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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小船 药铺经营进 ...

  •   至清往院中瞧了眼父母,过去把手里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木雕给他们。祎平接过,听至清嫌丑,不由皱眉:“我给你修修。”

      祎平找出刻章工具,把刀磨快。他将“蛇头”修小,“蛇尾”修细,将“蛇身”的鳞片修得平整严密。秉熙送的这块木质地坚韧、纹理细腻,显然是精心挑选,但不知是他没有天赋,还是故意为之,模棱两可的形象总归没有具象来得生动讨喜。至清眼见父亲专注,抱来邹其志一同等候。邹其志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中途却伸出小手去沾桌上的木屑,直接放进嘴里。至清急得诶诶两声,吹掉木屑又去打他,邹其志哪里服气,凶巴巴地用额头撞她的脸。

      “爸,你看他欺负我!”

      “不准欺负人。”祎平对邹其志道,“也不准什么东西都往嘴里放。”

      邹其志听得懂教训,顶了句嘴,但他也并非蛮不讲理,到底将身子摆正,安分坐在至清腿上。至清想起抽屉中的折扇,忽然开口:“爸,你在木雕底座给我刻几个字罢。”

      “什么字?”

      “你猜。”

      “让我刻,还要我猜?”祎平笑笑,继续以刀作笔。他心细,手稳,耐得住性子,先刻后挫,慢慢打磨,转眼已过个把时辰。至清期间进进出出,直至开饭,她将完工的木雕拿在手心瞧了又瞧,简直爱不释手。底部“去芜存菁,如水至清”八个小字,让她对父亲满是信任与崇拜:“爸,还是你最懂我。”

      晚饭后,静水去哄孩子入睡,不料邹其志今日格外难缠,嚷嚷着坏小姨,不让至清近身。至清气得拍他屁股,再将他撂倒,隔着被子一通好打,才让他乖乖听话。

      静水由着她俩胡闹,等到打着哈欠回屋,祎平还在伏案写作。静水脱衣,兀自睡了,半梦半醒间,身后传来动静。她没睁眼,察觉祎平躺下,塞好被子便伸手抱住她。

      祎平方才披着棉衣奋笔疾书,手脚并不冰冷。他心知静水累坏了:“从明天起,我去哄阿志睡觉。”

      静水道:“我可不指望你。”

      这是嫌他没用,祎平略微后退,不轻不重地揉捏她的后颈。不多时,静水将他的手牵至她腰间:“我也不是怪你,只是我马上要去忙药铺的事,难免顾不上。你有书稿要赶,心里的担子又没放下,我怕我们俩都吃不消。”

      “放心,我吃得消,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祎平道,“尽管我料理家务没有你得心应手,但我会学,你别嫌我笨。”

      “你怎会笨,谁有你聪明?”静水调整姿势,“好比那个木雕,你稍微一改,便让它活灵活现了。”

      祎平问:“你喜欢?”

      “至清喜欢,”静水吃醋道,“她如今喜欢你胜过喜欢我。”

      的确,至清的嘴甜让祎平很是受用。他想起什么,笑问:“那我以前送你的小船,你喜不喜欢?”

      “小船,什么小船?几时送的?”

      祎平动作一顿,贴近她道:“你十五岁那年,我放在你枕边的,那艘浮不起来的小船。”

      静水疑惑转身,她压根不记得有这么回事。祎平见她茫然,又好气又好笑,重重捏她的脸。

      静水追问:“你真送过?为何要送?”

      祎平缄口,不打算说。那回他乘船出走,夜不归宿,害静水在渡口等到半夜,得了伤风。次日傍晚,他低头回家,她病恹恹地冲他发火,他原打算道歉,却仍与她争得面红耳赤。自此,他们冷战半月,直至开学,他才寻机将载着道歉纸条的小木船放在她枕边。

      然而照她眼下反应,她或许真的没收到,又或许不以为意,扔得一干二净。也难怪她从未提及,毕竟那并不算是愉快的往事,祎平感到失落之余,悄悄松了口气。

      静水见他打定主意沉默,忍不住抬腿踢他。这人长大后斯文正派,骨子里的倔强难搞却丝毫不减。相识至今,自己哪收过他什么东西,连聘礼都是夫人筹备,他概不插手。眼下难得窥见他从前的好心,却被告知已无知无觉地错过,实在叫她懊悔烦躁得紧。

      祎平原本只是随口一提,不料静水如此看重,他轻声讨饶道:“忘了便忘了,没了便没了,我再送你……”

      “我不要,谁稀罕。”静水重新背过身去,“你不说便当你没送,横竖我也没送过你什么,权当扯平。”

      “你怎么没送过我……”

      “不说了。”静水打断,把被子捞过头顶,“我困得要命,睡觉!”

