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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五月末,天气彻底放晴了。疗养院的“小艺花园”迎来了它最繁盛的时节——玉簪开出了淡紫色的穗状花序,薄荷和罗勒长成了茂密的一片,薰衣草在阳光下泛着蓝紫色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混合的植物香气。

      林小艺重新开始参与园艺项目了。虽然她的状态仍有起伏,但至少愿意走出房间,再次跪在泥土里,用双手触碰生命生长的温度。韩颖欣注意到,林小艺在花园里的神情总是最放松的——眉头不再紧锁,嘴角会有自然的弧度,手指触碰植物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周四下午,园艺项目结束后,韩颖欣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带林小艺回主楼。她站在花园边缘,看着夕阳将天空染成渐变的橘粉色,突然有了个念头。

      “小艺,”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明天早上,我们去个地方好不好?”

      林小艺正在用湿巾擦手,闻言抬起头:“去哪里?”

      “秘密。”韩颖欣神秘地眨眨眼,“但要很早起床,天不亮就得出发。你愿意吗?”

      林小艺犹豫了一下。自从记忆的闸门打开后,她对未知的恐惧增加了。但看着韩颖欣期待的眼神,那种熟悉的、温暖的、让她想要靠近的眼神,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

      “那明天凌晨四点,我在你房间门口等你。穿暖和点,山上冷。”

      凌晨三点五十分,韩颖欣已经等在502门口了。她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保温壶、毯子和一些零食,身上穿着轻便的运动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夜班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门开了。林小艺走出来,穿着简单的长袖T恤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她的头发松散地披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但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有种难得的柔和。

      “准备好了?”韩颖欣压低声音,像在策划什么秘密行动。

      林小艺点点头,眼睛里有好奇,也有隐约的不安。

      两人悄悄穿过沉睡的疗养院,从后门出去,踏上通往附近小山的小径。天还是黑的,只有一弯残月和稀疏的星星提供微弱的光亮。韩颖欣打开手电筒,光束在前方的路上跳动着。

      “我们要去哪儿?”林小艺问,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山顶,”韩颖欣回头冲她笑笑,“去看日出。”

      “日出?”

      “嗯。我听说这里的日出特别美,但一直没机会来看。今天天气好,正好。”

      山路不算陡峭,但黑暗中行走仍需小心。韩颖欣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照看林小艺,伸手指引她避开突出的树根或松动的石块。林小艺起初有些紧张,脚步谨慎,但渐渐地,她开始适应这种黑暗中的行进,呼吸变得平稳,脚步也轻快起来。

      “你以前经常爬山吗?”她问。

      “小时候常爬,”韩颖欣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柔,“我家后面就是山,我和小伙伴整天在山上跑。抓知了,摘野果,找山洞——虽然从来没找到过真正的山洞。”

      林小艺轻轻笑了:“听起来很有趣。”

      “是啊,那时候觉得山就是整个世界。”韩颖欣放慢脚步,等林小艺走到她身边,“后来去城里读书,再后来工作,就很少有机会这样爬山了。偶尔会想念山里那种……怎么说呢,那种纯粹的安静。”

      她们并肩走着,手电筒的光在脚下晃动。山林在沉睡,只有虫鸣和她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这种寂静不是压抑的,而是包容的,像一张巨大的、柔软的网。

      “我小时候也常上山,”林小艺突然说,“但不是为了玩。是去采野菜,采草药,或者……或者只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但韩颖欣听出了其中的意味。那个十岁的小女孩,在家庭暴力中寻找喘息的空间,山林对她来说是避难所,也是孤独的见证。

      “现在呢?”韩颖欣问,“现在上山是什么感觉?”

      林小艺沉默了一会儿:“有点害怕,但也有点……怀念。山不会变,不管过了多少年,它还是这样。”

      “是啊,”韩颖欣抬头看向前方隐约的山顶轮廓,“山很仁慈。它记得每个来过的人,但从不评判。”

      又走了一段,山路变陡了。韩颖欣自然地伸出手:“来,这段有点滑。”

      林小艺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住了她的手。韩颖欣的手很温暖,掌心有薄茧——那是常年写字和劳作留下的痕迹。那种温暖从手心传来,沿着手臂蔓延,让林小艺冰凉的手指渐渐回暖。

      她们就这样牵着手,一前一后,在越来越陡的山路上攀爬。韩颖欣的步子稳健,总能找到最合适的落脚点;林小艺跟在后面,感受到那只手传来的不仅是支撑,还有一种无声的信任——信任她能跟上,信任她能完成这段旅程。

      天边开始泛白了。深蓝的夜空渐渐褪色,变成灰蓝,然后是鱼肚白。山林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鸟儿开始鸣叫,新的一天正在苏醒。

      “快到了,”韩颖欣说,声音里带着兴奋,“再坚持一下。”

      最后一段路是最陡的。韩颖欣几乎是把林小艺拉上去的。当她们终于登上山顶那块平坦的岩石时,天边已经出现了第一抹橘红。

      “正好!”韩颖欣喘着气,脸上却绽开灿烂的笑容,“赶上了!”

