事向来没有他牢靠,至清却对其青眼有加。

      这日傍晚,他照例去北大邀至清去家中吃饭,不料至清另有安排:“我要去看戏。”秉南好奇她何时有了看戏兴致,至清竟不无怅然:“于有声处寻无声,无聊处寻有聊罢了。”秉南一时不解,至清身旁的女同学却探究而不失礼貌地打量他。他回以微笑,叮嘱她们三人早些回家,不可落单。

      女同学待他走后,挽着至清手臂:“你的秉南哥哥竟不打算陪你。”至清知秉南不爱热闹,并不期待他会陪同。她独自绕去戏园,想起上次看戏还是和祖母一块。

      祖母总将京戏和家乡的社戏做比较,说家乡戏的本子更好,唱腔更合她心意。她不信,跑去问父亲,父亲对台上的武戏印象最深,说是衙役们会按序走位,轮流翻跟头,踩着鼓点声声,总能赢得台下一片叫好。至清没见过那般精彩场面,只觉得京戏的叫好也未必会输。

      数月前,她听闻各校戏剧爱好者及广大戏迷给报刊写信,倡议进行童伶选举。这是旧时代的遗物还是新年头的文化,至清不敢妄下定论,但照这哄抬名角,一票难求的境况,想来只要是挠人心窝而容易成瘾的消遣,不论新旧,总能活得长久。她在戏园逗留一阵,赶回天津已是傍晚。

      一进家门,鼻青脸肿的邹其志竟在院中罚站。旁边的祎平拿着戒尺,神情严肃,邹其志眼见至清回来,声若蚊蝇地叫了声小姨。孙药工的妻子把至清拉到一旁,说阿志在学堂和人结怨,跑到胡同里打架。对方人多,年岁也长,阿志许是被打跌了,心一横,竟连撕带咬抄起石头砸,差点让人瞎了眼睛。孙药工的妻子无儿无女,平时对阿志是一等一的疼惜,可阿志脾气忒大,小炮仗似的一点便着。至清眼见阿志和父亲对峙,没去火上浇油,先回屋看望祖母。

      周全英自打入冬犯了伤风,身体总不见好。至清坐在床边,给祖母说了今日去看的新戏。周全英嘴唇发白,眼里却有神采。不多时,上门赔礼的静水匆匆归家,说对方收下了她送的鸡蛋和草药,答应不再追究。

      静水之所以没带阿志去,一来觉得阿志并无大错,二来不愿与那人家有过多牵扯。十来岁的小子嘴臭心黑,仗着身材高大,竟拉帮结派随意欺侮小孩。邹其志原本还犯倔,听静水替自己说话,顿时瘪嘴要哭。他扑进静水怀中,哭诉道我好痛好痛,但我还要打,狠狠地打。静水心疼地搂着他,一下又一下地抚摸他的背:“好孩子,这事到此为止,到此为止。”静水劝了邹其志许久,晚饭后又哄他睡下。

      回到自己屋里,祎平已经写完给永安的信。永安前两年从学堂毕业,一心效仿大哥参军,被父亲祎业严厉阻挠。孝安常年不回家,宛安不知所踪,舒安也已嫁人生子,祎业得把永安留在身边尽孝。然而永安主意已定,自己跑去航校应征飞行员,可惜体检没过,灰头土脸地回了家。祎业原先庆幸他壮志难酬,但见他受挫后意志消沉,郁郁寡欢,又难免心生不忍。他给祎平写信求助,祎平二话不说,联系了航校的旧同事。永安虽对飞行员心向往之,但硬伤摆在眼前,只能退而求其次,应下二叔给他谋得的飞机检修差事。他感慨二叔神通广大,可这差事到底不合他心意,于是坚持至今,仍想另谋他路。他写信给祎平道谢,再询问若自己递交辞呈会不会令他难做,祎平回道不会,当初施以援手是身为长辈的分内之事,若永安志不在此,则仅为权宜之计,他不必将其作为人情负担。

      祎平将回信给静水看了,再塞入信封。静水对永安感情不深,只盼他好而不知该如何助他更好。小辈们接二连三地变成了大人,这令她宽慰,但大人各有各的困扰,又让她叹息:“也不知宛儿眼下在哪,她长久没音信,我做梦都怕她出事。”

      祎平道:“漂泊在外,定也是身不由己。”静水提起那个欺负阿志的小子:“我原是要让他也来我们家赔礼,但瞧他头破血流,眼角红肿的惨状,还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不知日后他们会不会变本加厉,要不,我们给阿志转学?”

