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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父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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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中的对峙很快传到静水那。开饭前,静水去端热汤,玉嫂拉着她简要“告状”,以一句“祎平少爷的脸都黑了”作结。
祎平被骂完便回了屋,故静水不知他的脸黑到何种地步。等到开席,骂人的与挨骂的都脸色无异。静水原替祎平捏了把汗,眼下见他坐在一桌女眷中寡言少语,远不如和仲文方镜喝酒聊天时自在,又觉得他可怜好笑。
饭后,宛儿提出带雪晴去租界附近,那有她们的读书会据点。周全英原想阻止,话到嘴边又改让祎平跟着。青天白日虽少有动荡,然女客出门,男主人作陪总稳妥些。静水猜出夫人用意,在雪晴邀请自己前,推说外头太冷,想在家照看至清,等他们三人一起出门,才自觉去到夫人屋里。
周全英的开场白总是大差不差:“你知道我要和你说什么。”
静水知道:“给冯家添香火。”
周全英因祎平生出的焦灼,被静水轻易安抚。她在静水面前不用字斟句酌,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对静水的依仗甚至大于对祎平的依仗。天底下再没有比静水更乖的孩子,也没有比静水更聪慧的儿媳。周全英对此感到宽慰,同时满怀歉疚,祎平无子成了她的心病,祎平未归她只能缓慢长久地磋磨自己,事到如今,却又两边开口,对静水也要施压。
“你别怪我,来娣。”周全英想起那对从香溪带来的仍未易主的金耳环,失落之余暗怪自己吝啬。
她开始转用商量的语气:“你知道的,我不是不疼至清,但你和祎平只有至清并不够。你看我,只有祎平,恨不能将他拴在身边,若我多生几个,断不会不要脸皮地扒着他。你再看祎业,日子虽然紧了些,但孝儿宛儿都大了,他就有盼头。多生年轻苦,不生老来苦,这些道理你要明白。”
静水明白,若搁以前,她已诚惶诚恐地允诺,但此刻她只是虚应,并以惯有的耐心等夫人讲完。
周全英的口水讲干了。静水用低眉顺眼再度换取了她的体谅。两个女人因为未出生的孩子达成了明面上的一致,然而——静水在心里说,她不会再生儿育女,不管是儿是女,不管当下还是以后,不管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谁。
她用“阳奉”获得周全英的首肯,又不得不用“阴违”换取行动上的自由。她借口今早带去药铺的窝头忘记拿回,得再去一趟,周全英嗯了声:“顺便跟那老掌柜打个招呼,你在家多待几天。”
老掌柜对静水的折返不无意外,对她的告假也阴阳怪气地应允:“这样才对,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外面的事情少做,惹的麻烦也少些。”
静水心情原就差劲,被他一激,罕见地顶嘴:“我给你惹麻烦了?我在你这做事,错的比对的多吗?”
老掌柜嘿一声,正要驳斥,有病家进来抓药。他边咳嗽边去柜面,静水见他脚下踉跄,抢先接过病家递来的方子。
她从上到下看完,往桌面一放,再进柜台拿称量的铜秤。也是拎着秤去拉抽斗的瞬间,她才回过神,继而将秤递给默默看着她的孙药工。
她低头走向后屋,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雀找寻落脚的枝桠。她看见了她早间带来的布包,布包对面的桌上则放着三个馒头,半碗白菜熬豆腐,半碗羊肉汆丸子。
静水的心情跌入谷底。她脑子笨,想学却有许多学不会的本领,她脾气怪,想与人为善却屡次不招人待见。她似乎在急于证明什么,然这证明是如此空泛无稽。她的固执己见,她的省吃俭用,非但没有使她变得更好,反倒将她推入深渊……
一股强烈的委屈席卷了她。她攥着布包,摸到里面两个硬硬的窝头,想起至清,想起长姐,想起母亲和修竹。在接踵而来的无助后,她又想起杜少爷、梅姑娘,想起船厂饭堂里共事的人和邻居桂姐。她庆幸自己同他们相识一场,却又因种种原因,或早或晚地断了联系。
她呆站许久,直到身后传来响动,她迅速回神。
孙药工擦着她的身子走过,打开橱柜拿了个麻酱烧饼。
烧饼递到眼前,静水错愕。
“早上买的。”孙药工说。
静水没接:“多谢,我不饿。”
“你没吃过。”
“我不想吃。”
孙药工深深看她一眼,把烧饼塞进嘴里,走了。
静水的思绪被吓了回去。
她放下布包,摸了摸衣服口袋。还好,帽子和袖套都在。她抹干净脸,做了个深呼吸,穿戴完毕再走去堂前。
为免回家再在夫人面前演戏,为免自己再胡思乱想,她决定继续干活。
祎平陪宛儿和雪晴逛了半个时辰,回来路上,撞见两位宛儿同学。
他和雪晴并肩站在不远处等,瞧女孩子们亲热地说话。雪晴道:“宛儿比在香溪时开朗许多。”
“大抵是有伴的好处。”祎平认同。
雪晴又道:“她最好像你,出门在外不缺伴,路就能走得远些。”
祎平想,宛儿或像大哥祎业,或像大嫂文秀,像他这个二叔倒有些牵强:“有些路兴许能结伴走远些,有些路还是得一个人。”
雪晴听出异样:“你不乐意她参加读书会?”
