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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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祎平又走了。
在大雪还未化完的正月初,他拎着比来时更沉的行李,再度与最亲近的人告别。周全英赌气躲在屋里,宛儿叮嘱二叔路上小心,静水则抱着至清,一起去了车站。
短短几天,父女间建立了一点灵犀。上车前,至清对着父亲的背影喊了声阿爸,而后从静水怀里挣脱,摇摇晃晃地跑过去。
祎平蹲下身子,将她搂入怀中。
“你要回来。”她嘟着嘴说。
祎平点头说好,亲亲她的额头和脸颊。
至清的眼睛水汪汪的,她伸手摸祎平的眉毛、鼻梁、没有一点胡茬的下巴。祎平张开嘴,嗷呜一声佯装咬她,至清笑着躲开,玩闹般跑回静水那。
这不是第一次送别,人声喧扰,鸣笛呜咽,火车带走扯不断的相思,也带走无止境的感伤。祎平走后,静水在家歇了两日,没让自己陷入长久的苦闷。等孙药工抽空出城办事,她便站回了药铺的柜台。
老掌柜一面惊诧于静水有堪比男子的健壮体格,一面安心于她任劳任怨供他摆布的脾气,不自觉对她慈眉善目了些。然而他试图打听祎平的去向和处境,静水却一再缄口,气得他把买来准备送给至清的泥塑往兜里一揣,背过手去不理她。
静水没察觉他的转变,每日认真干活,回家便陪至清。原先的那本药书已经看完了,她又找孙药工要了一本。孙药工给她书时有些勉强:“我舅父不教你,你学不会。”
“我只看看。”静水宁愿循序渐进,也只会循序渐进。
周全英见她一门心思扑在这事上,不免埋怨她:“你的心变硬了。”
静水无从辩驳。
周全英懊恼:“你就一点也不想祎平?”
静水越来越习惯以有无益处去判断一件事是否可行:“想,但想想就罢了,平弟在外独立,我当向他看齐。”
周全英听她又搬出这套说辞,失望地道:“男的独立,女的独立,老的独立,小的独立,那各过各的日子罢,饭不用一起吃,觉不用一起睡,婚不用结,孩子不用生,听天由命,老了死了便算数。”
静水乍听觉得有理,如此一辈子倒也爽快,然略微深究,此种“独立”切断了所有联结,倒成了“独居”与“独来独往”。她在心里反驳,独立不是要求凡事必须一个人,而是允许一个人,可以一个人。只不过,过于独立似乎的确无需依靠,而没了依靠,她和祎平之间又剩下什么呢?
周全英见她不语,放柔声调:“我宁愿你是不想祎平担心,装成通情达理。”
静水扪心自问不是装的,她也想和平弟待着,尤其是从前,最怕平弟不要她,最想平弟对她好。可如今她有房住,有钱拿,有了宛儿和至清,平弟在她心里的位置便被推后了。
她思忖半晌,决定和夫人交代清楚:“平弟外出读书时,夫人未见得如此依赖他,也是后来与大少爷不睦,尝过亲疏有别的苦,才决意妥协。可既然夫人已经妥协,平弟何必再妥协?退一万步说,即便他在家又能如何,他在家,外面的仗照样打,柴米油盐的价照样涨,我们也未必能独善其身悠哉度日。”
周全英则说:“正是因为世道艰难,一家人才该在一起,我看得见他才安心。”
静水冷静道:“可他在船厂比在家更叫人安心。他替公家做事,有人用得着他、指望他,便有人护着他。”
周全英急道:“那谁护着你?”
