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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情窦 秉熙的脸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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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雪深,静水这觉睡得踏实。次日起床,她去至清屋里,至清竟也早醒,正哄着邹其志穿衣。静水过去帮忙,听至清谨慎而期待地问:“爸说话算话,待在家不走了罢。”
静水拂走至清脸上乱发:“不走了,他在院里扫雪呢,你去瞧瞧。”
至清欣喜地哦一声。
静水叫住她匆忙的背影:“梳头!”
“扫完再梳!”
十来岁的姑娘,还这么咋咋呼呼,静水想起昨晚说起至清嫁人,现在看来还早得很。
父女俩在院中忙活一阵,又去胡同跟大伙儿一同扫雪。晨间日光轻薄,衬得雪色透亮,孩子们最爱凑热闹,身子一热,脸蛋都红扑扑的。至清扫完,被祎平带到屋里梳头。她的头发乌黑光滑,麻花辫怎么绑也不打结。她对着镜子,忽然问祎平:“爸,我和妈长得像不像?”
祎平看镜子里的她鼻尖红红:“像。”
“妈小时候也绑辫子。”
“嗯。”
“妈说过,她是丫鬟,丫鬟只绑一根。”
“我也绑一根,和她差不多长。”祎平看着镜中自己,“我那时还剃发,前面半个脑袋光着,像没剥壳的鸭蛋。”
至清知道那是什么样子:“那我还是瞧你现在顺眼。”
“怎么,你还瞧过我以前?那时可没有你。”祎平笑,拉开梳妆抽屉,里面有各色发绳,大小发卡,几乎都是至清用零花买的。至清如数家珍,问他哪个最好看,祎平选了一个,至清笑道:“这是容秉熙送我的。”
“秉熙送你?我怎么听说你总给秉南写信?”
“秉南哥哥忙着考学,没空来看我,只能写信。秉熙倒是想让我去北平玩,但妈不许,因而他常来找我,我已经带着他把天津转遍了。”至清拿出发卡,“他给我买这个,我便给他买书,他可会气人,说送我东西是让我高兴,而我送书是为了劝学,给他添堵。”
“那你是为了劝学?”
“是,但不是添堵。”至清认真道,“容伯伯想秉熙和秉南哥哥以后都能进清华,但秉熙进不去,他比不过他哥哥。”
“你怎知他比不过?”
“秉熙连我也比不过。”至清知道父亲和容伯伯都是公费留学的优等生,“爸,进清华读书一定好吗?我可不可以去北京大学?倘若我越长大越笨,到了年纪反而什么大学都进不去,你会觉得丢脸吗?”
祎平意外至清竟有这样的担忧,他郑重地想了想,宽慰道:“读书只是很多条道路的其中之一,不是说进了哪所学校就能万事大吉。你看我是读书出来的,看你宛姐姐,还有容家哥哥都是,包括你在女中的同学,周围人都是如此,所以你会有非读书不可的错觉,但其实,还有很多人没有条件,没有兴趣,也没有能力去读,难道他们就低人一等,要以不读书为耻?”
至清立马答道:“不是的。”
“对,不是的。”祎平袒露心声,读书人也会碰壁,也有私心,有高尚卑劣的区分,“我们崇尚知识,追求思想解放,是因为我们所处的环境将其作为评判的尺子。我们推崇读书人,不是推崇他的身份,是推崇他掌握并运用知识的能力,只要一个人自食其力,有独立的人格,他就是完整的,而完整的人有好也有坏,这是没法避免的。”
至清听懂父亲的意思,也捕捉到他平静的语气中,因剖白和自省带来的犹疑。她笑着道:“我懂啦,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嘛,我想要读书好,自然没错,但要敢于接受退步,也不能瞧不起读书差的,不能用我的尺子去衡量别人。”
祎平笑:“你听明白了。”
“我早就明白啦,我就是要让你一本正经地讲道理,然后发现我一教就会,特别聪明。”至清笑,“这是我讨要夸奖的窍门。”
祎平摸摸她头,陪她再闹几句,出去用早饭。静水揶揄他们聊天都聊饱了,出门时又叮嘱他们看好邹其志,不要再让他玩雪,至清乖巧应下。
到了午后,静水和老掌柜打好招呼,去找他儿子商量药铺的合本经营。胡大夫亲见父亲衰老,记性越来越差,自然想将恩怨一笔勾销。然父亲对他膝下无子的不孝之举实在难以释怀,每当他主动示好,父亲总是冷眼相对。静水知晓他的顾虑:“老掌柜从前连家门都不让你进,如今肯留你在铺子里翻看药柜,梳理账目,也算服老了罢。难不成他得当面跟你认输认错?”
