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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四月的雨断断续续,疗养院的走廊里总是泛着潮气。韩颖欣抱着一摞病历本快步走着,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明朗笑容,见到护士站的小刘时还俏皮地眨眨眼:“今天没带咖啡?昨晚又追剧到几点?”

      小刘不好意思地笑了:“韩医生你又知道!”

      “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啦。”韩颖欣笑着走过,却在转过拐角时,笑容淡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502房间的门上,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林小艺坐在窗边的老位置。已经一周了,自从连续阴雨开始,林小艺就回到了这种状态——安静,沉默,像是把自己封进了透明的壳里。窗台上的勿忘我开了五朵蓝花,但林小艺不再每天记录它们的生长。裴洛送来的向日葵种子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

      韩颖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时,脸上又重新挂上笑容。

      “早啊小艺!猜猜我今天带了什么?”她举起手中的纸袋,“医院门口那家新开的点心店,芋泥麻薯包,排队的人可多了!”

      林小艺转过头,嘴角勉强牵起一个弧度:“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眼睛里那层薄雾又回来了。韩颖欣心里一沉,但面上不显。她拉过椅子坐下,打开纸袋,浓郁的芋泥香气立刻飘散开来。

      “趁热吃,凉了就不糯了。”她掰开一个,递给林小艺一半。

      林小艺接过,小口咬了一下。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动作都需要思考。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出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园艺项目今天还是暂停,”韩颖欣一边吃一边说,声音轻快,“李医生说地里太泥泞,下周看天气。不过裴洛昨天问我,能不能先在活动室种点小盆栽,我答应她了。你到时候来帮忙?”

      林小艺点点头,目光飘向窗外:“好。”

      简单的一个字,却像耗尽了力气。韩颖欣看着她的侧脸,想起上周在花园里,林小艺蹲在玉簪前那种专注的神情,和现在判若两人。

      “小艺,”韩颖欣轻声问,“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小艺的手顿了一下,麻薯包停在嘴边。过了几秒,她摇摇头:“没有。就是……雨天,有点闷。”

      这不是真话。韩颖欣能看出来。但她也知道,有时候追问只会让防御更坚固。

      “那下午我们去活动室?”她换了个话题,“裴洛准备了几个小花盆,说要种点香草。她最近迷上了做干花,说想用自己种的薄荷。”

      提到裴洛,林小艺的眼神稍微亮了一点:“她会种吗?”

      “所以需要你这位老师呀。”韩颖欣笑道,“那孩子可崇拜你了,天天‘小艺姐姐说’、‘小艺姐姐说’,我都要吃醋了。”

      这句话终于让林小艺真正地笑了——虽然很浅,但眼里的薄雾散开了一些:“她学得很快。”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教的。”韩颖欣把剩下的麻薯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对了,我妈昨天打电话,说家里那盆君子兰开花了,拍了照片给我看。你猜怎么着?她说花是我爸偷偷用啤酒浇的,说网上查的偏方。”

      林小艺微微睁大眼睛:“啤酒?”

      “对啊!气得我妈差点没把花扔了。结果没想到真的开了,还特别旺。”韩颖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现在我爸可得意了,说要写一篇《论啤酒在园艺中的应用》。”

      林小艺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虽然很短促,但那是真实的笑声。韩颖欣心里松了口气。有时候,一点点日常的荒诞,比严肃的安慰更有用。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滴滴答答敲在玻璃上。林小艺的笑容渐渐消失,目光重新投向雨幕。

      “我昨晚,”她突然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做了个梦。”

      韩颖欣放下手里的东西,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梦?”

      “梦见妈妈。”林小艺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画面,“她在湖边,背对着我。我想喊她,但发不出声音。”

      雨下大了,雨点急促地敲打窗户。林小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然后她转过身……”林小艺停住了,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的脸……很奇怪。”

      韩颖欣耐心等着,没有催促。

      “像一张白纸,”林小艺继续说,眼睛盯着窗外,“什么都没有。然后那张脸开始变化……变成了爸爸的脸,又变成了……我的脸。”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韩颖欣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林小艺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只是个梦,”韩颖欣柔声说,“梦境有时候会混淆现实和想象。”

      林小艺摇摇头,转回头看着韩颖欣,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恐惧:“但我醒来的那一刻,听见了声音。”

      “什么声音?”

