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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五月的阳光终于驱散了连绵的雨。疗养院的“小艺花园”里,玉簪已经长到半尺高,宽大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泽。香草区的薄荷和罗勒散发着清新的气味,冥想角的鹅卵石小径铺完了,几个简单的木制长椅安放在树荫下。

      但林小艺已经一周没去花园了。

      自从那场雨中的坦白后,她就像一只受惊的蜗牛,重新缩回了壳里。韩颖欣每天照常探望,带点心,讲笑话,试图用一贯的活泼驱散房间里的阴郁气氛。但林小艺的回应越来越简短,眼神也越来越飘忽。

      “今天阳光多好啊!”周三上午,韩颖欣推开502的门,声音刻意轻快,“李医生说花园里的薰衣草开花了,紫色的,可漂亮了。要不要去看看?”

      林小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素描本,但铅笔停在纸上,久久没有移动。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露出苍白而瘦削的侧脸。

      “不想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韩颖欣把带来的纸袋放在小桌上——今天是豆沙包,还热乎着,甜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那就不去,”她拉过椅子坐下,掰开一个包子,“先吃点东西。我跟你说,食堂张师傅今天又创新了,做了个麻辣香锅味的包子,你敢信?”

      林小艺接过包子,但没有吃。她盯着手里的食物,眼神空洞。

      “韩医生,”她突然说,“如果我……如果我永远好不了呢?”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韩颖欣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重新扬起:“怎么会?你已经进步很大了。”

      “是吗?”林小艺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可我最近……又睡不着了。一闭眼就看见那些画面。妈妈倒下的样子,爸爸抱着毯子出去的样子,还有……还有红果子在篮子里滚来滚去的样子。”

      她的手指开始颤抖,豆沙包掉在地上,馅料洒了一地。

      “对不起,”她慌忙蹲下身去捡,手指沾上豆沙,黏糊糊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的,小艺。”韩颖欣也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别捡了,一会儿我收拾。”

      林小艺的手冰凉,还在发抖。她看着洒在地上的豆沙,红色的豆沙在米色地砖上格外刺眼。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睛里渐渐漫上恐慌。

      “红色……又是红色……”她喃喃道,开始往后退,直到背抵着墙壁,“到处都是红色……毯子上的,地上的,篮子里的……”

      “小艺,看着我。”韩颖欣的声音沉静而坚定,“那是豆沙。红豆做的豆沙。你闻闻,甜的。”

      她蘸了一点豆沙,递到林小艺面前。林小艺盯着她的手指,呼吸仍然急促,但眼神开始聚焦。

      “是……是豆沙?”她的声音里满是不确定。

      “对,甜的,”韩颖欣把手指凑近她的嘴唇,“尝尝看。”

      林小艺犹豫了一下,轻轻舔了一下。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的身体放松了一点。

      “是豆沙,”她重复道,像是要说服自己,“不是血。”

      韩颖欣扶她坐回椅子上,拿湿巾仔细擦干净她的手。林小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被一点点擦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我又分不清了,”她哽咽着,“现实和记忆,现在和过去……它们混在一起。我害怕有一天,我再也分不清了。”

      韩颖欣的心揪紧了。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症状——闪回,现实感丧失,认知混乱。她知道林小艺现在正处在一个危险的边缘。

      “小艺,听我说,”她握住林小艺的双手,“你现在在疗养院,在我面前,很安全。那些画面是记忆,它们已经过去了。你现在要做的,是让自己留在此时此刻。”

      “但我做不到,”林小艺的眼泪汹涌而出,“它们太真实了,太真实了……就像正在发生一样。”

      那天下午,韩颖欣将情况汇报给了治疗团队。会议室的氛围很凝重。

      “她有强烈的自杀意念吗?”李医生问。

      “暂时没有明确的表达,”韩颖欣说,“但她的整体情况在恶化。睡眠障碍,闪回频繁,现实感减弱。我建议增加心理治疗的频率,可能需要调整药物。”

      马晓晓翻看着林小艺最新的评估报告,眉头紧锁:“她的抑郁量表分数回升到了重度,创伤后应激症状显著加剧。韩医生,你最近和她接触时,她有没有提到具体的自杀计划?”

