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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夜话 你舍得至清 ...

  •   风雪渐大,一家三口前后脚走进胡同。孩子们正在堆雪人,至清笑着抱起邹其志:“小皮猴!我出门时你不在家,回来了你还在玩!”

      邹其志哼哼唧唧要下地,邻居嗑着瓜子道:“嗬!他可一点都不怕冷,手都冻成红萝卜了,还缠着我家老幺要铲子。”

      静水过去摸摸他的鞋袜,邻居转头看见祎平:“冯先生总算回来了,你家至清想你想得紧,成日跟我们预报。”

      祎平友善同她寒暄。很快,至清牵着邹其志过来,小家伙方才已见过祎平,此刻仍调皮而害羞地拖着长音:“姥——爷——好!”

      祎平笑笑,静水则朝邻居示意,牵着邹其志进院。她替他换下鞋袜,再拿来炭盆,用铁丝拨开炭火,把半湿的袜子架着烘干。

      晚饭备好后,静水让张大姐带走几张油饼。一家人终于齐聚桌前,至清端来热汤,其中萝卜清甜,羊油鲜香,叫人暖身又暖心。周全英方才已将宛儿的事粗略告知,眼下将宛儿的事细细道来,祎平仍没多问。饭后,静水收拾完毕,照例去哄孩子。至清难得自告奋勇,担起照顾外甥责任:“妈,横竖是一人一条被,我让他睡里面,既碰不到他也冻不着他。”

      静水问:“是谁说今晚替我暖被窝?”

      至清故作思索:“让爸替你暖罢,他回来总要跟我抢你,我让他献献殷勤。”

      说完,她握住邹其志胳膊:“今晚你跟我睡。”

      小家伙竟皱起眉头。

      “不要不情愿,我教你唱歌。”

      邹其志:“什么歌?”

      静水揶揄至清:“唱来唱去不就一首《国民革命歌》。”

      至清缠住静水:“那你唱,你唱我小时候的那些歌谣。”

      好罢,静水难得放松,让他们上床躺好,再轻轻唱起香溪的歌谣:“月牙弯弯,月牙婆婆几个囡?大囡坐花轿,二囡织布头,三囡穿着稻草鞋,剥着莲蓬上小船。小船弯弯,撑船婆婆几个囡……”

      夜色渐深,静水陪他俩陪了许久,等他们从兴致盎然到眼皮打架,才帮着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出去。

      回到自己那屋,祎平正披着棉衣,坐在床头看至清发表的文章。

      “还不睡?”

      “等你。”

      “有什么好等的。”静水笑着,“早些睡罢,赶路也累了。”

      她先上床,不多时,祎平在她身边躺下,搂她入怀。积攒的思念与爱意受缚于人前,泛滥于深夜,可怜二人做了多年夫妻,房事却并不频繁。静水素来正经惯了,被他一闹竟还会羞臊。

      静水原不想让他得逞,可是欲念勾起,对着爱人又怎能无动于衷。被子盖住身体,挡住光亮,促成一段激烈而缠绵的契合。静水的脸愈发红,也愈发烫了,她微微张唇,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潮水淹没,而当潮水退去,她沉重笨拙的身体中慢慢萌发轻盈,竟让她的心情也拂去大半尘埃,透出一些新鲜活泼的生气来。

      屋里的灯不知何时被拉灭,静水伸手去够拉绳,突如其来的光亮晃了她的眼。她听见外面的雪声,听见自己和祎平纠缠的呼吸。滋生的暖意中,她阻止祎平亲她:“怎么了?”

      祎平继续:“没怎么。”

      静水抚摸他的短发,抚摸他的脸,而后指尖轻轻压着他的喉结。察觉到他的停顿,她心间一涩:“我哄至清他们睡觉时,你在门外,对吗?”

      祎平重重贴向她的脸颊,而后埋在她颈间,闷闷答应:“……嗯。”

      风雪侵袭他的脊背,他明明向往屋内温情,却望而却步,不敢惊扰。

      “你为何不进来?”