“那倒不是,只是——”
“只是是我来开这个口,不是他开口要你回去。”静水觉得这父子俩真是如出一辙的犟种,“倘若他不点头,我一个外人敢三番两次地跟你提?前段时间你爸过寿,张大姐给他煮了碗长寿面,他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说孙大哥夫妻俩和你们夫妻俩都是苦命人,都没留后,等你们老了,说不定比他更凄苦。”
胡大夫听完,长久不语。
他为难地看向静水:“他觉得凄苦么?”
“不凄苦么?”静水反问,也不等他回答,索性讲起孙药工的意愿。孙药工陪老掌柜这么多年,学不会真本事,也不想去其他地方,故仍做眼下的活,按月领薪。至于租下隔壁铺子的钱,他也不出,免得兄弟间不合,或赚或赔闹得难看。
胡大夫一听便知是静水的主意:“他倒肯听你的。”
“孙大哥老实本分,到底把情看得比钱重。”
“那只剩我们俩,你信得过我?”
“信得过,你救过我母亲。”
胡大夫:“没救回来。”
“大夫不是神仙。”静水一字一句地道,“我信尽力而为,也信问心无愧。我真想做成这件事,也请你回家好好商量,再给我答复。”
次日傍晚,胡大夫来到药铺,同意了静水的提议。孙药工先前已跟老掌柜说明,老掌柜心知外甥有意让步,欣慰而愧疚地点头。于是,三家坐下来好好商议,打算年前跟隔壁的掌柜谈好租金,元宵过后签字起租。
事情敲定,静水当天便回家算钱。她把家底从头到尾捋了遍,周全英心里有数,至清却睁大眼睛,她吃穿用度都不比别人差,家里竟还如此富余。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父亲:“爸,这就是做大官的待遇?”
至清看向功臣,功臣也笑。一家人的吃穿数目到底有限,既无交际应酬,又不置办家当,这些年一路积攒,存款自然颇丰。静水到东北时曾懊悔没带上全部身家求人办事,如今则是感恩上天保佑,真有否极泰来一说。
她拿出三分之一以备药铺经营,另外三分之一供日常开销和不时之需,剩下三分之一则留作后路。日本打完东北便打上海,狂轰乱炸,硝烟四起,保不齐哪天炮弹就丢到天津,届时局势大变,前景未卜,一家人得留笔钱逃难保命。
“今朝不知明朝事,日子还是要好好过。”周全英和静水主张一致,至清也没意见。她跑到祎平身后,手搭着他的肩:“爸,现在三比一,你说呢?”
祎平微微笑着:“我说没有一,全票通过。”
静水对上他温和目光,心中一暖。之后两天,她忙进忙出,准备过年,除夕又邀邹翔真的母亲来家里照看孙子,并一同吃了年夜饭。邹母感激涕零:“你们把阿志养得这么好,会有福报的。”
新的一年,灾祸晦气随尘灰远去,好运福气随瑞雪进门。尽管外面风波不断,但各家各户都憋着股欢喜劲。正月初三,老掌柜安排了好菜好饭,点名要至清丫头去他那收红包。初五,桂姐夫妻特意来访,在屋里坐了半天才走。到了初八,容方镜和张思涌竟也一起来了。他们带着秉熙和秉芬,匆匆忙忙,心情大好:“诒正!诒正!”
祎平忙从屋里出来。
挚友重逢,自有说不完的话。静水给他们准备茶点,又让秉芬进屋烘手。
至清拉住想要跟进去的容秉熙:“对了,秉南哥哥怎么没来?”
容秉熙笑她:“没来你还问。”
“正是因为他没来,我才问。”
“那要是我没来,你可会问我?”
“不会。”
容秉熙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侧过半个身子不理她。至清觉得他很滑稽,笑眯眯凑近道:“骗你的,我会问。”
“真的?”
“真的,只要你不碰我辫子,我欢迎你常来。”
“可我来这为的就是碰你辫子。”秉熙将她垂至肩前的麻花辫拨到肩后,至清立马反击,伸手去够他脖颈呵他的痒。
容秉熙大叫:“你的手好冰!”
“不冰我还不碰你呢!”
容秉熙躲得满院跑,至清固执地追,到最后两人气喘吁吁,秉熙求饶:“好了好了,我错了。”继而手臂半张,“你把手放我胳肢窝底下,这里暖和。”
至清照做,伸手过去,被他轻轻夹住。容秉熙看着她笑:“开学前,你去我家做客罢。”
“好啊。”至清答应,故意挠他,“你不痒啊。”
“衣服厚,不怕痒。”
静水在门口喊:“至清,快让秉熙进来喝茶。”
“哦!”至清抽回双手,忙牵着秉熙往屋里去。秉熙心里一空,一满,掌间的小手软绵温热,让他的耳朵不自觉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