      她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那条薄毯铺在岩石上:“坐这儿,视野最好。”

      林小艺依言坐下。山顶的风有些凉,她裹紧了外套。韩颖欣在她身边坐下,拧开保温壶,倒出两杯热可可。

      “给,暖暖手。”

      热可可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散开来。林小艺捧着杯子,感受着温度从掌心蔓延。她环顾四周——这里是城市的边缘,脚下是沉睡的疗养院和更远处的城镇,而在另一侧,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天边的橘红越来越浓,渐渐染上金黄。云层被镶上了亮边,天空像一幅正在被精心绘制的油画。韩颖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

      林小艺看着她侧脸的轮廓——被晨光勾勒得柔和而清晰。这个总是充满活力的女人,此刻如此安静,如此专注,仿佛整个身心都沉浸在日出的神圣中。

      然后,太阳的边缘出现了。

      先是一点点弧形的金边,然后慢慢扩大,上升,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宝石从地平线升起。光芒瞬间洒满天空,云层被点燃,群山被镀金,整个世界都苏醒了。

      林小艺屏住了呼吸。

      她见过很多次日出——在村庄的山上,在收容所的窗前,在疗养院的房间里。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在一个开阔的山顶,看着太阳完整地跃出地平线,看着光如何一寸一寸地驱散黑暗,温暖大地。

      那种感觉难以言喻。像是见证了一个承诺的兑现,像是看到了希望最具体的模样。

      “漂亮吧?”韩颖欣轻声说,眼睛依然盯着日出。

      林小艺点点头,说不出话。她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涌动——是感动,是震撼,还有一种她很久没有体验过的、纯粹的美。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地挂在天上。晨光洒在她们身上,驱散了山风的凉意。韩颖欣转过头,看着林小艺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眼睛里反射出的金色光芒。

      “你知道吗,”韩颖欣说,声音温柔得像山间的晨雾,“日出每天都有,但每次看都觉得是第一次。因为它总是在变化——云的位置,光的强度,空气的透明度……没有两次日出是完全一样的。”

      林小艺转头看向她。在晨光中,韩颖欣的笑容明亮得几乎刺眼。

      “生活也是这样,”韩颖欣继续说,“每一天都是新的,都有新的可能性。即使昨天很黑暗,今天太阳照样升起。”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林小艺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她低下头,看着手中已经微凉的可可,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杯子里。

      “怎么了?”韩颖欣有些慌张,“我说错什么了吗?”

      林小艺摇摇头,用手背擦去眼泪,但眼泪还是不停地流:“没有……你说得很好。只是……只是我很久没有看过这么完整的东西了。”

      “完整的东西?”

      “日出,”林小艺哽咽着,“它是一个完整的循环。黑暗,光明,再黑暗,再光明……它不中断,不停止,不管下面的人发生了什么,它都按时来,按时走。很……很可靠。”

      韩颖欣明白了。对于林小艺这样一个生命充满断裂和创伤的人来说,日出的完整性和规律性本身就是一种安慰——证明这世界上还有东西是恒常的,是可靠的。

      她伸出手,轻轻擦去林小艺脸上的泪痕:“那以后我们常来看,好不好?每个月至少一次,来看完整的日出。”

      林小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韩颖微笑,“我答应你。”

      那一刻,某种东西发生了改变。不是突然的,不是戏剧性的,而是像日出一样,缓慢而自然地,从黑暗过渡到光明。

      林小艺看着韩颖欣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睛里映出的自己和整个朝阳的天空。她感觉到心跳在加速,感觉到脸颊在发烫,感觉到一种想要靠近、再靠近一点的冲动。

      然后她做了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倾身向前,轻轻地、试探性地,拥抱了韩颖欣。

      那个拥抱很短暂,很轻,像蝴蝶停留花瓣那么短暂,像晨露滴落叶片那么轻。但韩颖欣整个人都愣住了。她能闻到林小艺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能感觉到她瘦削的肩膀,能听到她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

      林小艺很快就松开了,后退了一点,脸涨得通红:“对不起,我……”

      “没关系,”韩颖欣迅速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没关系,真的。”

      但她的心跳得厉害,耳朵也在发烫。这不是病人对医生的拥抱,也不是朋友间的拥抱。这个拥抱里有更多东西——依赖,信任,还有某种正在萌芽的、柔软的情感。

      两人都沉默了。晨光越来越亮,山下的世界完全苏醒过来。远处公路上有车辆开始移动,疗养院的窗户反射着阳光,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我们该回去了,”最终还是韩颖欣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哑,“不然赶不上早饭了。”

      林小艺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韩颖欣收拾好东西,两人开始下山。这一次,她们没有牵手,但距离很近,近到肩膀偶尔会碰到。

      下山的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比上山时轻松多了。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不再像医生和病人,也不完全像朋友。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流动,无形,但能感觉到。

      回到疗养院时,正好赶上早餐时间。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看见她们一起进来,有几个护士交换了眼神。韩颖欣假装没看见,径直去取餐盘。

      “韩医生今天起得真早啊。”一个年长的护士笑着打招呼。

      “是啊,带小艺去晨练了,”韩颖欣笑容自然,“山上空气好。”

      她取了两份早餐,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林小艺坐在对面,低着头小口喝粥,耳朵尖还是红的。

      吃到一半时,马晓晓走进了食堂。她扫视了一圈,目光在韩颖欣和林小艺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去取了餐盘,在她们旁边的桌子坐下。

      “早啊,”她自然地打招呼,“听说你们去看日出了?”

