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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掌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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祎平和静水乔迁时,雪晴送了块美玉,此次拜访又带了上好的云锦。静水还以一套丛书和两棵名贵山参。山参是在药铺买的,老掌柜见她买参,听她肯花钱,既不吹嘘山参所谓的补气调养功效,也不挖苦她平时装穷此时充阔。
他忍住咳嗽,思忖许久,郑重地拿出保存得当的山参:“不收你高价,也不让你丢脸,这东西谁见了都说好,至于好在哪,你不吃也不知道。”
静水一手给钱一手拿参,回去送给雪晴,雪晴欣然接受。到了午间,玉嫂再次安排了四菜一汤。雪晴在学校可没这般礼遇,笑道:“早上的煎饼刚吃完,这会儿又是一顿,短短两天,我肚皮都吃圆了。”
宛儿闻言也笑,但见晴姨说完便看向二叔,忽然意识到她不止一次如此,似是等待并期待二叔对她的话做出反应。
这让宛儿开始警觉,然对面的二叔恍若未闻。他拿起小瓷勺喂至清,婶婶则不喜他笨手笨脚,抢过说了句我来,二叔只能作罢。
雪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羡慕的同时有些化不开的惆怅。宛儿叫了她一声:“晴姨,我给你盛汤,这萝卜汤热乎乎真好喝。”
饭后,祎平去车站买票,周全英回屋休息,宛儿则去准备给雪晴的回礼。静水抱着至清,陪雪晴在屋里烤火。静水问起宛儿的画稿、问起方镜一家、也问起杜少爷的《文论月刊》。
雪晴对她知无不言:“我是叫我父亲投了钱,顺带给自己谋了个编辑的名头……祎平的文章你看过罢,写得相当不错,可惜他的板块不过我的手,我也从来不是第一个看到稿件的人。”
静水心生佩服,编辑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女编辑更甚:“我弟弟先前在报社做校对,说起编辑都是一口一个先生。”
“那是他抬举别人,编辑也有好坏,佼佼者才受器重。”雪晴道,“受器重的感觉是不差的,无奈我和好先生们比不了,大哥也总说我做事贪新鲜,不长远。”
静水道:“能有新鲜事做,也算了不起。”
“可在我父母眼中,生儿育女才是了不起。”雪晴叹了口气,转而论述起“贤妻良母”主义,“如今的女性舆论阵地也真是倒退,女性报刊即办即停,昙花一现,发表的也多是闺阁文章,少有参政议政的胆量。”
她默了默,继续道:“其实祎平的性格是很适合参政的,只他志不在此,对所擅之事又不敢一息或懈,宁愿做些冷清而于长远有益的研究。相较之下,我大哥和祎平虽是同年同校的留学生,但大哥贪图安逸,有妻有子便万事足,未必会有更大的建树。”
静水心想,这大抵是读书人和白字先生的认知有异,抑或是未婚女和已婚女的立场不同。她准备多问几句从女学到女权,从女权到革命的脉络,雪晴却想起什么,义愤填膺道:“不过话说回来,所谓建树,虚实又有几何?我常揭我大哥的短,我嫂嫂和其他人却说我哥一等一地好。滑稽的是,他们学堂的校长看中我哥,竟不顾他早已成家,要将自家侄女介绍给他。哼,若掰开指头数数,校长的建树总比我哥大,可这满脑门的利己糟粕,真想央人朝他脸上吐唾沫。”
静水不知其中内情,听完也觉不可思议:“那校长怎如此不知轻重,怕是自己也娶了几任老婆罢。”
“你猜对了,他有正妻,又养外室,四子三女叫他爹,叫得他头重脚轻身飘飘。”容雪晴不客气地道,“这种人能当校长,简直是教育界的悲哀。”
静水了解雪晴的性子,闻声赶来的宛儿却不明晴姨为何生这么大的气。她进屋关门,送上精雕细琢的人物画,雪晴一眼认出是自己:“好啊你,背着我偷偷作画,这样传神!倒叫我这老师自惭形秽了。”
宛儿道:“承蒙不弃,我这点掉的蜡,废掉的手,熬伤的眼,总算没有枉费。”
“如此说来,我还要给你点蜡揉手是么?”雪晴故意呵她的痒,宛儿忙往静水身后躲,一时间,三人笑闹一团。
等祎平买票回来,雪晴便起身告辞。她婉拒了祎平和宛儿的送别,只邀静水同行一段路。
周遭人来人往,雪晴生出吐露心声的勇气:“实不相瞒,看见你和冯祎平在一块,我忽然觉得,结婚未必是件坏事。”
静水不解地看着她。
“很奇怪对罢,我心口不一,说一套做一套。”
静水却问:“你是不是有意中人了?”
