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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岳母 ...

  •   祎平当初搬到此地,曾有过许多细致的考量。一要四通八达,二要邻近市集,三要治安完善,少有三教九流混迹。也是实地考察多次,才选定此处。

      搬进来后,他曾挨家挨户打过招呼,和街坊也算相熟。这几年他鲜少在家,确有安排不妥之处,却不想招了贼也束手无策。报完官后,他抱着至清去跟街坊知会夜里防贼事宜。胡同尽头的住户姓朱,年中刚搬来,男主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在水厂当会计。朱会计还有两位兄长在警署任职,直言近来是不太平:“夜里的巡逻一停,坏分子就冒头了,前天一早我起来,门口的大缸竟无端被砸。至于那些翻墙的小贼,不是逃窜惯犯,而是城南那边涌过来的小乞丐,你知道的,饥寒起盗心,有些小鬼很难缠。”

      祎平听完有了数,朱会计又道:“各家都注意些罢,相互照应。好在小偷小摸讨口饭吃,也并非穷凶极恶之人。等夜巡恢复,他们不会如此猖獗。”

      街坊四邻各抒己见,围着说了好一阵。祎平回到家,宛儿在院中倒有些郁郁。她看一眼祎平,想起早饭时的交锋,若未被婶婶叫停会更别扭。她自认有些不识好歹,二叔回来是件喜事,她却充当了扫兴角色,而当她准备回屋,祎平先叫住她:“你婶婶说,她先前已写信回香溪,孝儿近期要来天津?”

      宛儿点头。父亲把探望之责摊给大哥,恰逢大哥从学堂回来成亲,故此行既为看她,也为递送请柬。

      宛儿并不认可大哥对包办婚姻的妥协,然男大当婚,他又是长子,不能不听命。

      祎平看着宛儿,忽然问:“你打算出国留学么?”

      这话她听婶婶问过,眼下被二叔问,回答却不似当初那般果断。祎平意会,问起她和孝儿联系是否频繁,宛儿摇头,军事学堂难熬,自己又忙于结社讲演,兄妹俩今年的信件往来几近于零。她颓然问道:“大哥成亲,二叔也要回吗?”

      “回。”祎平连孝儿成亲都是最后才知,未免失职,好在他特意请示多歇几日,为的是带静水回香溪接她母亲,既逢喜事,那是要去喝杯喜酒。

      宛儿心情稍好,带至清去午睡,祎平则回房在桌前坐下。

      左手边有一摞整齐叠放的《文论月刊》,右手边则是一本字典,一本因屡次翻看而蓬松变厚的药书。他拿过药书,想象静水背诵苦读时的伤脑和有所得的欢喜,再打开抽屉,最先跃入眼帘的是张相片。相片里的人穿着西装,都是学生模样。祎平找到自己,也找到容方镜,心中泛起一丝韶光易逝的感慨。方镜已有两个儿子,上月寄信至福州,亦告知其妻再度有孕。祎平向他道贺的同时不免反省,比起方镜在家度日,自己无论是当丈夫还是当父亲,都实在便宜轻巧了些。

      傍晚时分,祎平抱着至清去药铺找静水。孙药工采购药材刚回,正卸货往里搬,静水则在柜台那忙碌。等病家走了,她套上干粗活用的围裙去帮忙,却听老掌柜招呼:“丫头。”

      只见老掌柜朝祎平怀里的至清伸手示意,至清则满不情愿,坚定地搂住父亲的脖颈。

      “你怎么来了?”静水走近问祎平。

      祎平在家待不住:“来看看你。”

      有时至清想念母亲,宛儿和玉嫂会带着她过来,因而老掌柜舅甥都认得她。老掌柜对静水并非总是和颜悦色,对至清却好声好气。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长得实在讨喜,叫他暂时忘却自己儿子和那寡妇无子的苦恼:“丫头,我这儿有泥娃娃,你过来,过来我就给你。”

      至清认识老掌柜,却不与他亲近。她侧身朝向静水:“妈妈抱我。”

