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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留学 ...

  •   周全英一早听说祎平回来,暗恼自己睡得太沉。玉嫂轻声解释:“少爷叫我不要通报,姑娘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便想着他们早些歇息。”

      周全英梳洗的动作一顿:“来娣哭了?”

      “嗯,怪叫人心疼。”玉嫂道,“两人这会儿都还睡着。”

      周全英想了想:“那等他们睡饱再说。”

      玉嫂走后,周全英先去宛儿房里。自打静水守夜怕打扰宛儿,宛儿便一个人睡。她在睡梦中虚应一声,听闻二叔回来又猛地坐起。只是连二叔都回了,邹翔真他们却没来瞧自己,又有些生气。算了,不与他们计较,他这时围着她团团转才叫人笑话。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醒来的静水也揉了揉眼睛。她先倾身去看里侧的至清,瞧她睡得正香,不禁宽心一笑。昨晚她怕祎平压到女儿,便自己睡中间,眼下外侧的祎平也已苏醒,他伸手,将静水拉进他的被窝,使她转身面朝自己。

      静水回抱他的同时往下缩了缩。祎平亲昵地贴着她的额头,右手轻搂着她的腰身。

      静水问:“没睡好么?”

      怎么睡得好。她昨晚哭成那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进贼了,个中委屈不言自明。

      “我待会儿去报官。”祎平思虑再三,“有了一次还有第二次,容不得他们太猖狂。”

      静水贴他更紧:“报了官,谁会管呢?”

      “管不管在他们,报不报在我们。退一步讲,抓不到贼也该给邻居们提个醒,这不单单是我们一家的事。”

      静水倒没想到这点,她白天多在外面,很少与街坊四邻打交道,加之觉得进贼是自己防范不严,不敢对外说,以免暴露一家女眷无所依傍的事实。

      祎平又问:“是同一个人?”

      “看不清。”

      祎平想起那根棍子:“你怎么敢动手。”

      “心术不正,偷鸡摸狗,我只恨没打瘸他。”静水忿忿,“不可叫夫人知晓,否则她定怪我鲁莽。”

      祎平应下。

      静水口吻怅然:“我以为我能护着家,可昨晚一见你,我才发觉有你要比只我一个人强得多。你这回待几天?我想你多待几天。”

      “放心,这回不走了,即便走也走不远。”

      静水以为自己听错。

      难怪,平时都是逢年过节才回,这回如此反常。静水提起老何跟她透露的风声:“可你不是要去东北船厂?”

      “原先是有打算,然想去船厂的人很多。”

      两个月前,由祎平带队设计并制造的双桴双翼水上教练机成功试飞,受到海军部的嘉奖。祎平的原上级,即大沽造船所的所长举荐他去东北履新。只这风声一露,觊觎高位的人便蠢蠢欲动。祎平深知有实权方能做事,有事做方能施展抱负,然内部派系林立,勾心斗角之事频出,他不愿站队,亦不愿被人以资历尚浅为由列为打压对象,便主动提出东北太远,倾向于去航空事务处任职。他这一让步,力荐晋生去上海造船所的提议获得首肯。晋生特意设宴道谢,他欣然赴约,只道这是两全其美。

      航空事务处设在北京,静水一听,心上的石头骨碌碌滚开:“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给你写的信,没收到么?”祎平疑惑。

      “收到了,有几封没拆。”

      “又犯这毛病,又怄我。”祎平苦恼,“我在你心里的分量真就这么轻?”

      静水本能逃避自己的过错:“不轻,重得很。”

      “才怪。”祎平道,“是敷衍得很。”

      静水理亏,她不想平弟生气,又找不到自己犯懒乃至忽视他的借口,总不能说他的信多是离情别意相思琐事,回也没意思。

      于是她只能撒娇:“我错了。”

      “哪错了?”

      “哪都错了,”她往他怀里拱了拱,“你抱我再抱紧些,行么?你都好久没抱我了。”

      她语调轻软,祎平哪经得住。察觉她的依赖,他又心疼地亲她的眼睛,亲得她的笑意慢慢漾开。如此清朗的早晨,两人难得温存,却像雾气弥漫。不知过了多久,祎平抱得有些情动,搂住她的腰使她趴在自己身上。静水怕压着他,要躲,他不让。两人小小嬉闹,忽又察觉到什么,齐齐转头,只见至清正无声而专注地看着他们。

      对视数秒,至清终于辨认完毕。

      她左手撑起半个身子:“阿爸。”

      祎平骤然心软,哎了声便把她捞进怀中。静水趁机挣脱,瞧着父女俩并成一个被窝,至清不哭不闹,时而握拳捶祎平胸口,时而调皮拔祎平胡子。

      祎平心中充盈着爱怜与满足,带着她一同坐起,静水则先一步起床,将至清要穿的衣服备好。

      祎平替女儿穿衣的动作十分笨拙,静水没去帮忙。她任由辛酸与期盼相互交织,在心底开出一朵小小的花。

      久违的家宴,潦草到只是一顿围坐的早饭。玉嫂依着至清的口味,熬了锅筷头面团拌米粥。周全英吃了半碗,话说了一筐。她的埋怨与不满,在得知祎平调任北京后全部转为了欣喜。反观祎平,等母亲说完便问起宛儿:“你的伤势如何?”

