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盗贼 ...
-
静水和宛儿爆发了第一次激烈的对峙。宛儿觉得静水风声鹤唳,忧惧过甚,静水则心有余悸,让她在家少出门。周全英听清始末,后怕地看着宛儿:“你不好好念书,掺和这些做什么,把你抓了去,我怎么向你父亲交代,怎么对得起你母亲?”
宛儿无奈地看着祖母:“他们抓我也会放我,我们有理,有斗争的底气。”
周全英拍着胸脯,若在香溪也就罢了,天高皇帝远,没有朝发夕至的令和兵,然而闹事的学校就在北京,自己绝不能将宛儿置于危险境地:“你听话,等风头过去再出门。”
“可我巴不得这风头过不去!”宛儿胸中激荡着愤怒,“你们怕我走,守着我,横竖这学也不必上了,从现在开始,我不出门也不吃饭了。”
静水正要劝阻,周全英却不怕这招,她冲着宛儿:“什么都跟你二叔学,好,我倒要看看是他厉害还是你厉害。”
周全英气闷离去,宛儿一噎,也不顾回来路上和静水争得面红耳赤,不解地问:“祖母说我和二叔学,二叔也闹别扭吗?”
静水:“闹,闹起来也绝食。”
“……”宛儿凑近,“二叔为什么闹?”
“为结婚,”静水道,“他不想和我结婚,便绝食。”
宛儿惊讶,依稀想起幼时回香溪喝喜酒,她和大哥在一旁看得欢天喜地,母亲却提起二叔并不高兴。那时的她什么也不懂,如今一对上,竟有些说不出的唏嘘。她嘀咕道:“婶婶这么好,二叔为何不想结呀。”
“方才和我吵得凶,现在又叫婶婶了?”静水避开她伸来的手,宛儿不让,撒娇地搂住静水的胳膊,又搂住她的身子。
静水心软,想起自己在路上火急火燎不管不顾,也有失分寸。她缓和语气,意欲再劝,宛儿却问:“我和祖母斗,你猜谁会赢?”
静水道:“和家人斗是最没意思的,你还是省些力气留作他用罢。”
静水说完便赶去药铺,老掌柜听她要在家歇一天,拿过手边的茶盏道:“叫你早点管,不听,后头还有得乱呢。”
老掌柜这话不假,学生被捕后,北京罢课愈演愈烈。静水的心被街上卖报郎的声音搅得像团乱麻,她后悔没有及时打听宛儿和同学们的活动,也没有感知外面正在发生怎样的巨变,她更后悔带宛儿回来时有句话说错了,她不该提亡国,不该提学生没有救国的责任,当官的当兵的也是人,是人就有父母兄弟,她没冲上前不能认为该由他人冲上前。
宛儿被祖母看管,嘴上嚷嚷绝食,实际偷偷去厨房找吃的。玉嫂察觉,跑去安慰夫人,周全英便不去戳破。祖孙俩心照不宣地斗着法,到底宛儿先输,她想去街上买报,想见同学,想知道游行与演说是成是败。思忖几番,她去周全英面前服软:“祖母不疼宛儿了吗?我就出去一小会儿,一个时辰内肯定回来。”
“别问我,问你婶婶。”周全英没好气地道。
宛儿只好寄希望于玉嫂:“玉嫂救我,叫婶婶早些回。”
然而不用玉嫂叫,静水已在回来路上。傍晚时分,邹翔真独自来到药铺找静水。他口吻焦急:“宛儿怎么样了?”
静水与邹翔真有过几面之缘,没有瞒他的必要。
“那……我能去看看她吗?”
静水略微犹豫,带他去了。邹翔真眉间一松,在路上告诉静水,最初被逮捕的学生已被释放,但运动还在继续。他们要团结、勇敢,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静水反应平平,等到了家,宛儿一见邹翔真便问起其他同学好不好,邹翔真说都好都好,宛儿要哭了:“只有我不好,我出不去,不能同你们一起……”
邹翔真对宛儿道:“你还说你婶婶开明,都是假的。”
“不,都是真的,我婶婶开明讲理,否则不会带你来。她只是太担心我,她为了我好。”
“那你有没有同她说清楚?我们心中不忿,为国锄奸,此乃大义。”
宛儿却道:“我们是有不忿,然并未锄奸,只是声援,而声援的力量还不够大。我准备在校内组建新的讲演队,呼吁更多人加入。”
“好,北京那边已成立联合会,我去召集其他社的同学,尽快统一组织。”
邹翔真走后,宛儿去婶婶和祖母面前替自己说情,她不是小孩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周全英脸色愈发难看,静水则全程不语,最后才道:“你坚持要去,我不拦你,但恳请你记住学生本分,我们经不住你受一点伤害。”
宛儿对上她满是心疼的目光,忽然想起久未入梦的母亲。她泪眼朦胧地抱住静水:“婶婶放心,我不会有事。”
她又去抱周全英,周全英想骂她、打她,末了只是忍住眼泪,转身回屋:“你们都欺负我老了。”
宛儿闻言,心中百转千回,却未停下离家的脚步。她本就是读书会的核心成员,回归后立刻得到众人响应。她们走上街头,派发传单,她们成立同志会,呼吁更多志士加入运动中来。
五月下旬,宛儿和邹翔真顶住压力,在义仓街举行了有数百名妇女参加的讲演大会。
六月初,政府下令取缔一切爱国行动。街头演讲遭军警镇压,先后有近千名学生被捕。静水得知消息,魂不守舍,竟在找宛儿的路上摔了一跤。跟来的孙药工忙扶起她:“那姑娘不听话得很,被抓去吓一吓也好。”
静水恼火瞪他:“你说什么?”
