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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甘·重逢 二人因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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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骤然破水而出的瞬间,对上了一双沉如寒渊的眼。那男人半隐在氤氲水汽中,湿透的黑发紧贴额角,水珠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她被迫仰起的颈窝,烫得惊心。“你是谁?”男人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痛楚与不耐。
姜姝药这才回过神,慌忙从他身上退开,溅起一片水花。她一手扶着温泉池壁,一手仍紧紧攥着那几片残破的花瓣,声音发颤:“对不住,我……我不是有意……”话未说完,她忽然注意到男人赤裸的胸膛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疤与新伤,以及心口处那抹刺眼的青紫。
那是寒毒发作的痕迹!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忘记了恐惧。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探向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肌肤时,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修长而有力的指节已扣住她纤细的脖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绝对掌控。她冰蓝色的瞳孔因窒息感而微微放大,映出他俊美却冷戾的面容——那是极致的危险,亦是极致的绝艳。
“谁派你来的?”他声线低哑,像淬了冰的刀刃。
她抓着池壁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冰冷的泉水漫过胸口,与他掌心的温度形成诡异的反差。喉间压迫感清晰,她却奇异地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睫,任水珠从发梢坠落,滑过他扼住她的虎口。
那双眼眸,蓝得剔透,蓝得无辜,像雪山圣湖粹出的琉璃,在月色与水汽中流转着令人信服的纯净。
“我……只是迷路...”她声音微弱,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冰蓝瞳孔里蓄起一层薄雾,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别乱动。”他警告道,力道不重,却充满威慑。
姜姝药被迫仰起头,冰蓝色的瞳孔因濒息的压迫而微微放大,像碎裂的冰川在月光下折射出无助的碎光,她艰难地开口:“你体内的寒毒淤积,冷泉虽能压制,却……却不能根除。我……我能帮你……”
男人眯起眼,盯着她看了许久,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松了手。就在他稍稍松手的瞬间,岸上忽然传来黑衣人的冷笑:“原来还有帮手?男的杀了,女的带走,上头要活的!”
话音刚落,三枚淬了毒的毒箭破空而来。
姜姝药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将男人往水中一按,自己也沉入泉底。冰冷的泉水隔绝了大部分声响,她屏住呼吸,感觉男人的身体紧贴着自己,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与自己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
男人将她推至池边岩石后,自己则立于池水之中,仅披一件湿透的里衣。他目光幽冷,扫了一眼岸上的黑衣人,忽然抬手,指尖银光一闪。
“啊——”为首的杀手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倒下,指缝间流出黑血。
剩下两人见状,竟不敢再进,架起伤者迅速退入夜色。
姜姝药看得心惊,这男人出手狠辣,显然不是寻常角色。她正想开口,却见他身形一晃,终究没压住体内翻涌的毒血,俯身吐出一口浓黑如墨的血。那血在水中迅速晕开,那黑色的血珠坠入池水,如墨滴入宣,瞬间晕染开诡谲的暗色纹路,也溅落在他苍白俊美的下颌,衬得那张脸愈发妖异而脆弱。
“你……”她顾不得许多,连忙扶住他。入手处,他的肌肤冷得像块冰。
男人靠在她肩上,呼吸微弱,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疲惫:“好久不见。”
姜姝药浑身一僵。
“你的眼睛...很特别,”他闭上眼,声音几不可闻,“我记得。”
月色下,破碎的月下昙花瓣随着温泉水流轻轻打转,银光闪烁,恰如几年前京城雪地里,她塞给他的那粒甘草姜糖,在记忆中泛着温暖的甜意。
姜姝药的手指僵在他臂弯,指尖冰凉,却触到他肌肤下更加彻骨的寒意。八年了,那个雪地里青紫着唇、倔强挺立的少年,与眼前这个满身杀伐之气、毒入骨髓的男人,竟是这样狼狈地重逢。她张了张嘴,喉间却像堵着一团湿棉,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你……还记得我?”
裴澋砚没回答,只是将头更沉地靠在她颈窝,呼吸微弱得几乎捕捉不到。他的手指却缓缓收紧,像溺水的人攥着唯一的浮木,将她袖口攥出深深的褶皱。那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仿佛一松手,眼前人就会再次消失在风雪里。
“别走……”他又呢喃了一遍,意识已然模糊,声音却固执得令人心碎。
姜姝药的眼眶骤然一热。她抿了抿唇,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扶着他的手臂将他半拖半抱地带离池边。湿透的衣料紧贴着肌肤,每一次动作都沉重得像拖着千斤巨石。她将裴澋砚安置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让他靠坐着,自己则跪在他身前,飞速从衣服中翻找。
银针、药瓶、止血布……她指尖微颤,几乎拿不稳那卷细如牛毛的银针包。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裴澋砚惨白的脸,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听得到吗?我现在要为你施针封脉,会很疼,但你必须保持清醒。你……信我吗?”
