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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武汉 这是民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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祎平在高等工业学校任教后,除去日常授课,还要继续编写判例通解,同时筹办编译社的天津分社。这些事务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也让他和外界往来愈发频繁。静水起初担心他会招致预料之外的麻烦,尤其是当巡警在胡同口逗留,或是家附近出现戴着帽子,眼神闪躲的年轻人,她总是先入为主地以为会有祸事发生。然日子一天天过去,祎平的从容带给她莫大的安慰。他事无巨细地跟她交代:从杭州到南京,从南京到北平,他和航校的暗中联系并没有断,而他在政界和法律界的好友亦为他明面上的自由付出了诸多努力。
静水和祎平一样,对这些好友心存感激,但因地域阻隔和身份上的不便,她没有当面道谢或还礼的契机,只能暗自祈祷这样寻常的日子过得再慢些,过得再长久些。
因着时间不够用,祎平忙完常觉体力不支,故养成了早起冲澡的习惯。寒来暑往,他起床后总要做体操以唤醒全身,再用冷水沐浴以使头脑清明。
他将头发剃得极短,胡须剃得极干净,沐浴过后便省事得多。这事夏天做算是锻炼,冬天做简直是遭罪。静水劝他歇一歇,他不歇,故静水每每看他在院中活动,心疼的同时又觉好笑。等他沐浴结束,从头到脚冒着由寒变热的白气,她忙过去用被子将他拢住,催他赶紧穿衣:“好端端的偏要折腾自己,冻出病来可有你受的。”
祎平的确冻出了病,但病一好,他仍继续锻炼。至清被父亲的韧性打动,有样学样,凡休假在家便与他一同早起,只不过她不敢用冷水沐浴,而是用温水或热水擦身。就连邹其志也跟他们学,一早起来蹦蹦跳跳,跳累了便拿着诗集,在旁边大声诵读。
久而久之,祎平作息规律,精力的确有所提升。凭借教学的专业表现,他在校任职不久,便被提拔为教务长。容方镜调侃他在哪都是当官的料,祎平汗颜,却也高兴,自是愈发热心钻研。
因着药铺生意稳定,祎平薪水增加,家中的开支压力也在减轻。静水受到勉励,正打算放开手脚去干,却在一个太阳照常升起的早晨,听闻老掌柜过世的噩耗。
孙药工的妻子叙述很快,静水原先心惊,而后泪眼朦胧,缓缓舒了口气。老掌柜没受多少苦,只是贪吃。一壶温酒一碟猪头肉,吃饱喝足后便再没起来。这把年纪,搁谁家都算喜丧,胡大夫和孙药工将其风光大葬,在他屋里找到满抽屉的泥塑。静水哭得眼疼,等一切忙完,带着至清去他坟前拜了拜。
老掌柜一走,药铺的话事人便成了胡大夫。他有心经营,却无心将药铺做大,静水则与他相反,提议他多收学徒,最好做成知名的医馆。胡大夫笑她的野心随年纪一同增长,静水承认,她从前总是谨慎,习惯知足,最怕犯难犯错,然经历越多,越想珍惜眼前,恨不能像处理药材般,将时辰也切成一片一片,让每片剂量发挥其该有的用处。
于是,静水一面帮胡大夫物色学徒,一面愈发急迫地研读医书。只她四十多的脑子终究比不上二十多,纵使死记硬背,到头来凭借的还是经验的累积。周全英见她不辞辛劳,劝她不要为难自己,再过两年她都五十了,休养才最要紧。
自打老掌柜离世,周全英的心境也变了些。她好像忽然明白过来她也大半截身子入了土。多年的提心吊胆让她惯会往坏处想,然静水如今总跟她提喜事好事,而近来最大的喜事,莫过于至清考进了北大。
周全英不知考学对至清的意义,但至清比得上甚至超过祎平,自然让她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欢喜。她笑着让静水去打套金器,又让祎平邀好友来家,然而至清只短暂开心了会儿便拒绝庆祝。毕竟她和秉熙同期赴考,秉熙的落榜让她心里颇不是滋味。
她劝秉熙再考,秉熙说不,秉南劝秉熙让父亲帮忙,先进清华旁听,秉熙也拒绝。至清不理解他的倔强,觉得他不可理喻,然秉熙自尊受挫,消沉多日,月底甚至和父亲大吵一架,被关了禁闭。
至清从秉南和秉芬那得知此事,急得要去看他。静水便让祎平陪着。容秉熙一听至清来了,仍躲在房中不见。秉芬拉着至清衣袖:“二哥这回真伤心了。父亲打了他一巴掌,他才闹绝食,我和妈劝不动,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祎平闻言皱眉,至清却不惯着秉熙。她冲进屋里,将伏在桌前的秉熙拽起身:“再这样跟自己作对,我再也不理你了。”
秉熙眼圈红红:“不理我也好,横竖我哪哪都不如你。”
“你是不如我,课业不如我,个性不如我,勇气也不如我。”至清一阵委屈,“我从前觉得你的长处是乐天,不管遇到什么,你总乐呵呵地逗我开心,如今你自己摊上事便乐不起来了么?你当真这么没用?”