      这一句清清亮亮,软软糯糯,静水看着女儿,声音同样放软:“我手脏,你下来自己走路。”

      “我不。”

      静水问责祎平:“你成天抱着她罢。”

      祎平没法辩驳。他一只手能握住女儿的两只脚丫,疼她都来不及,没有不抱的道理。

      静水无声地看着至清。

      “好罢……”察觉母亲坚持,至清从父亲身上下来。

      双脚落地时,她甜甜一笑:“掌柜阿爷,我要泥娃娃,给我摸摸。”

      老掌柜牵过至清,见祎平递来一包茶叶,收下的同时冲他点点头。孙药工凝神盯了祎平数秒,在静水搬药时阻止道:“你歇着罢,我来。”

      “我眼下不忙。”

      “不忙也歇着。”孙药工罕见地执拗。

      静水莫名,没同他争辩,只让祎平带至清早些回去。

      祎平答应,然至清摸完泥塑,恋恋不舍,老掌柜也让静水停下手头活计。

      静水愈发莫名:“时辰还没到。”

      老掌柜心想这人真是死老实:“还听不听我的话了?”

      静水无法,提前收拾东西和祎平出门。回家路上,至清又缠着要抱,祎平索性将她举过头顶,握着她双腿让她骑在脖颈上。至清非但不怕,反倒咿咿呀呀地唱起歌谣。路过泥塑摊时,祎平付钱要买一个,至清小心而带着祈求地看向静水,瞧见静水点头,顿时眉开眼笑。

      买了泥娃娃的至清一回去就向宛儿炫耀。宛儿刮她鼻子,带她去屋里放好。晚饭时,祎平提起回香溪一事,周全英答道:“等孝儿来了,我给他一份喜礼,你和静水去赴宴,我就不去了。”

      周全英不去,玉嫂自然也不去。祎平又提起接静水母亲来津。闻言,周全英面露不快,静水也惊讶于他没同自己商量。祎平将自己的考虑和盘托出:他从船厂到飞潜学校,再到航空事务处,从海军部到陆军部,功劳和苦劳并非由自己说了算。他若在北京待得稳,定要带上静水和至清,若只是过渡,那便争取回大沽而非东北,总归不再过两地分居的日子。在落定之前,他在外有牵挂,静水亦有牵挂,与其两头悬着心,不如和最亲近之人待在一起。

      周全英听完沉默,静水却有些眼热。饭后,她去房里跟祎平道:“夫人不会点头的,自古没有接丈母同住的规矩。我母亲也不会点头,她孤僻固执,宁愿在那里生根,也不愿给人添麻烦。”

      祎平道:“她们点不点头在于我们。我去说服我母亲,你去说服你母亲。”

      静水看着他,十分不解:“你何时有这个打算?你总是知晓我的心事,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我倒想当蛔虫,你不让我当。”祎平直言不讳,“我们相识这么多年,瞒得过彼此么?我这次回来,你明显与我生疏了。”

      静水被他戳破,仍嘴硬:“有么?”

      “有。”

      “或许是我太在意至清而忽略你的缘故?平弟,你要明白,至清是我的全部。”

      “那我呢?”

      “你对我至关重要,但没法和至清比。”静水坦率承认,“你每次回来,好比马车在路上印过一道辙,离开以后,辙慢慢消失,而在彻底消失前,你又回来印了一道。我不去想没你的日子该怎么过,因为我天天在过,我也不敢想一直有你的日子该怎么过,因为那很渺茫,因而只能是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祎平听清她说的每个字,也看清她一以贯之的冷静自持的心。他不齿地想,原来他对她的爱,是想她需要他,依赖他,离不开他,而在他无法兑现相伴的时日里,静水像他母亲当初那样隐忍,尽力用肩膀支撑起这个家。

      祎平的心像被点燃的慢慢融化的蜡油。他的静水,岂止是他的静水,她是妻子,是女儿,是母亲,于缝隙中生长,于暗夜中摸索,于波澜中前行。

      他无声地凝视着她,好似要借她的眼看清自己的心。

      良久,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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