      “女人的尖叫声,”林小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很闷,咚的一声。”

      韩颖欣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那是什么声音——那是被压抑了十二年的记忆,正试图破土而出。

      “可能是梦里的声音残留到醒来的那一刻,”韩颖欣说,尽量让声音平稳,“有时候会这样,大脑还没完全分清梦境和现实。”

      林小艺低下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收紧,指甲微微泛白。

      “韩医生,”她的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我记得的事情,和别人说的不一样,那哪个是真的?”

      这个问题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韩颖欣知道,林小艺的记忆宫殿正在经历地震,那些被精心封存的房间开始裂开缝隙。

      “记忆是很复杂的东西,”韩颖欣选择着词语,“特别是小时候的记忆。有时候,我们会因为太痛苦而修改它,或者因为别人反复说一个版本,我们就以为自己记得的是那样。”

      林小艺沉默了。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房间里的寂静。

      “我爸爸,”她终于开口,声音飘忽,“他抱着妈妈出去的时候,毯子裹得很紧。但我看见……妈妈的头发露出来了。很长,很黑,湿漉漉地垂着。”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还有……还有红色的东西,滴在地上。一滴,两滴……在雨水里化开。”

      韩颖欣握紧她的手:“小艺,看着我。”

      林小艺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但眼神是清醒的——一种痛苦的清醒。

      “你记得这些多久了?”韩颖欣轻声问。

      “一直记得,”林小艺的眼泪滑落,“但我告诉自己那是假的。告诉自己妈妈是投湖的,村里人都这么说。告诉自己毯子上的红色是颜料,是幻觉,是我想象出来的。”

      她的声音崩溃了:“但如果那是真的呢?如果妈妈不是自杀,而是……而是……”

      她说不下去了。那个词太沉重,太可怕。

      韩颖欣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林小艺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垮下来,把脸埋在她肩上,开始无声地哭泣。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了太久的眼泪,静静地流淌。

      “无论真相是什么,”韩颖欣轻拍她的背,“都不是你的错。你当时只是个孩子,一个吓坏了的孩子。”

      “但我看见了!”林小艺的声音闷闷的,充满痛苦,“我看见他打她,看见她倒下……我看见了一切!可我什么都没做!我就躲在门后面,像只老鼠一样发抖!”

      她的拳头握紧,捶打着自己的腿:“我应该去帮她!我应该喊人!我应该……我应该做点什么!”

      韩颖欣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伤害自己:“十岁的你能做什么?去拉开发怒的成年人?去对抗一个喝醉了的男人?小艺,你活下来了,这就是你能做的最重要的事。”

      “可我恨自己活着!”林小艺终于哭出声来,“妈妈死了,爸爸死了,为什么我还活着?凭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悬在两人之间。韩颖欣想起自己学过的理论——幸存者罪疚感,一种无法用逻辑解释的痛苦。为什么是我活下来?我配吗?

      “因为你妈妈希望你活着,”韩颖欣说,声音坚定,“她最后回头看你的那一眼,是想记住你。是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林小艺的身体颤抖着。她抬起头,满脸泪痕:“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韩颖欣诚实地说,“但我相信。因为如果是我,我在那样的时刻,最后一眼一定是看向我在乎的人,用眼神说:活下去。”

      窗外雷声隆隆,闪电划破天空。房间里的灯闪烁了一下,又恢复正常。林小艺靠在韩颖欣肩上,眼泪渐渐止住,但身体还在轻微地颤抖。

      “我爸爸……”她喃喃道,“他的死……我……”

      韩颖欣知道她要问什么。如果母亲是被父亲杀害的,那么父亲后来的“意外”死亡,就有了另一层含义。

      “那天你在山上,”韩颖欣轻声引导,“采野菜。”

      林小艺闭上眼睛:“我采了蕨菜,野葱,还有……红果。爸爸说过有毒的那种红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采它……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但我采了。我把它混在野菜里。那天晚上爸爸吃了,半夜就开始吐,喊疼……然后就死了。”

      真相终于完整地浮现。一个目睹母亲被杀的孩子,一个可能无意中复仇的孩子。没有简单的善恶,只有创伤催生出的黑暗。

      “警察说是误食毒草,”林小艺惨笑,“村里人都信了。我也必须信。因为如果我不信……我就得承认,我可能杀了我爸爸。”

      韩颖欣感到心脏一阵紧缩。这个秘密压在这个年轻女子心上十二年,像一块永远无法融化的冰。

      “小艺,”她捧起林小艺的脸,让她看着自己,“听我说。无论那天你在想什么,无论你采那些红果时是什么状态,你都是个刚刚失去母亲、生活在恐惧中的十岁孩子。成年人都无法妥善处理那样的创伤,何况一个孩子?”