孙药工自知失言,不再开口。好在没过多久,上海学联通电全国,呼吁各界“主持公理,速起救援”,此后各地工人罢工、商人罢市,数省派出代表进京请愿。终于,在烈火燎原的斗争局面下,学生们被平安释放,中国代表也没有出席六月底的签字仪式。
学生们的直接目标实现了,他们群情激愤,鼓掌欢呼,宛儿也像个打了胜仗的女将军。然而,一时的胜利不足以改变大局,十月初,天津数万群众在南开操场举行反对卖国政府镇压爱国运动的集会。集会后,示威游行受到当局阻拦。宛儿带领女生队伍冲锋在前,在与军警的搏斗中,不幸负伤吐血。
邹翔真和同学将她送回家,周全英忙请大夫来瞧。
宛儿还说没事,吵着要出门,周全英无论如何也不答应。匆忙赶回的静水脸上毫无血色,勒令宛儿在床上躺好。她从抽屉里拿出铜锁,忽而迟疑,难道她也要将宛儿锁在家中?这一刻,夫人的意识同她的意识发生了瞬间的重叠,她的手像被铜锁烫了下,果断将其放回。
宛儿的受伤消耗了静水大量的心力。这天晚上,她久久不能合眼,起身想给祎平写信,又觉得先给大少爷写更稳妥。然而她摸下床,正要点灯,却听屋外传来响动。
她顿时警铃大作。
一家女人怕的就是出了事孤立无援。她蹑手蹑脚地点亮蜡烛,挪到门前,透过缝隙竟真瞧见院中有个人影。
她屏息凝神,抓起床头放着的剪刀,下一秒,那人似乎注意到这屋的光亮,火速翻墙逃走。
静水心颤,手脚发凉。她一夜未睡,第二日天亮了去墙根底下瞧,确有掉落的瓦片和被踩瘪的万年青。
周全英大惊失色:“进贼了?”
静水不敢妄下结论,看了眼旁边的槐树,跟周全英商量道:“我们砍掉些枝桠,不叫它贴着墙。”
玉嫂砍柴有斧头,静水又去店里买了锯片,正要动手,桂姐一家竟来拜访。原是桂姐的两个儿子也在城里上学,知晓宛儿负伤后,叫上父母前来探望。老何见静水准备动手,问清缘由后主动帮忙:“傻妹子,防贼没错,可不敢跟贼当面冲突,你要报官。”
静水觉得报官没用,又想了个主意:“何大哥,离树近的这几尺墙,我想和些泥放到墙顶,再插上碎陶片。”
老何说好,锯完树又抢着和泥。一番忙碌后,天色已晚,静水送走桂姐一家。路上,老何提起听到的风声:祎平受上面器重,要调到东北船厂当所长。他问静水是否属实,静水不知,旁边的桂姐疑惑:“他口风紧成这样?”
“大概没任命罢,任命了会同我说。”
桂姐哦了声,提前恭喜。静水笑笑,心中却无波澜。她回来和玉嫂商量守夜,玉嫂守前半夜,她守后半夜,宛儿自告奋勇也要守,静水冷脸:“你伤养好之前,什么都不用做。”
守了一段时日,再无异常。静水心里安定,人却憔悴不少。自打那日出事后,家里屋檐下的灯笼,在夜里也都亮着。光亮壮胆,静水不容易害怕。这天晚上,玉嫂歇下,静水坐在窗边,全神贯注地注意院中动静,同往常一样,到了丑时才昏昏欲睡。
然而眼皮合上不久,又是一阵异响。
静水立马坐起,墙上果真有个黑影。她握紧剪刀,抄起木棍,不要进来,不要进来,她在心里默念,然而那贼竟忍住被陶片和碎石割伤的疼痛,双脚下探意欲够到树枝。
静水果断开门出去。
那贼被吓,慌忙转身。静水过去照着他的腿就打,那贼痛呼,急急上窜逃脱。
静水抄起石块往外扔,一直扔到空无一物,声响全无,才绕墙走了一圈。她再去大门那检查门闩,推紧用来抵门的木桌。
做完这一切,沸腾的血液逐渐冷却,她后知后觉,竟连呼救也忘了。
长久的压力使她不堪重负,紧绷的神经忽然断裂。
她靠着木桌,小声啜泣起来。
许是动静惊扰到了玉嫂,她看见玉嫂的屋里亮起了灯,正要过去,身后传来敲门声。
她又被吓得打了个寒颤。
然而门后是一道陌生又无比熟悉的声音:“静水?”
静水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个点回家,祎平做好了敲半天门乃至在门外过夜的准备。他略微迟疑,不料静水应声:“是你吗?平弟?”
“是我。”祎平惊喜,再敲了两下,“静水,是我。”
静水的泪水止住,双脚不受控地往前。她呼吸急促,透过门缝却看不见任何。她狠狠掐了一把大腿让自己清醒:“是平弟吗?”
“是我,静水,你开门。”祎平重复。
静水犹豫半晌,鼓起勇气推开桌子,拉开门闩,当她看清来人,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
祎平察觉到不对劲,扔掉行李紧紧回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静水不说,只哭。
祎平的心顿时像被大手狠狠撕扯:“我吓到你了?”
“不是……”手中的木棍掉落在地,静水双腿发软,埋在他怀里痛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