      “没有,”韩颖欣说,“但她多次表达‘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这是被动自杀意念,”李医生说,“同样危险。我们需要启动自杀风险监控。”

      会议决定了新的治疗方案:增加每周两次的专项创伤治疗,调整抗抑郁药物,启动24小时安全观察。散会后,马晓晓叫住了韩颖欣。

      “你今晚值班吗?”她问。

      “不值班,但我会留下来。”韩颖欣说得很自然,“小艺现在状态不稳定,我想多陪陪她。”

      马晓晓看着她,眼神复杂:“韩医生,你昨晚也在吧?护士说502的灯亮到凌晨两点。”

      韩颖欣没有否认:“她做噩梦,我陪她聊了会儿。”

      “你知道规定,”马晓晓的声音严肃起来,“医护人员不得在非工作时间长时间滞留病人房间,尤其是单人病房。”

      “但她需要——”

      “她需要的是专业治疗,不是个人陪伴,”马晓晓打断她,“韩颖欣,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这样已经超出了医患关系的边界。”

      韩颖欣沉默了。她知道马晓晓说得对,但当她想到林小艺蜷缩在墙角颤抖的样子,那些规定就显得冰冷而无力。

      “我只是想确保她的安全。”她最终说。

      “确保病人安全是我们的职责,但不是以牺牲专业边界为代价,”马晓晓叹了口气,“这样吧,今晚安排护士每小时查房。你正常下班,明天再来。”

      韩颖欣想争辩,但马晓晓的眼神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韩颖欣确实离开了疗养院。她回到宿舍,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到床上。但眼睛闭上,脑海里全是林小艺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

      凌晨一点,手机震动起来。韩颖欣立刻抓过来看——是疗养院护士站的号码。

      “韩医生,抱歉这么晚打扰,”值班护士的声音有些焦急,“502房的病人情况不太好,一直在房间里走动,不开灯,也不回应我们。她说想见你。”

      韩颖欣的心跳加速:“我现在过来。”

      “但是马主管说——”

      “责任我承担。”韩颖欣已经翻身下床,开始换衣服。

      深夜的疗养院走廊安静得可怕,只有安全指示灯泛着幽幽的绿光。韩颖欣快步走到502门口,透过玻璃窗,她看见林小艺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她轻轻推开门。林小艺没有回头。

      “小艺?”韩颖欣轻声唤道。

      林小艺缓缓转过身。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但眼神涣散,像是透过韩颖欣在看别的什么。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我就知道你会来。”

      “发生什么事了?”韩颖欣走近,但没有贸然触碰她。

      “她在哭,”林小艺说,手指向墙角,“那个红裙子的小女孩,她在哭。她说好冷,好黑,好害怕。”

      韩颖欣的心沉了下去。这是解离症状——林小艺口中的“红裙子小女孩”,很可能是她分裂出的一个创伤承载者。

      “她在哪里?”韩颖欣顺着她的话问。

      “在湖里,”林小艺的眼神变得更加空洞,“妈妈也在湖里。她们都在湖里,好冷,好黑……”

      她的身体开始摇晃,韩颖欣赶紧扶住她。林小艺的身体冰凉,还在轻微地颤抖。

      “她们想让我也下去,”她喃喃道,“说下面很安静,没有痛苦,没有记忆……”

      “小艺,看着我,”韩颖欣捧住她的脸,强迫她聚焦,“你现在在房间里,在我面前。湖在很远的地方,你不必去。”

      林小艺的眼睛终于聚焦在她脸上:“韩医生?”

      “是我,”韩颖欣松了半口气,“你刚才在经历闪回。现在回来了,对吗?”

      林小艺点点头,但眼神里满是恐惧:“我又看见了……比上次更清楚。妈妈倒下的样子,血从她额头流下来的样子……我看清了,我什么都看清了……”

      她的眼泪涌出来:“我该怎么办?这些画面永远不会消失了,对吗?它们会一直跟着我,直到我死……”

      韩颖欣扶她坐到床边,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林小艺像个孩子一样任她摆布,眼泪不停地流。

      “记忆不会消失,”韩颖欣轻声说,“但我们可以学习与它们共存。让它们成为过去的一部分,而不是现在的全部。”

      “但我好累,”林小艺的声音破碎不堪,“真的好累。每天醒来要面对它们,睡觉要梦见它们……我有时候想,如果一直睡下去,是不是就不用面对了?”

      这句话让韩颖欣的脊背发凉。这是明确的被动自杀意念。

      “小艺,”她的声音严肃起来,“你答应过我,如果有这样的念头,会告诉我。”

      “我告诉了,”林小艺惨笑,“现在你知道了。所以呢?你能让那些画面消失吗?你能让妈妈活过来吗?你能让我……让我回到十岁之前,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吗?”

