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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六月,雨季再次来临。疗养院的走廊里重新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但这一次,林小艺没有像四月那样退回壳里。她依然每天去花园,在细雨中检查植物的状况,给玉簪撑起简易的防雨棚,确保排水沟畅通。裴洛的小向日葵已经发芽了,两片嫩绿的子叶在窗台上向着微弱的光线伸展。

      但疗养院里的气氛却悄然变化。

      韩颖欣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食堂里,在走廊上,在会议中。不再是单纯的友善或好奇,而是带着审视、猜测,有时甚至是隐隐的不赞同。她知道自己和林小艺的关系已经越过了那条无形的线,从专业的医患关系变成了某种更私人、更复杂的东西。

      她试图保持距离。减少非必要的探望时间,不再带点心,不再讲家里的趣事,谈话内容严格围绕治疗进展。但每次看到林小艺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和失落,她的决心就开始动摇。

      周三下午的治疗团队会议,气氛格外凝重。

      “这是林小艺最近两周的心理评估报告,”李医生将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抑郁症状持续缓解,PTSD相关闪回频率降低,社交功能有所提升。但与此同时……”

      他顿了顿,看向韩颖欣:“她对你表现出了明显的依赖性。分离焦虑测试显示,当她预期到你的缺席时,焦虑水平会急剧升高。”

      马晓晓接话:“这印证了我的观察。韩医生,林小艺的进步是显著的,但她的康复似乎过度系于你一个人身上。这不是可持续的模式。”

      韩颖欣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她知道他们说得对。每次她请假或调班,林小艺的状态就会波动;而她在场时,林小艺会表现得格外“正常”,仿佛在努力扮演一个康复良好的病人。

      “我建议,”李医生说,“暂时调整治疗安排,由其他医生接手林小艺的日常治疗。韩医生转为顾问角色,减少直接接触。”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韩颖欣。

      “我反对。”韩颖欣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笔的手微微颤抖,“我们已经建立了稳固的治疗联盟,突然更换医生可能会造成创伤性分离,让她感到被抛弃。”

      “所以我们建议逐步过渡,”马晓晓说,“先减少接触频率,让她适应与其他医护人员的互动。”

      “但她信任我,”韩颖欣坚持道,“在这种关键阶段,信任是最重要的治疗因素。”

      “信任是重要的,”李医生温和但坚定地说,“但过度依赖是危险的。我们是在帮助她重建独立生活的能力,而不是让她依附于另一个照顾者。韩医生,你必须承认,你们的关系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医患关系。”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韩颖欣一直试图维持的平衡。她无法否认——无法否认山顶那个拥抱带来的悸动,无法否认每次见到林小艺时心里那阵柔软的牵动,无法否认自己已经开始期待那些日常的相处时光。

      “给我一周时间,”她最终说,“我会和她讨论这个调整,让她做好准备。”

      会议在微妙的氛围中结束。韩颖欣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看着窗外雨中的花园。玉簪在雨中低垂,但依然挺立;薰衣草的花序被打湿,颜色变得更深。

      她想起林小艺教裴洛种向日葵时的耐心,想起她在花园里跪在泥土中的专注,想起日出时她眼中映出的光芒。那些真实的进步,那些细微但坚定的成长,都是她亲手见证的。

      但现在,她可能不能再继续见证了。

      第二天,韩颖欣按照计划减少了探望时间。她只在上午去了一次502,简单询问了林小艺的睡眠和饮食情况,没有多停留。下午的活动室,她让另一位医生陪同林小艺和裴洛。

      她能感觉到林小艺的困惑。那双总是追随她的眼睛,在她匆匆离开时会流露出不解,还有隐约的受伤。

      第三天,情况恶化了。

      早餐后,护士站打来电话:“韩医生,502房的病人拒绝与新来的张医生交谈。她一直坐在窗边,不说话,也不回应。”

