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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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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疗养院的玉兰花开了。
韩颖欣站在502房间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看见林小艺正蹲在窗台边。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前倾,专注地侍弄着什么。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已经三个月了。
韩颖欣推门进去,林小艺回过头。她的脸色比刚来时好了一些,眼下的乌青淡了些许,虽然依旧苍白,但有了些微的血色。
“早上好,”韩颖欣把手中的保温杯放在小桌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林小艺站起身,指着窗台上的几个小花盆,“你上次带来的种子发芽了。”
韩颖欣走过去看。几个简陋的塑料花盆里,嫩绿色的芽苗破土而出,细弱的茎秆努力向上伸展。最大的那盆已经长出两片小小的真叶,叶缘呈锯齿状,还认不出是什么植物。
“这是勿忘我,”林小艺指着最大的那盆,“这个是雏菊,这个是蓝星花。护士站给的种子包,说让我们试试。”
“我们?”
“我和裴洛。”林小艺的声音很轻,“她说想种花,但不知道怎么种。我就……教了她。”
韩颖欣的心轻轻一动。这是林小艺第一次主动提及与他人的互动,而且是“教”别人做什么。从被动接受治疗到主动给予帮助,这个转变看似微小,却意味深长。
“她学得怎么样?”
“她手很稳,”林小艺说,嘴角有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浇水的时候特别小心,怕把种子冲走。她说花开了要画下来。”
窗台上除了花盆,还摆着几张画。韩颖欣认出是裴洛的笔触——稚拙却生动的线条,画的是想象中的花朵:花瓣上长着眼睛的向日葵,枝蔓缠绕成心形的藤蔓,还有一盆画得特别大的勿忘我,蓝色的花朵几乎要从纸上溢出来。
“她很有天赋。”韩颖欣由衷地说。
林小艺点点头,拿起水壶给花盆浇水。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每一盆都浇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水珠在叶片上滚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马主管说,”浇完水,林小艺放下水壶,没有看韩颖欣,“下周开始,我可以参加院里的园艺治疗项目。”
韩颖欣愣了一下:“园艺治疗项目?”
“嗯。后山有一块荒地,要改造成花园。马主管说,如果我愿意,可以去帮忙。”林小艺的声音依然很轻,但透着一丝期待,“她说我……我对植物好像很了解。”
韩颖欣想起最近几次在活动室,林小艺确实总是翻阅植物图鉴,还会在素描本上画各种花草,旁边仔细标注名称和特性。有一次,一个年轻病人带来的盆栽蔫了,林小艺看了看,说:“浇水太多,根烂了。”后来按她的建议处理,那盆植物竟然真的活了过来。
“你想去吗?”韩颖欣问。
林小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壶把手:“我……我不知道。很多人一起……我有点害怕。”
“但你会和植物在一起,”韩颖欣轻声说,“而且,也许能帮到别人。就像你帮裴洛那样。”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林小艺抬起头,看着窗台上的花苗,那些嫩绿的生命在阳光下舒展。
“我可以试试。”最终她说。
园艺治疗项目在一个周二下午正式启动。
韩颖欣陪着林小艺来到后山那片荒地。大约半个足球场大小,杂草丛生,边缘堆着建筑废料。已经有十几个人在那里了:几位医护人员,七八个病人,还有两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大学生。
马晓晓看见她们,招手示意。
“小艺来了,”马晓晓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爽朗,“正好,我们刚分完组。你跟我来。”
林小艺紧张地看了韩颖欣一眼。韩颖欣对她点点头,用口型说:“去吧。”
马晓晓把林小艺带到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医生面前:“李医生,这就是林小艺。小艺,这是李医生,园艺治疗项目的负责人。”
李医生戴着草帽,手上沾着泥土,笑容和蔼:“我听马主管说你对植物很了解。太好了,我们正需要这样的帮手。”
她递给林小艺一份手绘的规划图:“这是我们花园的设计。这边是香草区,种薄荷、罗勒、迷迭香。这边是花卉区,这边是蔬菜区。你想参与哪部分?”
林小艺接过图纸,仔细看着。她的手指划过那些分区,最后停在一个角落:“这里……是什么?”
“那是冥想角,”李医生说,“我们打算种一些安静、柔软的植物,铺上鹅卵石小径,放几个长椅。是个让人静心的地方。”
“可以种玉簪吗?”林小艺突然说,“还有蕨类。玉簪喜阴,叶子大,下雨的时候雨滴打在叶子上声音很好听。蕨类……让人想起森林。”
李医生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说得对。我们正好有一批玉簪苗,本来不知道种哪里合适。”
第一项工作是清理杂草。大家戴上手套,拿着小铲子,蹲在地里开始干活。林小艺起初有些拘谨,总是选没人的角落。但渐渐地,她专注于手中的工作,神情放松下来。
韩颖欣在不远处观察着。她看见林小艺拔草的动作很有章法——不是蛮力拉扯,而是贴着根部切断,这样不会把土壤里的种子带出来。她还会把拔下的草分类堆放:一些可以做堆肥,一些必须彻底销毁以免再生。
一个年轻男病人凑过来:“喂,这个怎么拔不动?”