      韩颖欣无法回答。她是医生,不是魔术师。她可以陪伴,可以倾听,可以提供工具,但她无法抹去已经发生的悲剧。

      房间里陷入沉默。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你知道吗,”林小艺突然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在收容所的时候,有个女孩从四楼跳下去了。她十四岁,父母车祸双亡,亲戚都不要她。她说活着太痛了,不如死了轻松。”

      韩颖欣握紧了她的手。

      “她跳下去的那天,阳光特别好,”林小艺继续说,“她还在窗台上放了一盆小多肉,说‘你们要好好长’。然后她就跳了。我听见声音,闷闷的,咚的一声。”

      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后来大人们说,她解脱了。去了没有痛苦的地方。我那时候就在想……也许她是对的。”

      “不对。”韩颖欣的声音斩钉截铁,“那不是解脱,是放弃。而你不是会放弃的人。”

      “你怎么知道?”林小艺转过头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泪光,“你才认识我多久?你真的了解我吗?你知道我可能做过什么吗?你知道我血液里可能流着什么样的罪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刀子一样刺过来。韩颖欣没有退缩。

      “我知道你会在父亲坟前埋下妈妈的项链,”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会教裴洛种花,会照顾窗台上的勿忘我,会在园艺项目中帮助别人。我知道你受了伤,很重很重的伤,但我也知道,在所有这些创伤之下,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林小艺的眼泪再次涌出:“可是如果……如果那些事真的与我有关呢?如果我真的……真的害死了爸爸呢?”

      这个问题终于问出来了。那个最深的恐惧,最大的罪疚。

      韩颖欣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小艺,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时光倒流,回到十岁那年,你知道妈妈会被爸爸打死,你会做什么?”

      林小艺愣住了。

      “你会冲出去救她,对吗?”韩颖欣继续说,“哪怕自己会受伤,哪怕可能会死,你也会冲出去,对吗?”

      林小艺的嘴唇颤抖着,点了点头。

      “那如果时光倒流,回到你采红果的那天,”韩颖欣的声音变得温柔,“如果你清楚地知道那些果子有毒,吃了会死,你还会采吗?还会把它们混进野菜里吗?”

      这一次,林小艺犹豫了。她想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林小艺的眼泪滑落,“因为我不想杀人。即使是他……我也不想。”

      韩颖欣握住她的手:“所以你看,你不是故意要害死他的。当时的你是一个刚刚失去母亲、处于极度创伤中的孩子。你的大脑可能一片混乱,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采的是什么,为什么要采。那不是一个清醒的决定,而是创伤驱使下的行为。”

      林小艺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真的……可以这样理解吗?”

      “这是事实,”韩颖欣说,“创伤会改变人的认知,改变人的行为。在那种极端状态下,你做的任何事都不能用平常的标准来判断。”

      窗外,云层散开,月光重新洒进房间。林小艺脸上的泪痕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韩医生,”她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只是你的病人之一,你完全可以按照规程办事,不用管我这么多。”

      韩颖欣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窗台上的勿忘我,那些蓝色的小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因为我相信每个人都值得被看见,”她最终说,“而你看上去……太孤独了。我不想让一个人承受那么多孤独。”

      林小艺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一次,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你知道吗,你有时候太不像个医生了。”

      韩颖欣笑了:“那是好还是不好?”

      “好,”林小艺说,握紧了她的手,“因为如果只是医生和病人,你就不会在这里,在这个时间,陪我说这些话。”

      凌晨三点,林小艺终于睡着了。韩颖欣坐在床边,看着她平稳的呼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今晚自己违反了规定,她知道明天可能要面对马晓晓的问责,但她不后悔。

      有时候,规则是为了保护,但有些时刻,真正能保护一个人的,是人与人之间那种超越规则的联系。

      晨光微露时,韩颖欣轻轻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听见林小艺在梦中喃喃:“谢谢……”

      她回头,看见林小艺在睡梦中依然紧握着她的手留下的余温,嘴角带着一丝安宁的弧度。

      走廊里,早班的护士已经开始工作。韩颖欣走向办公室,准备面对新的一天——以及可能的后果。但她的脚步是坚定的。

      因为她知道,有些信任一旦建立,就值得用一切去守护。而疗愈,从来不是一条笔直的道路,而是在裂痕与修复之间反复前行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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