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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四 章 ...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韩颖欣每天都去看望林小艺。

      502房间逐渐成了韩颖欣在疗养院里最常去的地方。她会在上午处理完其他病人的事务后,端着两杯温热的牛奶敲响那扇门。林小艺通常已经醒来,有时坐在窗边看书,有时在纸上画画,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早上好,”韩颖欣每次都会这样说,把一杯牛奶放在林小艺手边的小桌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小艺的回答总是很简短:“还好。”“不错。”“和昨天一样。”

      但她会接过牛奶,小口小口地喝,像一只谨慎的小动物。韩颖欣注意到,林小艺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握着玻璃杯时,指关节会微微发白。

      “你在看什么书?”第五天,韩颖欣在林小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好奇地问。

      林小艺把书的封面翻过来给她看。是一本旧版的《安徒生童话》,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

      “疗养院的图书馆借的,”林小艺说,“很老的版本了。”

      “你喜欢童话?”

      林小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小时候妈妈给我讲过。她说,童话里受苦的人最后都会得到幸福。”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韩颖欣的心被这句话刺痛了。

      “你妈妈……她一定很爱你。”韩颖欣小心翼翼地说。

      林小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书本上,却仿佛透过纸张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她总是说,小艺,你要好好长大,要去看外面的世界。她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有高高的楼,有会跑的铁盒子,还有很多很多花。”

      “你想去看吗?”韩颖欣问,“外面的世界?”

      林小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她半边脸上,将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想,”最后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也害怕。”

      “怕什么?”

      林小艺抬起头,那双总是蒙着薄雾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澈:“怕它没有妈妈说的那么好。”

      韩颖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开村庄去城里上学时的惶恐,想起面对陌生环境和人群时的手足无措。但她有父母送行,有温暖的家可以回望。林小艺有什么呢?

      “小艺,”韩颖欣轻声说,“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说说……说你离开村子以后的事。”

      林小艺的手指停止了摩挲书页的动作。她的呼吸似乎停了一拍,很细微的变化,但韩颖欣捕捉到了。

      “没有什么好说的,”林小艺说,重新低下头看书,“就是去了亲戚家,然后去了收容所,然后来了这里。”

      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但韩颖欣从主管那里听来的信息在脑海中回响——那个摔下楼梯终身残疾的亲戚,那些不敢留她在身边的恐惧,那些“意外”和“巧合”。

      “你的亲戚……”韩颖欣试探着问,“他们对你好吗?”

      林小艺合上了书。这个动作很慢,很轻,但莫名地让韩颖欣感到一阵紧张。

      “他们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林小艺说,眼睛盯着合上的书封面,“这就够了。”

      “那为什么后来又去了收容所?”

      问出这个问题时,韩颖欣已经做好了林小艺会沉默或转移话题的准备。但出乎意料的是,林小艺笑了。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因为我是一个麻烦,”她说,“一个会带来不幸的麻烦。”

      “那不是真的。”韩颖欣立刻反驳。

      林小艺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认识你,”韩颖欣坚定地说,“我认识那个会在父亲坟前埋下妈妈项链的小女孩,我认识那个说‘我可能要走了’时会流泪的小女孩。你不是麻烦。”

      林小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冰面裂开了一道缝隙。但她很快移开了目光。

      “人是会变的,韩颖欣,”她说,“十年可以改变很多事。”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韩颖欣坚持道,“比如善良,比如……”

      “比如什么?”林小艺打断了她,语气突然变得尖锐,“比如记得每年去给我爸爸扫墓?比如记得那个埋在山上的土坑?韩颖欣,你以为你了解我吗?我们只见过两次,十年前的那两次。”

      这是韩颖欣第一次见到林小艺情绪激动。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一丝红晕,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闪烁着某种激烈的东西。

      “我……”韩颖欣一时语塞。

      林小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努力平复情绪:“抱歉,我不该这样对你说话。”

      “没关系,”韩颖欣轻声说,“你说得对,我们其实并不真正了解对方。但我想了解你,小艺。不是因为我是你的医生,而是因为……因为我们是朋友。至少,我想成为你的朋友。”

      林小艺看着她,长久地沉默。阳光在房间里移动,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朋友,”最后她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仿佛这是个陌生而遥远的概念,“我已经很久没有朋友了。”

      “现在你有了。”韩颖欣说。

      那天下午,林小艺说了比过去一周加起来还多的话。她说了刚到亲戚家时的惶恐,说了第一次见到高楼时的震惊,说了在陌生房间里睡不着觉的夜晚。她说得很零碎,很跳跃,有时候会突然停下,盯着某个地方出神很久,然后又继续。

      但她没有说那场“意外”。没有说亲戚从楼梯上摔下去的那天。没有说她为什么被送到收容所。

      韩颖欣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递上一杯水,或者在她停顿太久时轻声说:“然后呢?”

      傍晚时分,当韩颖欣准备离开时,林小艺突然说:“明天……你还会来吗?”

      “当然,”韩颖欣微笑,“我每天都会来。”

      林小艺点了点头,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的手指:“谢谢。”

      走出房间,韩颖欣感到一种奇特的疲惫和满□□织的情绪。她觉得自己离林小艺更近了一步,但同时也更加清楚地看到了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那道深渊——那道由十年分离、不同经历和未言之秘密构成的深渊。

      在走廊里,她遇到了主管马晓晓。

      “怎么样?”马晓晓问,手里抱着一叠病历。

      “她在慢慢敞开心扉,”韩颖欣说,“但还是很谨慎。”

      马晓晓点点头:“这很正常。信任需要时间建立,尤其是对她这样的病人。”

      “主管,”韩颖欣犹豫了一下,“关于林小艺亲戚说的那些事……您真的相信吗?一个十岁的孩子,真的会……”

      马晓晓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怀里的病历:“韩颖欣,在这行工作,你会遇到很多难以置信的事情。有些病人会做出常人无法理解的行为,有些家庭隐藏着黑暗的秘密。我们的工作不是判断对错,而是帮助病人面对自己的内心,无论那里有什么。”

      “但如果是真的呢?”韩颖欣低声问,“如果她真的……伤害过别人?”