      祎平只道:“我听见你唱歌了。”

      静水:“答非所问。”

      答非所问是躲,而躲往往意味着软弱。这软弱不能叫母亲看见,不能向女儿显露,唯独对着共同渡厄的妻子,不必费心掩藏。

      祎平从静水身上下来,将她侧身抱着,陷入沉默。

      静水等了半晌才开口:“我逃走之后,你那边发生了什么,都跟我说一说。”

      从头到尾,牵肠挂肚的三个月,说起来不到一刻钟。祎平提及那晚惊险:“你怎么敢去找吴燕融和赵秘书?”

      静水摩挲着他的手:“你让我现在去,我的确不敢,只我当时害怕过了头,不去心里不踏实。我也不知赵秘书值不值得托付,全然是赌一赌,好在我不常赌,逢赌便赢。”

      “静水。”

      “对了,那个跟我一同上街,却把我跟丢了的士兵,他还好么?”

      “我不知道。”祎平顾不了那么多,“不用把他受到的惩罚归咎到自己身上。”

      “我只是觉得他替坏人办事,却不算太坏。”静水压下廉价的善意,不再替他辩解。她转而问祎平:“你刚说被通缉,那——我们要不要搬家?”

      “不至于,要抓我早抓了,天津的驻屯军离我们也远,势力不及东北那般嚣张。”祎平提及和法学编译社的联系,“他们的社长曾在南京政府任职,有些外交关系,愿意帮我的忙。何况我日后都在家中著书,不会招惹什么麻烦。”

      静水略微安心:“你和至清想一块去了,她也巴不得你在家。容方镜先前写信,有邀你去大学担任教授的意思,到时你自己回他。”

      “嗯。”

      “你想好了么?”

      “想好了。”祎平道,“我近来觉得,不论国家还是国民都亟待休整。我应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会先写完六法的判解汇编,再考虑在天津筹办法学分社。只是,编书的酬劳来得慢,也不及教授的月薪高,我没法再几十几百地交给你存起来。”

      “我存了很多,不怕。”静水安慰道,“只要你陪着我们,进账少便少些,总不能什么好事都由我得。何况有你在,我也不用两头顾,能专心待在药铺。我还打算跟孙大哥和胡大夫开诚布公谈一谈,胡大夫若能接管药铺,专心坐堂,或许可将药铺生意做大。他是治风寒和头疼的好手,又通西医,我就治治跌打损伤和女人病。我们三家出力出钱,租下旁边的铺面,再请个学徒,慢慢总能做起来。”

      祎平认真听着:“这事你盘算很久了?”

      “对,但盘算没用,不去做总归一场空。我原担心亏本,但你说你有稿酬,算是笔看得见的进账。我也不求药铺生意兴隆,只求老掌柜两家和我们一家安生。说也奇怪,在天津这么多年,不论是桂姐和老何夫妻,还是老掌柜,还是胡同里的邻居,我们碰到的都是好人。”

      祎平谈道:“我们命好。”

      “是啊,我们的命真好。”静水鼻子一酸,能这样躺在床上,慢慢悠悠地说着闲话,对她而言已是来之不易,“老天保佑宛儿一切顺利罢,我们能把剩下的嫁妆早些给她。至于至清的嫁妆,我们也要备足。尽管我巴不得她永远在我身边,但等过完年,她又长了一岁,保不齐有人来提亲。”

      祎平一时也有些恍惚:“我听宛儿的孩子叫我,简直不敢应。我才四十出头,侄女的孩子都叫我姥爷了,等到五十出头,说不定至清也结了婚,有了孩子,我便真到了当姥爷的年纪。”

      静水轻笑:“你舍得至清出嫁么?”

      “不舍得,我都没好好陪她,也没好好陪你。”

      “那你就补。”

      “好,我一定补。”

      外面雪声簌簌,屋内两人紧密相拥。静水还有很多话想问,关于雪晴,关于张思涌,还有那些谜题,那些曲折,但不知怎么,她窝在祎平怀里,一时竟不愿开口。

      先好好睡一觉罢。她想,许久睡不安稳,今晚尘埃落定,总不至于被噩梦吓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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