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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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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艺说完那句话后,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黄昏的最后一道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将空气中的尘埃染成金色,像无数悬浮的微小星辰。那些纸星星在拼贴画上反射着微光,仿佛真的在闪烁。
韩颖欣看着林小艺,看着她平静得近乎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说出“所有的不幸都只是意外”时毫无波澜的眼睛。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韩颖欣心中那扇一直紧闭的门——那扇通向真相与谎言、罪孽与救赎之间的灰色地带的门。
“意外,”韩颖欣重复这个词,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
林小艺的目光从韩颖欣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幅拼贴画上。她的手指抚过那座灰色的建筑,抚过那些一模一样的窗户,最后停在那个仰头望天的小小身影上。
“在收容所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始了另一段讲述,“有一个心理医生,姓陈,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她每周会来两次,陪我说话,听我讲故事。有时候我不说话,她就读书给我听。她读诗,读童话,读那些关于远方的故事。”
她的声音很平稳,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但韩颖欣能听出水面下的暗流。
“陈医生是第一个对我说‘这不是你的错’的人,”林小艺继续说,“她说,孩子不应该承受大人的罪孽,不应该为别人的选择付出代价。她说,我只是一个受害者,一个被不幸选中的孩子。”
韩颖欣的心揪紧了。她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温柔的女医生,一个伤痕累累的孩子,一间安静的咨询室。那本该是一个救赎的开始,一个治愈的契机。
“我喜欢陈医生,”林小艺说,嘴角扬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她闻起来像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她的手很温暖。有时候她会摸摸我的头,说‘小艺,你要相信,未来会好的’。”
“后来呢?”韩颖欣轻声问,尽管她预感自己不会想听到答案。
林小艺沉默了。她的手指停在那颗最大的纸星星上,久久不动。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朦胧。
“后来陈医生怀孕了,”林小艺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她很高兴,告诉我她要当妈妈了。她说等宝宝出生,会带照片给我看。她说她的宝宝一定会喜欢我这个姐姐。”
韩颖欣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再后来,”林小艺继续说,语速慢得像在背诵一段艰难的文字,“陈医生没来了。新的心理医生说,陈医生出了意外,从楼梯上摔下来,孩子没了,子宫也摘除了,以后再也不能怀孕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韩颖欣的呼吸急促,林小艺的呼吸却异常平稳,平稳得令人不安。
“他们说那是个意外,”林小艺抬起头,看着韩颖欣,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困惑、痛苦和某种近乎天真的不解,“湿滑的楼梯,不小心踩空。只是一个不幸的意外。”
“是……什么时候的事?”韩颖欣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进收容所的第二年春天,”林小艺说,“樱花开了,陈医生说等花开得最好的时候,要带我去公园看。但她没等到樱花全开。”
韩颖欣想起主管说的那些话——“不敢留她在身边,怕哪天被她害死”。她想起那个摔下楼梯终身残疾的亲戚,想起林小艺父亲胃里的有毒植物。一个、两个、三个“意外”,像珍珠一样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小艺,”韩颖欣艰难地开口,“你知道那些不是意外,对不对?”
林小艺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韩颖欣。夜幕正在降临,疗养院的灯光次第亮起,花园里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在收容所的心理评估报告里,”她背对着韩颖欣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医生说我患有‘解离性身份障碍’的倾向。他们说,当承受的痛苦超过心理能负荷的极限时,人的意识会分裂,创造出一个或多个‘另我’来承担那些无法承受的记忆和情绪。”
韩颖欣的专业知识让她明白这段话的含义。解离性身份障碍,旧称多重人格障碍,是一种严重的心理创伤后遗症。患者会发展出两个或以上截然不同的人格状态,这些人格轮流控制行为,彼此之间可能没有连续的记忆。
“他们说,”林小艺转过身,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半明半暗,“我可能有一个‘保护者’,一个替我承受痛苦、做出反应的‘另我’。那个‘我’记得所有事情,承担所有罪孽。而这个‘我’……”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玻璃:“这个‘我’只需要记住,所有的不幸都只是意外。这个‘我’可以继续生活,继续相信未来会好,继续……仰望星星。”
韩颖欣感到一阵眩晕。她想起林小艺手腕上的疤痕,想起她说“有时候想,如果我从窗户跳下去,会不会也变成星星”时的平静。如果真如她所说,那么试图自杀的,是哪一个“她”?在山上的土坑里埋下项链的,是哪一个“她”?在亲戚家楼梯口倒水的,又是哪一个“她”?
