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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三 章 ...

  •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韩颖欣推开门时,手心里渗出了一层薄汗。

      房间的窗帘拉着一半,光线在午后显得暧昧不明。林小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她瘦削的肩膀在宽大的病号服下显得有些单薄,头发被简单地扎在脑后,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你好啊,林小艺……好久不见……”

      韩颖欣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林小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她转头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每转动一度都需要巨大的勇气。当她的脸完全转过来时,韩颖欣看清了她的面容。

      十二年的光阴在眼前这张脸上刻下了痕迹,却又奇妙地保留了孩童时的轮廓。林小艺的五官比小时候更加分明,那双曾经炽热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薄雾,眼下的乌青透露出长期失眠的痕迹。她的嘴唇很干,微微起皮,脸色是不健康的苍白。

      但当她看到韩颖欣时,那双眼睛里的雾气似乎散开了一瞬,露出了一丝熟悉的光芒。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让韩颖欣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林小艺盯着韩颖欣看了很久,久到韩颖欣几乎要开口打破这份沉默时,她才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浅,却莫名地让韩颖欣想起了村口那棵大树下,那个躲在树后的小女孩。

      “好久不见,”林小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今天是一个好天气。”

      韩颖欣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天空确实很蓝,几朵白云慵懒地飘着,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是啊,”韩颖欣走近了几步,在离林小艺两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是她在培训中学到的安全距离,“你……你还好吗?”

      问完这个问题,韩颖欣立刻觉得自己问得很蠢。一个在精神疗养院的人,怎么会“好”呢?

      林小艺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从韩颖欣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阴影。

      “韩颖欣,”她忽然叫出了这个名字,发音准确得让韩颖欣心头一颤,“你还记得那棵树吗?”

      “村口那棵大树?”韩颖欣小心地问。

      “嗯。”林小艺点点头,“它还在吗?”

      “在的,去年我回去看的时候还在,枝干更粗了,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个路口。”韩颖欣说着,不自觉地在林小艺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村里的孩子们还是喜欢在树下玩。”

      林小艺的嘴角又微微上扬了一点:“真好。”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这次沉默并不令人尴尬。韩颖欣看着林小艺,发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那是某种节奏,很轻很规律。

      “你在这里……多久了?”韩颖欣轻声问。

      “两个月零三天。”林小艺回答得很快,仿佛早已在心中计算过无数遍,“今天是第六十四天。”

      韩颖欣愣了一下:“你记得这么清楚?”

      “时间在这里过得很慢,”林小艺说,她的眼睛依然看着窗外,“每一天都很长,所以我会数着。”

      “那……你平时都做些什么?”

      “看书,画画,有时候在花园里走走。”林小艺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描述精神疗养院的生活,“这里的医生很好,他们会陪我聊天。”

      “你的亲戚……”韩颖欣小心地试探,“他们来看过你吗?”

      林小艺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很短暂的停顿,但韩颖欣捕捉到了。

      “来过一次,”林小艺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刚来的时候,办理手续。”

      “之后呢?”

      “之后就没有了。”林小艺转过头,直视着韩颖欣的眼睛,“他们很忙。”

      韩颖欣从那双眼睛里读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怨恨,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平静得令人不安。

      “你爸爸的坟……”韩颖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每年清明都会去看看,还有你妈妈的那个小土坑,我会带一束花去。”

      林小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那层薄雾似乎又散开了一点:“你真的去了?”

      “我答应过你的。”韩颖欣认真地说,“虽然我们分开了这么久,但我一直记得。”

      “项链还在吗?”林小艺忽然问。

      韩颖欣想了想:“在的,上次去的时候,土坑旁边长出了很多小野花,黄色的,很漂亮。项链还在土里,我没动它。”

      林小艺点了点头,再次看向窗外。这一次,她的目光似乎飘得更远了。

      “你爸爸……”韩颖欣刚开口,又犹豫了。她想问林小艺是否恨她的父亲,是否还记得那些挨打的日子,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我爸爸是个酒鬼,”林小艺却主动接过了话头,仿佛看穿了韩颖欣的心思,“他打我和妈妈,经常打。妈妈死后,他就只打我了。”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你……你一定很恨他吧。”韩颖欣轻声说。

      林小艺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碰着玻璃窗,仿佛在抚摸窗外的阳光。阳光在她的指尖上跳跃,将她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

      “恨是一种很累的情绪,”许久,林小艺才缓缓开口,“我很久以前就不恨了。”

      韩颖欣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疼。这个坐在她面前的女子,明明只有二十二岁,却有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苍老。那种苍老不是外表上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看透了太多事情的疲惫。

      “小艺,”韩颖欣第一次用了这个亲昵的称呼,“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林小艺转过头,对韩颖欣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微笑。那个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韩颖欣几乎要落下泪来。

      “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林小艺说,“但都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韩颖欣一直陪着林小艺。她们聊了很多,大多是韩颖欣在说,说她的家庭,她的学习,她为什么选择成为一名精神疗养院的医生。林小艺安静地听着,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大多数时间只是点头或微笑。

      韩颖欣发现,林小艺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摩挲左手手腕。当她卷起袖子倒水时,韩颖欣瞥见了一道浅浅的疤痕,横亘在手腕内侧。她的心猛地一紧,但什么也没说。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林小艺忽然说:“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就在花园里。”

      “当然可以。”韩颖欣看了看表,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我去跟主管说一声。”

      花园里的空气比室内清新许多,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林小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她在一丛玫瑰前停了下来,弯腰闻了闻。

      “好看吗?”她问韩颖欣。

      “好看,很香。”

      “我妈妈喜欢花,”林小艺说,手指轻轻拂过花瓣,“但她从来没种过。爸爸说种花是浪费钱,不如买酒。”

      韩颖欣站在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吗,”林小艺直起身,转向韩颖欣,“那天在山上,我其实知道你跟在我后面。”

      韩颖欣愣住了:“你知道?”