      祎平被呛,又不爱纠缠,起身拉灭了灯。不常发脾气的人一旦发起脾气,往往让人无法招架。祎平闷闷睡去,第二日醒来,静水仍不理他,吃完早饭便出了门。

      晚些时候,孙药工的妻子前来帮工。年后第一趟来冯家,她穿戴得很是整洁。周全英朝她打听老掌柜父子日后如何经营药铺,她谦卑而热忱地道:“横竖是静水和他们说了算,我和我家那口子出力不出钱,听他们吩咐便是。”

      周全英点点头,和她聊着闲话,另一边,至清和祎平待在屋里,一个看书,一个编书,互不打扰。至清向来将父亲视为治学榜样,这段日子见他笔耕不辍,比她做功课还发奋认真,自然愈发钦佩。只祎平如今看书要做笔记,至清不用,她过目不忘的本领比幼时更甚。一本《满铁外交论》迅速看完,书中内容已大概明朗。趁着祎平歇息的空当,至清兴致颇高地过去探讨,祎平放下笔,揉着眉心先听她讲,而后指正四国银团失败对外交的影响,再补充日本取得满蒙五路敷设权过程中,中国政府的立场和具体考量。

      至清仔细听着,心事重重地抚摸书籍封面上的印书馆字样。上月日本轰炸上海,印书馆首当其冲,报纸上描述其浓烟蔽日,机器尽毁,叫人扼腕痛惜,却又深感无力。

      至清不由担心:“杜伯伯的信怎么还没来?他的报社也会遭灾吗?还有修竹舅舅的酒馆,可还开得下去?”

      “我不知道。”祎平如实回答,“我们再等等。”

      “开学前我不看报纸了,”至清气道,“报纸上全是坏消息,让人睡不着觉。我也不看这些书了,我要看诗话,看杂谈,要画画绣花,要吟诗玩雪,怎么舒坦怎么来。”

      祎平重新拿起笔:“随你,看过的书再看几遍也无妨。”

      “爸——”至清道,“你和妈怎么都不犯懒呢?你们怎么都不让自己舒坦?”

      “对你妈而言,不犯懒才舒坦。”

      “那你呢?”

      “她舒坦我便舒坦。”

      “……”至清噎住,他俩聚少离多,性情竟如此契合,只不过——“你是不是很怕妈?”

      祎平坦然:“是。”

      “那她怕你吗?”

      “你说呢?”

      至清笑笑,又问:“那你怕不怕妈把家里的钱赔光?”

      祎平想了想,发觉自己和静水还没有就药铺的事正式问过至清看法,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只能取得她的谅解:“做生意没有不赔的,只要赔得起,最差不过重头再来。我们家坏在没有从商从医的先例,好在不论做什么决定,都是里外一条心,这段时日我们顾好自己,让你妈安心忙她的,只要花出去的钱能听个响,那便不冤枉。”

      至清喜忧参半,但见父亲满怀信心,也点点头:“好罢,我一定听话,不给你们添乱。”

      之后数日,静水早出晚归,元宵一过更是加倍忙碌。周全英从未见她如此着急焦心,难免叫祎平劝劝。祎平哪里会劝,反而给她鼓劲,直至药铺正式开张,胡大夫坐堂接诊,静水才有时间歇一歇,而当祎平将编好的第一卷书稿寄至上海,仲文和晋生的信也到了。仲文有意于六月来趟天津,修竹则打算卖掉酒馆,携妻女回乡下避难。

      静水见信很是意外,然修竹未详述前因,她也无从得知他经历了什么难关,几番思索,唯有多加询问,再叮嘱他务必以保全家人为要。

      随着药铺经营步入正轨,静水不断往里垫本,身心也全部扑在了进销药材和提升医术上。只是胡大夫自立门户,遭到前东家为难,他原想私下解决,无奈对方非要当街胡闹,双方只好捋起袖子讲道理。最后道理讲得很难看,对方没占到便宜,胡大夫和孙药工脸上也挂了彩,他们坐在药铺的门槛上问静水吓到没有,静水攥着鸡毛掸子气道:“要不是你俩拦着,我早报官了!”

      报官只会更麻烦,兄弟俩拍拍屁股站起,仿佛没了后顾之忧。

      静水跟着他俩进去,忽而回头,看了眼碧蓝的天色。

      微风裹着尘土往她脸上扑,带着腥气和春天特有的潮气。她转身关门,平息起伏心潮,忽而感到一阵久违的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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