“你……”韩颖欣的声音颤抖了,“你记得吗?那些‘意外’发生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
林小艺走回床边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正在忏悔的信徒。
“爸爸死的那天,”她说,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我在山上采野菜。我记得那天阳光很好,风吹过草丛的声音很好听。我采了满满一篮子,想着晚上可以加菜。回家的时候,看到门口围了很多人,他们说爸爸死了。”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讲述一部看过的电影的情节。
“亲戚摔下楼梯那天,”她继续说,“我在房间里看书。是一本关于海洋的生物书,上面有彩色的图片。我听到尖叫声,跑出去看,看到他躺在楼梯底下,很多人围着他。他们说地板上有水,他滑倒了。”
“陈医生……”韩颖欣刚开口,林小艺就接了下去。
“陈医生出事那天,我在收容所的图书馆。我在看一本关于星星的书,学习怎么辨认星座。有人跑进来说陈医生出事了,大家都很伤心。后来新的心理医生来了,说这是个悲剧的意外。”
三个故事,三个“意外”,三个“我不在场”的证明。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但是你知道,”韩颖欣轻声说,“人的记忆是会欺骗自己的。为了保护自己,大脑会修改、隐藏、甚至创造记忆。”
林小艺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冰层下的鱼影,转瞬即逝。
“陈医生的包里,”她突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总是有一包纸巾,薄荷味的。她说她怀孕后嗅觉敏感,讨厌消毒水的味道,所以用薄荷纸巾盖住。出事那天之后,我在我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包一模一样的纸巾,已经用了一半。”
韩颖欣的呼吸停滞了。
“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那里,”林小艺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也许是我拿的,也许是谁放错了。但那天晚上,我拿着那包纸巾,坐在床上,闻着薄荷的味道,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什么?”韩颖欣屏住呼吸。
林小艺的眼睛里那层薄雾似乎浓了起来,将她的目光变得遥远而迷离:“我想起我站在湿滑的楼梯顶端,看着下面。我想起我手里拿着一把野菜,其中几片的颜色特别鲜艳。我想起我对着星星说话,说‘妈妈,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她停了下来,房间里只剩下她轻微的呼吸声。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将两个人包裹。
“然后呢?”韩颖欣几乎是在用气息说话。
“然后我醒了,”林小艺说,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而确定,“发现那只是个梦。一个很真实、很可怕的梦,但只是个梦。”
韩颖欣看着她,在黑暗中努力辨认她的轮廓。那个坐在床边的身影单薄而脆弱,像一个随时会破碎的剪影。
“你相信吗?”林小艺突然问,“那些只是梦?”
这个问题悬在黑暗中,像一把悬挂的刀。韩颖欣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下都撞击着肋骨。她该说什么?说她不相信?说那些“意外”太过巧合?说那包薄荷纸巾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她的枕头下?
还是该说,她相信?相信这一切都只是不幸的巧合,相信林小艺只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无辜者?
“我相信你,”最后韩颖欣说,选择了第三条路,“我相信你现在告诉我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无论是记忆还是梦境。我相信你承受的痛苦是真实的。”
林小艺在黑暗中动了动,但韩颖欣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是小艺,”韩颖欣继续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如果你真的有一个‘保护者’,一个替你承担痛苦和罪孽的‘另我’,那么她也需要被看见、被听见、被理解。她也是你的一部分。”
长久的沉默。韩颖欣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车声,能听到林小艺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
“她不可爱,”林小艺终于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颤抖,“她很可怕。她做可怕的事情,说可怕的话。她……恨这个世界。”
“但她保护了你,”韩颖欣轻声说,“在最黑暗的时候,她保护了那个想要仰望星星的小女孩。”
林小艺突然站起身,动作快得让韩颖欣吓了一跳。她在黑暗中走了几步,停在窗前,背对着韩颖欣。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边。
“如果有一天,”她说,声音因为背对而有些模糊,“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了她,那个可怕的我,你还会……还会坐在这里,陪我说话吗?”
韩颖欣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她没有碰触林小艺,只是站在她身旁,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月亮。
“会,”她说,声音坚定,“无论哪个你,我都会在这里。”
林小艺转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那层薄雾终于化作了实质的水汽。
“为什么?”她问,声音哽咽,“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韩颖欣想起了那个下午,村口的大树下,那个躲在树后的小女孩炽热的眼神。想起了山路上,那个放慢脚步等她的小小身影。想起了葬礼上,那个将妈妈唯一遗物埋进土里的孤单孩子。
“因为很久以前,”韩颖欣轻声说,“有一个小女孩对我说‘我可能要走了’,然后她真的走了。这一次,我不想再让她一个人走。”
林小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她没有擦,只是任由它们流淌。
“韩颖欣,”她说,声音因为哭泣而破碎,“我很害怕。我害怕睡觉,因为会做梦。我害怕醒来,因为要面对现实。我害怕过去,因为不知道那里有什么。我害怕未来,因为……因为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我。”
韩颖欣伸出手,轻轻握住林小艺冰冷的手。那只手在颤抖,像秋风中最后的树叶。
“那就从今天开始,”韩颖欣说,握紧她的手,“从这一刻开始。我在这里,我陪着你。我们一起面对——无论是什么。”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温柔的眼睛注视着人间。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在记忆的深渊里,在心灵的裂缝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苏醒,又在悄然愈合。
林小艺回握住韩颖欣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好,”她哭着说,又笑着,“我们一起。”
在走廊的另一端,主管马晓晓站在办公室门口,远远看着502房间紧闭的门。她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很久了。她本来应该去提醒韩颖欣,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轻轻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有些旅程,只能一个人陪伴另一个人走。有些深渊,只能两个人手拉手才能跨越。
而在那个房间里,在月光和泪水中,两个女人握着手,站在窗前,像两棵在暴风雨中相互支撑的树。她们的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她们的过去依然黑暗未明,但至少在这一刻,她们不再孤单。
夜还很长,但黎明总会到来。星星还在天上,为所有迷路的人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