“我是没用,向来只有我追赶你的份,我不怕落后,却偏偏一直落后。”
“那你不是今天落后于我,而是一直落后。我才不会在原地等你,你说得对,只有你来追赶我的份,决计没有我后退去迁就你的份。”至清明明很气,却忽然有些伤感,“但是,你非得跑到我前面吗?我有和你争过先后,争过输赢吗?”
秉熙看她忧伤的眼睛:“至清,你别……”
“我没哭,也不会哭。你不吃不喝,伤的是自己身体,气的是你母亲。你出去看看她,她的眼睛比你还红,她为你流的眼泪都是白流。”
秉熙咬紧嘴唇,一时无话。
至清松开他,背过身去。两人陷入僵持,直到秉芬把门从外面关上,房里才陆陆续续传出声音。
祎平和方镜对视一眼,方镜深感抱歉,祎平则说再怎么生气也不该打孩子。方镜说自己被这个犟种气糊涂了,带祎平去喝茶,祎平婉拒,全程在门口等着。
不到半个时辰,至清带着秉熙出来。秉熙脸上羞臊,但到底服软,先和祎平问好,再去了父母那。
容方镜夫妻拉着祎平和至清道谢,也是直到此刻,祎平才恍觉至清对秉熙的不同。
回家后,他跟静水提起这对同龄冤家,又提起他和方镜的许婚。其实祎平私心偏向秉南,一个男人得有才学,得有抱负,而且最好性格稳重,能有担当。
静水点头:“我也觉得秉南更好,他还比至清大两岁。”
祎平:“大两岁便好?”
“好,能照顾至清。”
“这是什么道理,”祎平凑近,“我比你小两岁,好还是不好?你对我哪里不满意,怎么不说。”
“我顺着你的话夸秉南,你倒揪起我的错了。”静水推开他,“我们觉得秉南好,没用,是至清偏心。”
“那我去问问她,容秉熙好在哪。”
“不准去。”静水阻止,“秉熙要知晓我们这样看低他,定要生气。还有,你不是说要让至清自己选?为何规定她得选聪明的,沉稳的,相对厉害的?何况秉熙这孩子没考好,消沉也应该,这表明他有上进心,有上进心的孩子,早点受挫未必是坏事。”
祎平听完:“你在试图说服我。”
“我只是让你等等。”
这一等,祎平近乎装聋作哑,不再过问此事。好在容秉熙知耻而后勇,先在河北工业学院的化工系修习,次年便考去了武汉。容家夫妇虽感欣慰,却也不满,静水和祎平去问至清是否知晓,至清点头:“去武汉很好呀,他自己想去。”
静水忍不住问:“离你那么远,你不想他?”
“会想罢,但就像你和爸分开那么多年,想一想便过来了。我和秉熙可以写信,可以寄相片,而且我都没去过武汉,他去了那,所见所闻全是新鲜的,我比他还要好奇。”
静水沉默,祎平却看着至清:“说秉熙便说秉熙,拿我和你妈比什么。我和你妈是夫妻,你们是?”
潜藏的心思被无意泄露,至清一愣,一羞,脸上飞起桃花般的红晕。
她挽着静水手臂:“妈,你看爸——”
静水瞪向祎平。祎平失笑,转去院中给万年青浇水。
这是民国二十五年的初秋,院中明亮温暖,草木繁盛,算是一个不太坏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