裴澋砚的眼睫微微颤动,缓缓掀开一线。那双沉如寒渊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雾气,却固执地锁住她的脸,像是刻入骨髓的记忆在拼命辨认。半晌,他极轻地点了点头,喉间溢出一声沙哑的“嗯”。
姜姝药不再犹豫,指尖拈起一根银针,对准他心口膻中穴,手腕稳如磐石地刺入。银针入体,裴澋砚闷哼一声,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瞬间暴起,却硬生生将痛呼咽回喉间。他死死咬着唇,唇角溢出一线血丝,眼神却始终没离开姜姝药的脸,仿佛那剧痛只要看着她就能忍受。
姜姝药目不斜视,指尖翻飞,转瞬又落下数针。每一针都精准地封住他心脉周围的要穴,阻截寒毒逆冲。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混着温泉水滑入衣领,却浑然不觉。最后一针刺入腕间内关穴时,她抬眼,正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光。
那眼神太过炽热,太过复杂,像要将她焚烧殆尽。姜姝药指尖一颤,针尾轻轻嗡鸣。
“你……”她想说些什么,却见裴澋砚忽然抬手,冰凉的手指似要触上她的眼睫。
“冰蓝色……”他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我记了八年...”
姜姝药的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扫过,酸涩得发疼。八年前,雪地里,他记住的是她那双冰蓝色的双眸;八年后,他命悬一线,辨认她的依然是这双眼睛。
“别说话。”她别过脸,耳根微微发烫,麻利地从药瓶中倒出一粒丹药,抵在他唇边,“含着,固护心脉。”
裴澋砚顺从地含住药丸,唇瓣不经意地擦过她指尖,触感温热潮湿。姜姝药像被烫到般缩回手,却听他忽然低笑,笑声牵动肺腑,又咳出几口黑血。那血溅在她手背上,粘稠滚烫,像烙铁般烫得她浑身一震。
“裴澋砚!”她惊喊,声音里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仓皇。
他握住她的手,将染血的手背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动作竟带着几分病态的依恋。他的意识已然开始模糊,却仍固执地盯着她,一字一顿道:“姜姝药……别丢……下我……”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姜姝药僵在原地,感受着他脸颊在自己掌心的重量,冰冷、虚弱,却真实。她忽然想起八年前的大雪,她跳下车塞给他糖时,他也是这样愣愣地看着她,眼神是戒备的、冰冷的,可攥着瓷瓶的手却那么紧,紧到指节发白。
八年了,他从未松开过。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裴澋砚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搀起。湿透的衣料沉重如铁,他的身躯高大,压在她身上像一座山。她踉跄了一下,却死死咬住唇,一步一挪地朝山下走去。
月下昙的花瓣早已在池中碎成齑粉,随水而逝,救不了人了。可她不能让他死。
月色如霜,照着她搀扶他的身影,在崎岖山道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她走得很慢,却异常坚定。阿虎还昏迷在半山腰,裴澋砚命悬一线,而黑衣人随时可能折返。可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次,她要治好他。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姜姝药心头一紧,立刻扶着裴澋砚躲入路边茂密的树丛里。她屏住呼吸,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药粉包。
“分头找!主子说了,那女人必在附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黑衣人的声音!
姜姝药的心沉到谷底。她低头看了眼半昏迷的裴澋砚,他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显然经不起任何波折。她咬牙,从药篓中取出几株药材,飞快捏碎,将汁液涂在自己和裴澋砚的手腕、颈侧。这是隐息草的味道,能暂时掩盖气息。
黑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就要踩到他们藏身的灌木。姜姝药将裴澋砚的头按在自己颈窝,用自己的身躯将他完全挡住,另一只手紧紧扣住药粉包,指节泛白。
就在此时,裴澋砚忽然在昏沉中无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他的唇贴在她的耳侧,气息微弱,却烫得惊人。
“……糖。”他梦呓般低语。
姜姝药浑身一僵,眼眶瞬间红了。
那年京城大雪,她递给他甘草姜糖时,小声对他说:“含着,就不苦了。”
原来他都记得。
脚步声在灌木外徘徊片刻,终究渐渐远去。姜姝药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未动,直到确定黑衣人彻底走远,才脱力般瘫软下来。她抱着昏迷的裴澋砚,将脸埋进他湿透的肩窝,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混着温泉水,无声无息。
“裴澋砚,”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我会治好你的。”
远处,药王谷的钟声再次响起,悠远绵长,似在为这场生死未卜的重逢,敲响命运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