      “那就更需要帮助,”马晓晓认真地说,“因为一个会伤害他人的人,首先是一个正在承受巨大痛苦的人。”

      那天晚上,韩颖欣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林小艺的脸——十岁时躲在树后的那张脸,二十二岁时坐在窗边的那张脸。两张脸重叠又分开,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却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她想起了自己十岁的时候。那时的她在做什么?在学校和朋友们玩耍,回家有妈妈做的热腾腾的饭菜,晚上有爸爸讲的故事。她的世界是安全的,温暖的,可以预见的。

      而林小艺的世界呢?

      韩颖欣不敢想象。她想起林小艺手腕上的疤痕,想起她说“怕它没有妈妈说的那么好”时的神情,想起她合上童话书时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手机在黑暗中亮起,是妈妈发来的短信:“宝贝,睡了吗?今天工作累不累?”

      韩颖欣盯着那行字,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情感涌上心头——那是愧疚,是感恩,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她拥有的一切,她视为理所当然的一切,对另一个人来说可能是永远无法企及的奢望。

      她给妈妈回了短信:“还没睡,今天很好。想你们了。”

      几乎是立刻,妈妈回复了:“我们也想你。周末回家吗?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韩颖欣的眼眶湿润了:“回。一定回。”

      放下手机,她望着天花板,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无论林小艺的过去有多么黑暗,无论她是否做过可怕的事情,韩颖欣都不会放弃她。因为在那双蒙着薄雾的眼睛深处,她依然能看到那个小女孩的影子——那个需要被看见、被听见、被爱的小女孩。

      第二天,韩颖欣去图书馆借了几本书。一本关于儿童心理创伤的,一本关于艺术治疗的,还有一本新的童话集,封面上印着闪闪发光的星星。

      当她敲响502房间的门时,林小艺正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掌发呆。

      “早安,”韩颖欣说,把童话书递给她,“我想你可能会喜欢这本。”

      林小艺接过书,手指抚过封面上的星星。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很漂亮。”

      “我今天有一个想法,”韩颖欣在她身边坐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试试艺术治疗。不一定要画画,也可以做手工,或者拼贴,什么都行。”

      林小艺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有时候,语言表达不出来的东西,可以用其他方式表达,”韩颖欣认真地说,“而且,这可能会让你感觉好一些。”

      林小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

      韩颖欣带来了彩纸、胶水、剪刀和一些旧杂志。她本来担心林小艺会抗拒,但出乎意料的是,林小艺很快投入了进去。她小心地挑选图片,仔细地剪裁,耐心地拼贴。她的手指很灵巧,做出的拼贴画有一种奇特的和谐感。

      那是一个下午的时光。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房间里只有剪刀的咔嚓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韩颖欣没有打扰林小艺,只是偶尔递上一杯水,或者在她需要时帮忙固定某个部分。

      当林小艺完成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她把拼贴画推给韩颖欣看。

      韩颖欣屏住了呼吸。

      那幅拼贴画分为两个部分。左边是一座山,山上有棵大树,树下有个小小的土坑,土坑里埋着一条闪闪发光的项链。右边是一座灰色的建筑,有很多扇一模一样的窗户,建筑前有一个更小的身影,仰头望着天空。而在天空的位置,林小艺贴了很多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星星,大大小小,闪闪发光。

      最让韩颖欣震撼的是,林小艺用细小的纸片拼出了两句话,分别贴在左右两边:

      左边山上写着:“再见,妈妈。”

      右边建筑前写着:“你好,孤独。”

      韩颖欣抬起头,看着林小艺。林小艺也看着她,眼神平静,仿佛刚刚完成的作品不过是随手之作。

      “这是……”韩颖欣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你离开村子的时候?”

      林小艺点了点头:“左边是山,是妈妈的项链。右边是收容所。”

      “这些星星真漂亮。”韩颖欣轻声说。

      “因为妈妈说过,她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林小艺说,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纸星星,“所以我在收容所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看星星。我想,也许其中一颗就是她。”

      韩颖欣感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强行忍住,微笑着说:“我想你妈妈一定是最亮的那一颗。”

      林小艺看着她,突然说:“你知道吗,在收容所的时候,每两个月会有一次体检。身体检查,心理检查,各种检查。”

      韩颖欣的心跳加速了。她知道接下来林小艺要说什么。

      “第一次心理检查的时候,医生问我问题,”林小艺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问我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做噩梦,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或者别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道疤痕在黄昏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我说了实话,”林小艺说,“我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爸爸打我,梦到妈妈跳进河里,梦到亲戚从楼梯上摔下去。我说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从窗户跳下去,会不会也变成星星。”

      韩颖欣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然后医生又问我,”林小艺抬起头,直视着韩颖欣的眼睛,“问我有没有真的伤害过别人。”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韩颖欣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是敲鼓。

      “你怎么回答的?”她轻声问。

      林小艺笑了。那是一个奇怪的微笑,混合着悲伤、嘲讽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说没有,”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说,所有的不幸都只是意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四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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