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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巧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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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隆隆向前,容雪晴被挤在狭窄的座位中,有些心浮气躁。她屡次起身,探头探脑地看向数米之外的面孔,倒惹得身边乘客不快。片刻后,她心一横,从座位底下拎起行李,走近那位许久不见的故人:“冯祎平!”
祎平睁眼,同样意外。容雪晴笑道:“吵成这样你也能睡,真是心宽。”
祎平刚从南京上车。车厢里拥挤不堪,他以为雪晴没买到坐票,意欲让座,雪晴回看了眼自己立马被抢占的位置,婉拒道:“我站着就行。”
“不用见外,坐着更好。”祎平座位靠着过道,方便她移步。雪晴心里一暖,只好听命。
横竖这觉是睡不成了。祎平好奇问她:“你去找你大哥?”
“不,我去你家做客。”雪晴直言,“宛儿其实早就请了我,无奈一拖再拖。我这回先去天津,再去我兄嫂那过年。”
祎平道:“那正好,我们可以同行。”
这样凑巧的缘分,着实让人欢喜。启程前的忧虑倏忽不见,雪晴心中洋溢着新鲜明快的感情。
她抬头看着祎平:“你的模样没怎么变。”
祎平失笑:“又不是孩童,还能怎么变?”
雪晴想起初见那日,他和大哥挤在人群中,她几乎一眼就将他和相片中的冯祎平匹配。之后屡次见面,私下往来却少,故她常从大哥和仲文那听闻他的消息。眼下,她被偶遇的喜悦一激,话也不自觉多了些。她提起明年即将大学毕业,提起入股并参与编辑的《文论月刊》,提起祎平不定期发表的文章:“你在福州很忙吗?仲文向你约稿,你并非每次都应。”
祎平道:“总有分身乏术之时。”
“那——我哥和张思涌可曾去找过你?”
“不曾。”
两个人未单独相处过,眼下你来我往,倒不觉无聊。到了下一站,祎平找了旅舍歇脚,睡醒了再去隔壁叫雪晴出发。
他们此行相互照应,相互解闷,关系倒比之前熟稔许多。这日上午,抵达天津,祎平带着她坐上人力车,又带她走进自己也不常回的小小院落。宛儿立即露出惊喜的笑容:“晴姨!二叔?你们怎会一起!”
她抱起至清过去:“二叔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路上没准数,想着直接回了。”祎平笑笑,放下行李便去抱至清。至清眼睛一眨不眨,受惊般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祎平,而当她几度扭头瘪嘴,仍避不开那双伸过来的大手时,竟发出呜哇一声大哭。
周全英和玉嫂被哭声引来,继而是欢天喜地的迎接。祎平被女儿的反应搅得心头一涩,却听雪晴笑道:“转眼都这么大了,会叫人了罢,会走路了罢?”
“会了会了,还会握拳打我呢。”宛儿也笑。
周全英接过至清,一边摸背哄着,一边和善地对雪晴说:“我们在香溪见过,难为容小姐你大老远来一趟,赶紧进屋暖暖身子。”
雪晴应了,宛儿也陪她进去。玉嫂帮忙拎行李,听祎平问起静水,便道:“在药铺。”
祎平问:“还是兴隆街上的那家?”
“是。”
周全英回头,祎平已匆忙赶去。他从街头走到街尾,没找见信中提过的“兴隆街和千金巷交界处”,拦了人一问,才知要在大槐树那拐个弯。
果然,再往右手边前进个一里路,通过葫芦口般的小道,便能看见几家铺子。祎平在唯一一家药铺门外驻足,瞧见有人进出,也瞧见静水低头站在柜台内。
她穿一件灰扑扑的袄,戴一顶灰扑扑的帽。她的头发剪得极短,衣领竖得很高,袖口依旧是那副耐脏的藏青色袖套。她先打包药帖,再收钱找零,和人说话时,脸上带着谨慎的笑意。
店里不过五六人,声响却乱。老掌柜头顶一块毛巾,躺在椅子上,咳嗽一次比一次急促,两只眼睛却像黑夜里的猫眼,睁得圆圆的,生怕漏掉半只耗子。
然而伤寒实在难受,他用力地咳了两声:“水!水!”