雪晴惊诧于她的直接:“……啊?”
“我猜的。”静水感觉她没有先前那样锋利了,“你从前常说自己如何如何,这回总说别人……像是,心有些乱了。”
雪晴良久无言,而后承认:“你猜对了。但我和所谓的意中人有缘无分。”
“为何?”
“他在我遇到他之前便有了婚约,而且琴瑟和谐。”
静水又问:“那你中意他什么?”
“聪慧、正直、可靠。”雪晴不瞒她,“而且对他妻子很好。”
静水想了想:“那你中意的是他这个人,还是中意一个对妻子好的丈夫?如果他对她妻子很差,你还中意他吗?”
雪晴一时不知如何作答。静水却替她说:“大抵也是会的。”
雪晴微怔,对上她平静坦然的目光,忽然生出无所遁形的内疚。
静水却冲她笑笑,而后接过她的行李:“都到这儿了,索性送你到车站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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祎平等了许久才等到静水回家:“我还道你又去药铺了。”
静水没去。临近过年,家里需要收拾,祎平想帮忙,却无从下手。被排除在外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察觉静水的情绪不高后,祎平更是陷入束手无策的迷茫。这天晚上,他思来想去,决定和静水说两件事。
静水在床边坐下:“你说。”
祎平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女儿:“我想带你和至清去福州。”
“不去。”静水立马回绝。
“我在那还要待一段时间。”
“多长时间也不去。”静水有些生气,“至清还小,吃不了赶路的苦。何况把夫人和宛儿扔在这也太欠考虑。”
“那第二件事……”
“是叫我不要去药铺?”静水抢先,“倘若我不去福州,也该辞了外面的活?”
“那不是轻松体面的行当,家里钱够用,你不必劳累。”
“我说过我不累,你不信我。”
祎平不解:“那老掌柜的脾气作风,母亲和宛儿都和我说了,你何必自讨苦吃。”
静水并不以此为苦,她一字一句地道:“因着你的庇护,我在饭堂真轻松,差点忘了曾在缫丝厂里干得昏天黑地。或许付钱央人的地主总有类似的毛病,生怕雇工干的活比拿到的钱少,却忘了拿钱办事本就是天经地义。药铺掌柜的性子差,但处事还算公正,我干多少,他给多少,我忙狠了,他不会假装看不见,结算的工钱里会有我多做的那份。何况脾气古怪也非一日之功,此次伤寒,为着他儿子能来看他一趟,他竟连药也不吃,硬生生挨着。”
祎平尚未听静水提过老掌柜的家事:“他还有儿子?”
“有,是存善堂里的坐堂大夫。”静水也是近来才确认此为真事,他儿子受他的影响学医,行医时认识了一个寡妇,执意要娶,和老掌柜闹掰。因寡妇身体不好,不能生育,他儿子又不另娶,父子关系僵到现在,甚至形同陌路。
祎平指出症结:“你不必因老掌柜可怜而同情他。”
“我没有同情,我只是在知晓这些事后,觉得他的坏脾气不至于难以容忍。”静水看着祎平,“当然,我也不要成为一个无法容忍孩子的母亲。”
祎平觉得她多虑:“你和他怎会一样。”
“怎会不一样,父母和孩子本就不是一辈子都在一起。你离开夫人,我离开我母亲,等至清长大了,或许也会同我们意见不和,离我们远去。到时我该束缚她吗?该让她留在身边吗?”静水心中已有答案,“你我是独立的,至清也是独立的。”
祎平被她说得有些难过:“这话不假,可是……”
“可是人总有舍不得。”静水看着他,同样有些伤感,“我也想你天天陪着我,但若我成天想你,成天要你陪,有何益处?你去造船造飞机,你乐在其中,让你在家里围着锅台转,你怕是要疯。平弟,我不能做害你大材小用的蠢事,然而,只因我没有大才,便要处处以你为先,连一份立身之本都不该寻求?”
祎平一时语塞。他想起她整理搜集的一本本《月刊》,想起她抄录并背诵的陈旧药书,劝她的心竟动摇了几分。
静水则坚定地看着他:“我从前巴不得至清只像你,模样像,脾气像,聪明才智也像,但你是她父亲,我是她母亲,我总不能无所事事,不思进取。等至清长大,我希望我能昂首挺胸地告诉她,她是我们最宝贝的女儿,不但像你也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