“我暂且不用人护。”静水生出一股勇气,“眼下只有宛儿和至清还小,我护着她们便是。”
“你……”周全英被她说得语塞,缓了缓才道,“我最喜你懂事,偏偏你太懂事。我让你管教祎平,你又偏偏把他管教得太好。”
静水难得舒心地笑了下,继续安慰时又露出内疚:“夫人,天底下似乎只有父母对儿女的心,鲜有儿女对父母的心。我母亲三个孩子,无一人在她跟前尽孝,若搁以前,我定要按时回去探望,但有了至清,我变得十分自私,连母亲也要往后排。平弟若像你,为了至清总要回来,何况他走之前也说过,等手头研究做完,学生毕业,他会争取调回天津,到时我们一家团聚也来得及。”
她这番话说得诚恳妥当,周全英的执念隐隐松动:“祎平是半哄半骗劝的你。”
事实上,静水自己也想通了,她从前干活,不是对着机器,便是来来去去接触几个相熟的人。可在药铺,她今天认识这个病家,明日认识那个病家,有些病家药方的剂量越来越重,有的越来越轻,有的病家来得越来越勤,有的来了一次便再没了影;“夫人,世上有人生有人死,有人甜有人苦。我不是大夫,在药铺待久尚且会麻木,然麻木之余,也因事情看多了而容易想得开。”
周全英对上她的目光,再不说话。
因着静水的推心置腹,她反倒有些松动。也罢,她告诉自己,只要自己活得久,祎平便不能不顾她。渐渐地,她在信中不再尽叙强硬主张。祎平忙归忙,回信倒一封不落。只是回信到得慢,新年的春天却先一步到来了。
这是静水在天津过的第五个春天,她像花草树木一样适应了这里的水土和气候,又像一只辛勤的燕子,在筑好的巢里抚养她最亲爱的雏鸟。
她无比珍惜和至清的相处,因至清每一个细微的进步感到喜悦。她开始教至清认字,开始给她读书。她并不指望至清听得懂,自己却在读的过程中得到充实。她读诗、读词、读骈文、读散文,比起报刊杂志上的白话文章,她更愿意读千百年间流传的古文——文学亦是美学,不论是结构、音律还是气势,但凡是学问,合该是有标准的。
宛儿知道后,笑她读的东西太古老:“如今都倡导文学革命了,婶婶,得亏你不读孔老夫子的书,否则我也要劝你,我们新读书人只读新书。”
得益于宛儿日常的“理念搬运”,静水对文学革命也有一定了解。她心想,革命既砸了旧读书人的饭碗,自诩新读书人的必得捧起新饭碗。反对孔夫子是不认旧读书人的老师,新读书人定要找到更好的老师:“你们读的新书是什么?请的新老师姓甚名谁?”
“我们的新老师有两位,一位是民主,一位是科学。”宛儿道。
静水想了想:“这两位可不新。”
“那是二叔教过你。”宛儿给静水看自己最近订阅的杂志,多是论述更激进的主张,“在中国,信这两个词的人还不多。”
静水讨厌非此即彼,如同讨厌打仗,而没有打仗便没有输赢,没有输赢又难以太平。她忽然生出一些忧虑:“你们只读这些?”
“不仅读,我们还讨论,还要落实。”宛儿道,“这本杂志的主编在北大任教,在北京的学生群体中享有很高的声望。”
静水拿过杂志,心想,凡于国有益的,学生们都要去争取,这比她们这些大人更值得敬佩。
她没再泼冷水,宛儿便兴致更高,讲起结束的欧战、近期的和会,讲马上要收回的山东,以及要取消的“二十一条”:“婶婶,打仗永远是赢的好。”
静水却疑惑:“我们赢了吗?”
“算赢了,所以能去参会,不过邹翔真他们不像我这么乐观,他们说代表团里有的是亲日派,有的是亲美派,中国的主张不能完全实现。”
静水对国事的关心不如宛儿:“意思是赢了不作数?”
宛儿点头,却也未下定论。直到四月底,传来的消息是日本要继承德国的利益独占山东,英、美、法三国也完全接受提议并载入和约。令人愤怒的是,中国政府竟屈从压力,准备由其代表在和约上签字。
外交失败的消息在国内掀起巨大声浪。五月初,北大等十三所学校的三千多名学生到天安门前集会演讲、游行示威,要求严惩卖国贼。而当暴力滋生,大火燃起,军警竟逆势而为,逮捕了几十名学生。
变故传到天津,静水吓坏了。她同老掌柜知会一声,第一时间跑去宛儿学堂,宛儿没去上课,她又提心吊胆,片刻不停地赶去读书会的据点。
如墙的人群中央,邹翔真站在高处发表演讲,身旁的宛儿一脸义愤填膺。
静水调整呼吸,走过去拉住宛儿:“跟我回家。”
宛儿先是错愕,再是挣扎:“婶婶,你放开我。”
“你听话。”
“我不听,你也不用怕,他们不敢拿北京的学生怎样,也不敢拿我们怎样。”宛儿的脸颊因气愤而微微发红,她攥着拳头说,“婶婶,读书是为了救国,可是偏有卖国贼投生,再不惩治他们,国就要亡了!”
静水严肃地看着她:“从我逃难开始,我便听说国要亡了,亡到现在也没完。”
“可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就算要亡,有当官的,有当兵的,轮不到你们学生往前冲。”静水用力抓住她的手腕,不容商量地道,“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