等着取药的人不禁皱眉,静水抽空拎起热水壶,跑过去将他的瓷杯倒满。她将水壶往地上一放,哑着嗓子道:“叫你回去,你偏不回,被人传开,你的药连你自己都治不好。”
老掌柜瞪她一眼,倒没还嘴。他呼噜喝了两口热茶,正要重新躺下,余光瞧见外面的祎平。
莫名地,静水也察觉到什么。她转身,对上一束久违的目光。那目光平直坦荡,温柔热烈,让她的心锁在刹那间解开。
祎平冲着她笑。
她又惊又喜,笑得眉眼弯弯,却难掩酸涩。
世间纷扰从南到北。
爱与愧疚寂静无声。
静水招待完进进出出的病家,再次走到老掌柜跟前。
她听宛儿说起雪晴行程,原本要告半天假,然为了祎平,她得提前走。老掌柜撑着身子坐直,慢悠悠指着门外那人:“找你的?是你家里……”
“对,是我丈夫。”
老掌柜猜是这么猜,得到印证却难以置信:“看来你没骗我,昂首挺胸往那一站,像是有出息的样子,只是……”他小声,“什么命,穷苦出身嫁这么好。”
静水不喜他的讥讽,转身出门。老掌柜忽而拍着扶手,不知说与谁听:“人嫁得早,嫁得高,嫁得比谁都好!”
柜台里传出哐当一声脆响,是孙药工的小铜秤掉落在地。
静水无意理会,边摘下帽子边跑向祎平:“害你等久了。”
祎平问:“方才为何不让我进去?”
“我不想让你同掌柜的打交道。”静水有自己的小算盘,“他脾气坏,而且近来伤风。”
“你也伤风?”
“没有。”这段时日铺子里生意好,她早出晚归,和病家交代颇多,嗓子先累哑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离他远了半步:“你放心,至清这些天都和夫人睡。”
她怕生病不自知,传给孩子,祎平却不怕被她传。他固执地牵起她的手,静水不想被人看见,用力推他:“别乱来。”
她不习惯亲热,索性连堆积的怨气一起发了:“你走时光明正大,回来倒悄无声息,我还道你要掐点回来吃年夜饭呢。”
被她一骂,祎平心倒宽了。往家走的路上,他频繁打量她,以致她有些难为情:“头发剪短了很奇怪罢,你不认得我了?”
“认得,”祎平凑近,“我只是没见过你这样。”
“……哦。”静水释然,“那你多见见。”
两人对视,继而莞尔。静水看清他的疲惫:“路上累坏了罢。”
“不累。”
静水提起宛儿邀约,有些担心:“不知雪晴妹妹这一路难不难。若火车准时,她也是今日到。”
祎平却说:“我同她在南京碰见了,一起结伴回来。”
静水意外:“真的?这么巧。”
“是巧。”祎平趁她走神,牵了她的手往口袋里一放。静水微恼,他便故意绕去冷清偏僻的巷子。他觉得自己颇自私,自私地想把静水藏起来,尤其是想到一进家门就有其他人在,竟恨不得这巷子再长些,把他们困得再久些。
可惜再长的巷子也会到头,等静水嫌慢执意要抄近道,他便没了办法。
两个人进了家门,雪晴正在逗至清。听见响动,她转头,瞧见祎平的围巾戴在静水颈间,一股艳羡与失落悄然冒头。
好在她很快用笑容掩藏,同静水亲热地说起话来。祎平无意加入,转而去抱至清。小丫头戴着祖母做的帽子,白白胖胖,虎头虎脑,她的视线片刻不离静水,却被祎平猛地抱起。正要哭闹,脸颊被轻轻一碰。粗糙的触感让她好奇,她转头,对着始作俑者伸手就是一掌。
祎平假意呼痛,继续贴她。至清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觉得好玩,先是微微后仰,再是灵巧躲开。周全英看得眼睛一热,对静水说:“你们慢聊,我去看看玉嫂饭做得如何。”
祎平抱着女儿跟过去。
厨房的大锅难得蒸一回米饭。周全英接过至清,问祎平:“这次待几天?”
“七八天。”
“七八天,是七天,还是八天?”周全英口吻严厉,“天津是第二个香溪,有我的地方你便待不住。”
祎平哑然。
“静水累成那样,你看不见,至清跟你不熟,你也看不见。你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别人的儿子,我生你不知为谁生,一年到头只有七八天。”
祎平理亏:“妈,我那是……”
“你什么也不用说。”周全英打断他,“你回来我不赶你,你要走我也拦不住。你的钱我花了,你的女儿我养了,但你最好看看清楚,这个家,有你和没你,到底有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