林小艺看了一眼:“那是牛筋草,根很深。要这样——”她示范着用铲子先松动周围的土,然后握住草茎根部,缓缓旋转着拔出来。一根完整的、带着大量须根的草被拔了出来。
“哇,厉害!”年轻人赞叹。
林小艺脸微微红了,低下头继续干活。
阳光渐渐变得炽热。李医生让大家休息,分发矿泉水。林小艺没有加入围坐的人群,而是走到一棵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她摘下手套,手心里全是泥土,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韩颖欣走过去,递给她一瓶水和一张湿巾。
“累吗?”
林小艺摇摇头,接过水喝了一口:“好久没这样了……在土地上干活。”
“你以前做过农活?”
“小时候,”林小艺看着自己的手,“妈妈还在的时候,我们在屋后有一小块地,种菜,也种花。妈妈说她最喜欢看种子发芽的样子,说那是‘生命的奇迹’。”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韩颖欣听出了一丝怀念。
“后来呢?”
“后来爸爸把地翻了,说种花没用,全种了土豆和白菜。”林小艺顿了顿,“再后来……妈妈不在了,地就荒了。”
一阵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其他人的说笑声,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小艺,”韩颖欣在她身边坐下,“你今天做得很好。李医生刚才跟我说,你提的建议很专业。”
林小艺没有回应,只是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她轻声说:“韩医生,你觉得……我可以好起来吗?真的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韩颖欣转过头,看见林小艺侧脸上小心翼翼的希望,像初生花苗般脆弱。
“你不是‘不正常’,”韩颖欣认真地说,“你只是受过伤,需要时间愈合。而愈合的过程,就是学习带着伤痕继续生活。你今天已经走出了一大步——你在帮助别人,在贡献你的知识和能力。这就是生活,小艺。”
林小艺的眼睛湿润了。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害怕,”她的声音哽咽,“害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害怕醒来又回到那个黑暗的房间里,害怕……害怕我还是那个什么都做不好的林小艺。”
韩颖欣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沾满泥土的手:“那就握住我的手。如果这是梦,我们一起做梦。如果是现实,我们一起面对。”
林小艺的手很凉,但在韩颖欣的掌心渐渐温暖起来。她没有抽回手,任由韩颖欣握着。阳光、风声、远处的人声、泥土的气息——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梦境。
休息结束,工作继续。下午的任务是翻整土地。林小艺被分到冥想角那片区域,和李医生一起规划玉簪的种植位置。
“这里要留出小径的空间,”李医生用木棍在地上划线,“玉簪之间间隔三十厘米,给它们生长的空间。”
林小艺点点头,拿卷尺仔细测量。她的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测量、标记、挖坑、施肥、栽苗、覆土、浇水——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韩颖欣在远处帮忙搬运花苗,目光不时飘向林小艺。她看见林小艺跪在地上,小心地将一株玉簪苗放入坑中,用手轻轻压实周围的土壤,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放一个婴儿。那一刻的林小艺,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平静的光芒。
傍晚时分,花园初具雏形。香草区种下了一排排幼苗,花卉区划好了花坛,冥想角的玉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大家聚在一起,李医生做了简短总结。
“今天大家辛苦了!我们完成了一期工程。下周二继续。特别感谢小艺,”她看向林小艺,“你的专业建议让我们少走了很多弯路。”
所有人都看向林小艺。她局促地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一个中年女病人笑着说:“小艺老师,下次教我怎么除杂草啊!”