      韩颖欣赶到时,张医生正无奈地站在房间门口。这位中年女医生经验丰富,以耐心著称,但此刻脸上写满了挫败。

      “她完全封闭了,”张医生压低声音,“我问她感觉怎么样,想不想画画,要不要去花园——完全没有反应。就盯着窗外,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韩颖欣推门进去。林小艺果然坐在窗边,背对着门,肩膀绷得紧紧的。

      “小艺?”韩颖欣轻声唤道。

      林小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张医生是来帮你的,”韩颖欣走到她身边,“她很有经验,你可以试着和她聊聊。”

      “我想和你聊。”林小艺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今天还有别的病人要——”

      “那就去吧,”林小艺打断她,依然没有回头,“不用管我。”

      这话里的委屈和赌气太明显了。韩颖欣的心揪紧了。她知道这是林小艺在表达被冷落的感受——那个曾经每天陪伴她的人,突然变得疏远,像抽走了她赖以支撑的拐杖。

      “小艺,看着我。”韩颖欣蹲下身,与她平视。

      林小艺终于转过头。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上了一层面具。

      “为什么?”她问,声音在颤抖,“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你突然不来了?”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韩颖欣握住她的手,“只是……治疗安排需要调整。张医生很专业,她能更好地帮助你。”

      “我不需要更好的帮助,”林小艺的眼泪涌出来,“我只需要你。”

      这句话太直白,太重了。韩颖欣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痛。她知道,这已经不再是病人对医生的依赖,而是更深层的情感连接。

      “小艺,听我说,”她的声音有些哑,“我们的目标是让你能够独立生活,不再需要疗养院,不再需要医生。如果我一直陪着你,那个目标就永远不会实现。”

      “所以你也要离开我,”林小艺惨笑,“就像所有人一样。妈妈离开了,爸爸离开了,亲戚离开了……现在你也要离开了。”

      “不是离开,”韩颖欣急切地解释,“是……是换个方式陪伴。”

      但林小艺听不进去了。她抽回手,重新转向窗户:“你走吧。我没事。”

      韩颖欣在那里站了很久,看着林小艺僵硬的背影,最终还是离开了。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见压抑的啜泣声从房间里传来,像受伤的小动物。

      接下来的三天,情况持续恶化。林小艺拒绝与任何医护人员深入交流,只在必要时刻回答最简单的问题。她的睡眠倒退到入院初期的状态,整夜整夜地失眠,眼下的乌青重新浮现。花园里她负责的那片区域开始出现杂草,但她不再去清理。

      最令人担忧的是,她的画变了。以前那些细腻的植物素描、温柔的星空图,现在变成了暗沉的色块、扭曲的线条,还有反复出现的主题:一只伸出的手,正在远去;一个站在窗前的身影,背对着一切;还有一片湖,永远笼罩在阴雨中。

      裴洛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这个平时沉默的小女孩,开始每天在502门口放一张小画——有时是一朵花,有时是一只鸟,有时只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小艺姐姐,早安。”

      但林小艺的房间门很少再打开。

      周五的治疗团队会议上,气氛沉重。

      “病人的抑郁症状显著加剧,”李医生看着最新的评估报告,眉头紧锁,“自杀意念重新出现,虽然还是被动形式,但必须严肃对待。她明确表示‘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马晓晓转向韩颖欣:“韩医生,看来直接的分离对她造成了严重的创伤性反应。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考虑方案。”

      韩颖欣已经三天没睡好了。她眼前总是浮现林小艺哭泣的背影,耳边总是回响那句“我只需要你”。她知道,按照专业规范,她应该继续保持距离,让林小艺适应没有她的生活。但她也知道,那样可能会把林小艺推回深渊。

      “我请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请求恢复对她的直接治疗。”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理由?”马晓晓问。

      “因为我是她现在唯一信任的人,”韩颖欣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强行切断这种信任,可能会摧毁她已经建立的安全感。我可以在保持专业边界的前提下,继续陪伴她度过这个阶段。”