      宛儿方才插不进嘴,此时被他一问,忙说道:“二叔放心,一点小伤。”

      “吐血是小伤?”

      “不是吐血,是摔倒后磕到牙齿,嘴里破皮流了血。”宛儿乐观地解释,“若真严重到内脏受损,我此刻该躺在床上起不来。”

      “还说,那天满手满脸的血,把我们吓成什么样了?你腰腿的淤青至今未消,若那些军警下手再重些,我们去哪里哭?”周全英仍旧心悸。

      然而宛儿自认有理,毫无颓志:“哭什么,那些军警替傀儡政府做事,亦是傀儡,我反他们是理所应当。”

      祎平看着她问:“那我替政府做事,你反我也理所应当?”

      宛儿一噎,喝了口粥才道:“你与他们不同。”

      “哪里不同?”

      “你不阻挠我们。”

      祎平较真:“我若不允许你再参加游行,算不算阻挠?”

      “二叔!”宛儿原以为祎平是她的同盟军,岂料他倒戈相向,“你在福州待久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了么,我们争取外交的胜利、民众的权利,是顺势而为的义举。”

      “你顺你的,他顺他的,各为其主必有相争。”祎平不客气地道,“你手无寸铁逢争必输,还有义举的必要?”

      宛儿提高音量:“可各行各业不都团结起来了么?学生、商人、工人,有组织便有力量。”

      祎平心想,工农商学兵,工商学加起来几何?论力量比不过军队,论数量比不过农民。罢课罢工短期可行,长此以往,学校乱了,工厂乱了,先撑不住的是谁?

      容方镜和张家兄弟教书至今,支持学生的同时生怕学生出事,瞻前顾后自己都觉别扭。仲文在上海见惯风浪,照样断言光靠游行成不了气候。祎平支持宛儿有自己的思想,但并不支持她过于激进的行为:“政府承压无非表表姿态,等释放几个学生,给带头的发几顶官帽,所谓的团结又得重头再来。”

      宛儿仍不服气:“我还年轻,最不发愁的便是重头再来。”

      “我说的话你是一句也听不进,”祎平冷了脸色,“你再这样,我便叫你父亲或大哥……”

      “好了好了,”静水适时叫停,“大清早不要辩论,快些吃罢,玉嫂还等着收你的碗筷。”

      祎平咽下喉咙里的话,把碗里的米粥喝完。

      等散了桌,周全英不喜宛儿顶撞祎平,说了她两句,宛儿跑去静水那为自己鸣不平:“婶婶也觉得我说错了吗?”

      静水想了想,认真道:“队伍里该有带头的人,若不去闹,等做错的人自己醒悟更是渺茫。可你们终究是学生,或赢或输全靠当局有没有良心,二叔是怕你做无谓的牺牲……”

      “可我不怕。”

      “可我怕,我们怕。”静水忧心忡忡,“宛儿,你二叔见过的人比我们多,他比我们知道‘上面’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即便他乐于看见有人抗争,但若抗争的苦果砸到你头上,他宁愿做个自私的人。”

      宛儿看向静水,陷入沉默,躁动不安的心进而冷却下来。

      静水又问:“你还打算回学校么?”

      自打学生活动屡禁不止,学校的课表便沦为废纸一张,原本很器重宛儿的老师,这段时间也不劝她了。

      宛儿丧失了几分底气:“不去了,我要和邹翔真他们继续讲演。”

      “如何继续?他原本九月就去日本留学,即便一推再推,船只总有启航之时。你原本在校刊和女报上发表文章,邮寄画稿,这段时间把精力全放在讲演上,难免顾此失彼。”静水直白地道,“你若立志要当社会活动家,哪些该抓哪些该放,心里总有数,然你在女师即将毕业,这些年的辛苦求学也不该付诸东流。趁着这段时间养伤,你想想清楚日后该走怎样的路,行么?”

      宛儿听进去了,半晌,她点点头:“行。”

      静水松了口气,准备去药铺。宛儿意外她不在家陪二叔,静水心想一家人不能全部都闲着,只道:“他难得休息,就让他多陪陪至清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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