      “但我现在不是孩子了,”林小艺的眼泪滑进嘴角,“我现在知道了。我知道妈妈是被打死的,知道我可能……可能杀了爸爸。知道了这些,我还怎么活?”

      韩颖欣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音。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柔和,黄昏正在降临。

      “也许活下去的方式,”她最终说,“就是承认这一切。承认发生过的事,承认你的感受,承认你既是受害者,也可能在极端的痛苦中做出了反应。”

      “那我还是个好人吗?”林小艺问,声音里的渴望几乎让人心碎,“知道了这些,我还算是个……好人吗?”

      韩颖欣想起林小艺教裴洛种花时的耐心,想起她在园艺项目中帮助别人时的专注,想起她窗台上那几盆精心照料的植物。

      “好与坏太简单了,”韩颖欣说,“人要比那复杂得多。你受过伤,你可能也在无意中伤害过别人。你勇敢,你也恐惧。所有这些,都是你。而所有这些的你,都值得被理解。”

      林小艺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流。过了很久,她轻声问:“你能理解这样的我吗?”

      韩颖欣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窗台,那几朵勿忘我在暮色中依然蓝得醒目。蓝色的小小花朵,象征着记忆——有时候,记住是最痛苦的事,但只有记住,才能真正开始释怀。

      “我能,”韩颖欣最终说,声音温柔而坚定,“因为我相信,在所有黑暗之下,你本质上还是那个会在父亲坟前埋下妈妈项链的女孩。那个女孩一直在,她只是受伤了,躲起来了。而现在,她在努力走出来。”

      林小艺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这一次,她不再压抑,不再否认,任由十二年的泪水倾泻而出。韩颖欣抱着她,轻轻摇晃,像安抚一个婴儿。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夕阳的金色光芒斜射进房间,将一切染成温暖的色调。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两个身影紧紧相拥,像是风暴过后终于找到港湾的船只。

      夜幕降临时,林小艺哭累了,靠在韩颖欣肩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平稳,眉头不再紧锁。韩颖欣小心地将她放平在床上,盖好被子。

      正准备离开时,她看见林小艺的素描本摊开在桌上。最新的一页画着一片湖,湖边站着一个女人的背影,但这一次,女人的脸不是空白的——那是模糊的,温柔的,正在回头微笑。

      画的角落有一行小字:“妈妈,我记得你了。”

      韩颖欣的眼睛湿润了。她轻轻合上素描本,关掉房间的灯,只留下那盏星空投影灯。蓝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旋转,像无数双温柔注视的眼睛。

      走廊里,她遇见了正要回房的裴洛。小女孩抱着一个空花盆,看见韩颖欣,眨了眨眼睛。

      “小艺姐姐,”裴洛一字一顿地问,声音很轻,“还好吗?”

      韩颖欣蹲下身,微笑道:“她会好的。等她好一点,我们一起种向日葵,好吗?”

      裴洛用力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画,递给韩颖欣。画上是三个人在种花:一个短头发的在挖土,一个长头发的在浇水,一个小女孩在撒种子。阳光很灿烂,花开得很满。

      画的标题是:“明天。”

      韩颖欣抱了抱裴洛,感觉到小女孩瘦小的身体里蕴藏的温暖。三个受伤的灵魂,在这个雨后的夜晚,以各自的方式连接着,支撑着。

      疗愈的路还很长,但至少,现在她们知道了要面对的是什么。知道了黑暗的形状,才能找到照亮它的光。

      而光,有时候就藏在最平凡的日子里——在一朵花开的声音里,在一张稚嫩的画里,在一个真诚的拥抱里,在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的承诺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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