      韩颖欣点点头:“天气好,就去了。”

      “挺好,”马晓晓喝了口咖啡,语气随意,“不过下次记得报备一下。病人外出需要登记,尤其是非治疗时间。”

      “知道了,马主管。”韩颖欣应道,心里明白这是温和的提醒。

      马晓晓没再说什么,开始看手里的文件。但韩颖欣能感觉到,她的余光仍然在观察这边。

      早餐后,韩颖欣照常送林小艺回房间。在502门口,林小艺停下脚步,转过身。

      “今天……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日出很美。”

      “不用谢,”韩颖欣微笑,“我也很久没这么早起了,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晨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她们之间投下明亮的光柱。空气里有尘埃在光柱中缓慢飞舞,像微型的时间。

      “那我进去了。”林小艺最终说。

      “嗯,好好休息。下午活动室见。”

      林小艺点点头,推门进去了。韩颖欣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拉开窗帘的声音,然后是窗户被推开的声音——新鲜的空气涌进房间,带着五月清晨特有的清凉。

      她转身走向办公室,脚步轻快。经过护士站时,她听见两个护士在小声交谈:

      “……真的?一起去看日出?”

      “嗯,有人看见她们上山了。”

      “关系真好……”

      “好得有点过头了吧?”

      声音在韩颖欣走近时戛然而止。两个护士抬起头,看见她,尴尬地笑了笑:“韩医生早。”

      “早。”韩颖欣回以微笑,脚步不停。

      她知道议论开始了。医生和病人过度亲近,凌晨单独外出,拥抱——这些都会成为话题。但她不太在乎。或者说,她在乎,但认为值得。

      办公室里,她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治疗记录。写到“病人情绪稳定,主动参与户外活动”时,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脑海里浮现出山顶的那个拥抱。

      那个短暂、轻盈、却意义重大的拥抱。

      她摇摇头,继续打字。但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下午的活动室里,阳光透过大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裴洛已经坐在她的老位置,面前摆着几个小花盆和一小袋土壤。看见林小艺进来,她眼睛亮了亮,举起手里的一包种子。

      “向日葵,”裴洛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很小,“种吗?”

      林小艺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好,我们一起种。”

      韩颖欣在稍远处观察着。她看见林小艺耐心地教裴洛怎么松土,怎么埋种子,怎么浇水。裴洛学得很认真,小手小心翼翼地操作着,偶尔抬头看看林小艺,眼睛里满是信任。

      那种神情让韩颖欣心里一暖。她知道,林小艺在教导裴洛的同时,也在重建自己——重建那个有能力、有价值、能够给予而非只能接受的自我。

      活动进行到一半时,马晓晓进来了。她和几个病人打了招呼,然后走到韩颖欣身边。

      “有时间吗?聊几句。”

      两人走到走廊上。马晓晓开门见山:“今天早上,你和林小艺去看日出的事,院里有些议论。”

      “我知道,”韩颖欣平静地说,“但那是正常的户外活动,对她的康复有益。”

      “有益是一回事,规范是另一回事,”马晓晓说,“韩医生,我理解你想帮助她的心情。但你要清楚,你们的关系正在变得……复杂。”

      韩颖欣没有否认。她无法否认早晨在山顶时自己心跳加速的事实,无法否认那个拥抱带给她的触动。

      “我会注意分寸的。”她最终说。

      马晓晓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也有理解:“颖欣,我不是要阻止你关心病人。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她不再需要你了呢?如果她康复了,出院了,开始了新生活呢?那时候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韩颖欣没有想过。或者说,她拒绝去想。

      “那我会为她高兴。”她说,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犹豫。

      马晓晓叹了口气:“希望如此。总之,小心点。为了她好,也为了你自己好。”

      谈话结束后,韩颖欣回到活动室。林小艺和裴洛已经种好了向日葵,正在清理桌上的泥土。裴洛的手上沾满了土,但她笑得很开心——这是韩颖欣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明显的笑容。

      “种完了?”韩颖欣走过去。

      裴洛举起一个小花盆,里面是刚埋好种子的土壤:“等,发芽。”

      “会发芽的,”林小艺说,用湿巾仔细擦干净裴洛的手,“只要你记得浇水,晒太阳。”

      她抬起头,看向韩颖欣。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有那么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阳光,植物,孩子,还有她们之间那种无声的、正在生长的东西。

      韩颖欣想起马晓晓的话,想起那些议论,想起职业规范和个人情感的冲突。但看着林小艺此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了光,有了温度,有了希望——她觉得,也许有些风险是值得承担的。

      因为疗愈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而是在相互的连接中,彼此都被温暖,都被照亮。

      就像日出,驱散黑暗的不只是太阳,还有所有愿意在黎明前醒来、仰望天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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