      “转学倒显得我们理亏,要我说,先不转,我央孙大哥每日接送。倘若阿志自己有走的念头,我们再转。”

      祎平反思自己没有尽心关怀阿志:“按理我不该罚他,他在外受了委屈,在家还要受我的委屈。”

      “你有你的道理,只明日起早,你对他温和些。我方才去他屋里,他哭了许久,倒没怪你,还说很是愧疚,毕竟姥爷罚他站,姥爷也不坐,陪着他受累。”

      祎平略感窝心,忍不住道:“他这样懂事,倒叫我过意不去。我有时真想不通他像谁,宛儿虽有棱角,学业倒不差。邹翔真其人我虽未深交,但照他做事的上进心,想来智力也尚可,然而阿志在我们身边数年,读书犯难不说,连待在学堂也不太平。”

      “不许你然而然而。”静水嗔怪,“阿志小小年纪便有自尊,被欺负时也够胆还手,这便难能可贵。”

      “我没说他还手不对,只是……至清像他这般大时已经过目不忘。”

      “过目不忘不是人人都有的本事,你像阿志这般大时,讨的骂也不比他少。”静水语气不满,“至清没让你操过心,阿志一惹事,你便觉吃了苦头。种棵柿子树还得过几年才挂果,养孩子哪能事事如你的意,按你的念头长叶开花。”

      祎平被她说得汗颜。他对阿志的确没有静水上心,教育手段也无非奖惩分明,惯以长辈的气势压人。他承认错误:“好罢,是我太想当然,巴不得小孩都和至清一样。”

      静水却道:“至清省心,也不过是报喜不报忧。她这次回来,你没觉出她哪里不对?”

      祎平有所觉察,但以为是周全英病未痊愈的缘故。静水点到为止,不愿做他解语解惑的全套师傅:“你自己去问问她。”

      次日一早,祎平照例起床做操。等到用冷水沐浴完毕,他先去找邹其志。邹其志双眼红肿,但已消气,叫完姥爷又让姥爷把自己毛衣拿来,乖乖起床。祎平帮他穿好衣服,陪他说了好些话,再出去,至清坐在院中,托腮不语,一副心事重重模样。

      祎平过去询问,至清和父亲素无隔阂,知无不言,但见他煞有介事的正经派头,念及心中所思,忽而有些难堪。她推辞道:“只是学业上遇到些难题。”

      祎平不信。

      “以及在思索今后该做些什么。”至清如实答道,“秉南哥哥打算留校任教,故刻苦钻研,勤奋著书,我不像他耐得住性子,志趣又常变换,因而……”

      祎平听她忽然收声:“你的同学们可有相似困惑?”

      “自然有,但和我比较要好的几位,或想当作家,或想当教师,或打算出国深造,还有位已订了婚,和未婚夫约定好,毕业后便去夫家掌管企业事务。”至清一提未婚夫,有些羞涩,“爸,我明明和她们一般年纪,倒好像比她们稚嫩,既无见识,也无规划。”

      祎平不置可否:“慢慢来,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不要自然直,”至清道,“你在国外读书时,哪里像我这般得过且过。”

      “得过且过的时候也有,过完了才升起斗志。”祎平道,“尽管如今的我不能当你的模范,但攻读专业时我的确心无旁骛。”

      至清知道父亲的志趣并非钉在三尺讲台,在学堂任教是无奈之举:“爸,如今的你和以前的你都是我的模范,我们家没有谁是只认官帽不认人的。”至清的烦恼被安慰冲淡了些,“你放心罢,我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在自找麻烦,我想这些并不耽误我的功课,更何况,我从现在开始想,即便没有答案,也胜过到时茫然沮丧。”

      祎平轻轻抚摸她的发顶:“你说得对。”

      至清笑笑,握住父亲的手:“爸,谢谢你。”

      “谢我什么?”

      “你始终关心我,爱护我。”

      祎平捏捏她的脸:“傻不傻,我们是最亲的人。”

      至清好喜欢这个最亲,她和父亲,和母亲,亲密关系与生俱来,且他们从未因亲密产生过犹不及的疏离。

      她调皮地道:“爸,你都没有骂过我。”

      “子不教,父之过。我不骂是因你鲜少犯错,”祎平故作得意,“而你不犯错意味着我教导有方。”

      “是么?那倘若我犯了大错?”

      “那我甘愿受罚,谁让我做得少教得少,还非要往自己脸上贴金。”

      至清莞尔,正巧邹其志来叫他们用早饭。至清起身站在祎平身后,双手搭着他的肩:“爸,请你务必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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