“有些危险。”祎平直言。
宛儿提起日常活动,书目内容,交流观点,思想先锋却激进。祎平方才适当提醒,却不知宛儿是否真的接受:“年轻人容易冲动,偏听偏信总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
雪晴笑:“说得你好像不年轻了。”
“我年轻,但在很多事上还不成熟。”
“何以见得?”
祎平笑笑,无意深入。雪晴也识趣地没再多问。
回家后,宛儿同雪晴去屋里画画,祎平得知静水又去药铺,想去找她,却被周全英拦住:“估计药铺忙,她又自觉当起帮手。你别去扰她,陪陪至清,没有跟爹不亲的女儿,只有跟女儿不亲的爹。”
祎平无法,抱过至清。香溪人叫母亲不叫“娘”,叫“姆妈”,简单些就是“妈”,叫父亲则叫“阿爸”或“爸”。至清在祎平怀里挣扎许久,似是拗不过他,妥协般地喊了几声,喊得他心间暖意融融霜雪全无。祎平一遍遍将她高高抛起又稳稳放下,逗得她咧嘴直乐。父女俩难得和睦亲近,等到天色渐暗,祎平才带她去接静水。然一见面,静水不无恼火:“这么冷的天,带她出来做什么?”
祎平无辜:“我问她要不要来找你,她说要。”
“她懂什么?你问她什么她不要?”静水将至清的领口紧了又紧,再摩擦自己双手,等掌心热了再去温她的脸蛋。祎平自知疏忽,不敢多话,把女儿裹进棉衣里。
到了晚间,至清和夫人睡,雪晴同宛儿睡。祎平脱了衣服去暖被窝,等了许久才等到静水上床。他伸手将她往怀里带,小心问起药铺的事。
静水如实答了,听他劝解:“太累就别做了。”
“不累。”
“你的嗓子。”
“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她主动问起祎平,“夫人的话,你怎么想,我们要再生一个吗?”
祎平自有考量:“算了,聚少离多,这两年总是受苦。”
静水松口气。
祎平又道:“我母亲骂我越发凶了。”
“……嗯。”
“你为何不骂我?”
“夫人骂过了,我便省些力气。”
“静水。”祎平察觉她的反常,“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别瞒我。”祎平的大手覆在她脸上,“你不愿同我说话。”
“我嗓子不舒服。”
“你怪我。”
静水感到疲惫:“没有。”
祎平紧紧搂着她:“抱歉。”
静水想,平弟没有不好,相反,恰恰是因为他哪里都好,她挑不出错,故连想朝他发脾气也成了错。
她想起他那些冗长而具体的信件,忽然问:“你在国外学过造飞机?”
祎平摇头。
“但你如今会了。”
“会一半。”
“一半也行。别人教你,你学得快,便能去教别人。”静水闭上眼,有本领才有自由,“而我从来做不到。”
祎平疑惑,贴近了她还想再问,她却背过身去。
“快睡罢。”她的声音沙哑而冷静,“明日还得早起,我也有些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