      “嗯,”林小艺点点头,“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了,很轻,但我听得出来有人跟着。所以我放慢了速度,怕你跟丢了。”

      “为什么?”韩颖欣问,“那时候我们还不熟。”

      林小艺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点孩子气:“因为你是第一个主动走向我的人。在村里,其他孩子都躲着我,只有你走了过来。”

      韩颖欣感到鼻子一阵发酸。那个躲在树后的小女孩,那个在父亲葬礼上偷偷跑上山的小女孩,那个将妈妈唯一的遗物埋进土里的小女孩——她一直记得。

      “小艺,”韩颖欣轻声说,“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的,我保证。”

      林小艺看着她,眼睛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好。”

      七点的钟声响起时,韩颖欣不得不离开了。她将林小艺送回房间,看着她坐在窗前,身影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逐渐模糊。

      “明天见。”韩颖欣在门口说。

      “明天见。”林小艺回应道。

      关上门,韩颖欣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廊里的灯光已经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重逢的喜悦,对林小艺现状的担忧,还有那些萦绕在心头的疑问。

      为什么林小艺会患上抑郁症和自闭症?这十二年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的亲戚为什么对她如此冷漠?

      这些问题在韩颖欣心中盘旋,让她迫不及待地想去找主管了解更多情况。她快步走向办公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推开办公室的门时,主管马晓晓正在整理文件。看见韩颖欣,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和她谈得怎么样?”

      “比想象中好,”韩颖欣说,在主管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很平静,很……温和。”

      马晓晓点点头:“那很好。有些病人初次接触时会很抗拒,她能对你敞开心扉,说明你的方法是对的。”

      “主管,”韩颖欣犹豫了一下,“关于林小艺的病情,您能告诉我更多吗?她的亲戚送她来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马晓晓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椅背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韩颖欣,我知道你们是旧识,但有些事情,作为医生,我们需要客观看待。”

      “您请说。”

      马晓晓翻开一个文件夹,抽出几页纸:“根据送她来的亲戚所说,林小艺的父亲——林众,死因可能并不单纯。”

      韩颖欣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林众死亡时只有三十岁,身体健康,虽然长期饮酒,但并未查出严重的肝脏疾病。”马晓晓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病例,“尸检显示,他的胃里有某种有毒植物的残留。那种植物在当地的山上很常见,如果不小心误食,会导致心脏衰竭。”

      韩颖欣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您是说……他可能是被毒死的?”

      “警方当时的结论是意外误食,”马晓晓说,“但送林小艺来的亲戚私下透露,林小艺从小经常上山,熟悉山上的各种植物。而且……林众死后,林小艺没有表现出任何悲伤的情绪。”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韩颖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在敲击耳膜。

      “不可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小艺那时候只有十岁,她怎么可能……”

      “我也希望不是真的,”马晓晓叹了口气,“但还有更令人不安的事情。”

      韩颖欣抬起头,看着主管。

      “林小艺被亲戚接走后,只在那家住了不到一年,”马晓晓继续说,“那家亲戚后来把她送到了儿童收容所。而在那之前,发生了一场‘意外’——那位亲戚在探望林小艺时,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摔成了终身残疾。”

      “意外?”韩颖欣重复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警方调查后也认定为意外,”马晓晓说,“但那位亲戚坚持认为不是。他说林小艺提前在地板上倒了水,故意引他走到楼梯口。”

      韩颖欣感到一阵眩晕。她想起林小艺平静的眼睛,想起她温和的笑容,想起她说“恨是一种很累的情绪”时的样子。

      “这些事情是林小艺的另一位亲戚送她来时偷偷告诉我们的,”马晓晓合上文件夹,“走之前,他说不敢留她在身边,怕哪天被她害死。”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韩颖欣问,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我们需要你以医生的身份接触她,而不是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马晓晓认真地说,“林小艺有精神疾病,这是经过专业诊断的。她的行为可能受到疾病的影响,我们不能简单地把她当作一个‘坏人’来看待。”

      韩颖欣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灯光在玻璃窗上反射出她苍白的脸。

      “我明白了,”最后她说,“我会继续以医生的身份陪伴她,了解她。”

      “很好,”马晓晓点点头,“记住,我们的工作是帮助病人,不是审判他们。”

      走出办公室时,韩颖欣感到脚步沉重。走廊里的灯光太过明亮,照得她眼睛发疼。她想起林小艺手腕上的疤痕,想起她平静地说“都过去了”时的表情,想起她闻玫瑰时那一瞬间的温柔。

      那个在树下躲藏的小女孩,那个在父亲坟前埋下项链的小女孩,那个说“我可能要走了”时眼睛里有泪光的小女孩——她真的会做出那些可怕的事情吗?

      韩颖欣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无论真相如何,林小艺需要帮助。而她,也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还愿意靠近她的人。

      回到宿舍,韩颖欣给父母打了个电话。听到妈妈温暖的声音,她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但她忍住了,只是说今天很累,想早点休息。

      挂断电话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黑暗中,林小艺的脸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十岁时的,二十二岁时的,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真实。

      “我可能要走了。”那个小女孩说。

      “今天是一个好天气。”那个女人说。

      韩颖欣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下承诺:这一次,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无论发生过什么,无论将要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将银白的光洒进房间。在某个同样明亮的夜晚,十年前的那个小女孩独自站在山上,看着父亲的棺材被泥土掩埋。她的手里攥着妈妈的项链,眼睛里没有眼泪。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是要延伸到另一个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三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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