大家都笑了。林小艺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回主楼的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林小艺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看那片新开垦的花园。
“累吗?”韩颖欣问。
“累,”林小艺老实说,“但……很充实。”
她们走到主楼门口时,遇见从活动室出来的裴洛。裴洛看见林小艺沾满泥土的衣服和手,眼睛眨了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画纸,递给她。
林小艺打开。画上是今天的花园:一群人在地里忙碌,其中一个身影蹲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株小苗。画得有些抽象,但能认出那个身影是林小艺。
“你……怎么知道?”林小艺惊讶。
裴洛指了指二楼活动室的窗户——从那里可以俯瞰后山。
“谢谢,”林小艺小心地折好画纸,“很漂亮。”
裴洛摇摇头,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小包种子,塞到林小艺手里,然后跑开了。
林小艺打开纸包,里面是几粒黑色的种子,附着一张字条,字迹稚嫩:“向日葵,给你的窗台。”
韩颖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连接在建立——林小艺和植物,和裴洛,和其他病人,和这个世界。
晚上,韩颖欣在值班室写当天的治疗记录。她详细记录了林小艺在园艺项目中的表现:专注力提升,社交互动增加,主动提供专业知识,获得他人认可后的积极情绪反应。
写完记录,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林小艺跪在地上种玉簪的画面,那种温柔而专注的神情,像在修补什么破碎的东西。
也许,园艺真的是一种隐喻。翻整荒芜的土地,播下种子,等待生长——这和疗愈的过程何其相似。清理心理的杂草,植入积极的认知,耐心等待改变发生。
敲门声响起。马晓晓推门进来。
“还没下班?”她在对面坐下。
“写完记录就走。”韩颖欣坐直身体。
马晓晓看着她,表情严肃起来:“颖欣,我想跟你谈谈林小艺的事。”
“怎么了?”
“你今天陪她去园艺项目了?”
“嗯,她第一次参加,我怕她紧张。”
马晓晓点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颖欣,你是个好医生,投入,负责,有同理心。但是……”她顿了顿,“你必须清楚医患关系的边界。”
韩颖欣的心一紧:“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看到了,”马晓晓说,“下午休息的时候,在槐树下,你握着她的手。”
韩颖欣的脸颊发热:“她情绪不太稳定,我只是——”
“我知道,”马晓晓打断她,“我知道你只是在安慰她。但别人不一定这么看。院里已经有议论了,说你对她特别关照,超出了专业范围。”
“我只是想帮她——”
“我明白,”马晓晓的声音温和下来,“但你要记住,我们的工作是帮助病人独立,而不是让他们依赖我们。特别是……”她斟酌着词语,“特别是当病人是年轻女性,医生也是年轻女性的时候,更要小心界限。”
韩颖欣沉默了。她知道马晓晓说得对。但当她看到林小艺那双充满不安的眼睛,当她感受到那只冰凉颤抖的手,职业规范和个人情感之间的界限就变得模糊起来。
“她很脆弱,”韩颖欣最终说,“她需要知道有人真的在乎她。”
“她需要知道的是,她可以依靠自己,”马晓晓说,“而不是依靠某个特定的人。如果你成为她的唯一支柱,那么当你必须离开时——无论是调职、请假,还是她出院——那个支柱倒塌的后果,你想过吗?”
韩颖欣没有回答。她没想过,或者说,她拒绝去想。
“我不是要你冷淡对待她,”马晓晓站起来,“只是提醒你保持专业距离。这对她好,对你也好。”
马晓晓离开后,韩颖欣独自坐在值班室里。窗外的夜色深沉,远处疗养院的灯光星星点点。
她想起林小艺问她“我可以好起来吗”时的眼神,想起她说“害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时的颤抖,想起她种花时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保持距离。专业界限。这些词在理论上都正确,但在一个活生生的人面前,在那些无声的伤痛面前,理论显得如此苍白。
手机震动了一下。韩颖欣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韩医生,我是小艺。我用护士站的电话。窗台上的勿忘我开了一朵小花,蓝色的。我想给你看,但太晚了。谢谢你今天陪我。晚安。”
韩颖欣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简短的文字,却承载着太多:第一次主动联系,分享生活中的小确幸,表达感谢,还有那句“晚安”——一个平常的问候,对林小艺来说却可能是巨大的进步。
她该怎么回复?按专业规范,她应该等到明天工作时间,用专业的口吻回应。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她知道林小艺可能在等一个回复,哪怕只是一个字。
最终,韩颖欣回复了两个字:“晚安。”
几乎立刻,回复来了:“明天见。”
韩颖欣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中的疗养院很安静,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她不知道哪一扇是502房间的窗,但她想象着林小艺站在窗边,看着那朵小小的勿忘我,在星空投影灯的光芒中,等待天明。
马晓晓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专业界限。安全距离。这些都很重要。
但也许,在某些特殊的时刻,在那些伤痕累累的灵魂需要确认自己还值得被看见的时刻,一点点超越界限的善意,才是疗愈真正的开始。
韩颖欣关掉办公室的灯,走进夜色中。天空中有几颗星星,微弱但坚定地闪烁着。她想起林小艺说过的话:“妈妈说她死后会变成星星。”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此刻,一定有一颗星星,正温柔地注视着大地上的女儿,注视着她种下的第一朵花,注视着她发出的第一条短信,注视着她小心翼翼迈出的、走向光明的第一步。
而那一步,无论如何,都值得被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