      李医生摇头:“韩医生,问题恰恰在于,你们之间已经没有清晰的专业边界了。继续这样下去,只会让依赖加深,让分离变得更加困难。”

      “那就让我来处理分离,”韩颖欣站起来,声音坚定,“让我陪着她,直到她真正准备好独立。而不是用粗暴的方式切断联系,让她再次体验被抛弃的创伤。”

      马晓晓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知道这可能会影响你的职业生涯吗?医院有规定,医生不得与病人建立过度私人的关系。已经有议论了,韩医生。”

      “我知道,”韩颖欣说,“但如果为了保护我的职业生涯,就要牺牲一个病人的康复机会,那这个职业对我还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韩颖欣知道自己说得太重,太情绪化,但她无法收回。因为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在职业规范和一个活生生的人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会议没有达成共识。最终决定是,给韩颖欣一周时间,如果林小艺的情况没有改善,就必须强制更换医生。

      那天晚上,韩颖欣没有下班。她去了502房间,敲门。

      过了很久,门开了。林小艺站在门内,穿着病号服,头发散乱,眼睛肿着,但眼神是清醒的。

      “我想和你谈谈,”韩颖欣说,“可以进来吗?”

      林小艺让开身。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提供微弱的光线。星空投影灯没有开,窗台上的勿忘我有些蔫了。

      韩颖欣打开灯,看见桌上散乱的画纸——那些暗沉的、扭曲的画,还有一张只画了一半的: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正在走向一扇门。

      “我看到了你的画,”韩颖欣轻声说,“你画了我离开。”

      林小艺没有回应,只是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小艺,看着我。”韩颖欣说。

      林小艺缓缓转过身。她的脸在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里有种倔强的光芒。

      “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韩颖欣走近她,“我知道你觉得我又要离开你了。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的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话:“我决定辞去这里的工作,以朋友的身份继续陪伴你。”

      林小艺的眼睛瞪大了:“什么?”

      “我要辞职,”韩颖欣重复道,声音平静而坚定,“这样我就不再是你的医生,我们之间就没有那些限制了。我可以继续陪着你,直到你真正好起来。”

      林小艺愣在那里,像是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过了很久,她才喃喃道:“你疯了。”

      “可能吧,”韩颖欣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但这是我想做的。”

      “可是……为什么?”林小艺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是我?值得吗?为了我,放弃你的工作,你的前途……”

      韩颖欣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看到了你的坚强。看到了你在那么深的黑暗里,依然努力想要活下来。看到了你种花时的温柔,教裴洛时的耐心,看到了你心里那个没有被摧毁的、善良的部分。而那个部分,值得被守护。”

      眼泪从林小艺眼中滚落。她摇着头:“我不值得……我不值得你这样……”

      “值不值得,应该由我说了算,”韩颖欣轻声说,“而我觉得,值得。”

      那一夜,她们谈了很久。韩颖欣解释了辞职后的计划——她会租下疗养院附近的公寓,林小艺可以申请转为日间治疗,晚上回公寓住。她们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做饭,散步,看电影,种花。而治疗,将由其他医生在白天进行。

      “所以你不是要离开,”林小艺终于理解了,“只是换了个身份。”

      “对,”韩颖欣握住她的手,“从医生变成朋友。可以吗?”

      林小艺的眼泪不停地流,但这次是释然的眼泪。她用力点头,扑进韩颖欣怀里,放声大哭。十二年来,她第一次感觉到,有个人为了她,愿意对抗整个世界。

      而韩颖欣抱着她,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她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代价——同事的不解,职业生涯的中断,家人的担忧。但她也知道,有些选择,即使知道代价沉重,也必须去做。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些连接一旦建立,就比任何规则都重要。有些信任一旦给予,就值得用一切去守护。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疗养院还在沉睡,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两个灵魂做出了选择——一个选择了信任,一个选择了守护。

      而有时候,选择本身就是疗愈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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