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绕指柔》》雪落知更

3、甘·救命 姜姝药为裴

　　姜姝药的眼泪还未干透，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黑衣人的沉重，这次来的步伐错落有致，间或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轻响。她心头一紧，正欲再施药粉，却听见一道清越的嗓音在夜风中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啧，我这药王谷什么时候成了菜市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撒野了？”

　　这声音，是楚清宴！

　　姜姝药透过灌木缝隙望去，只见那白发谷主摇着描金折扇，悠然走来。他身后跟着数名药王谷弟子，手持火把，将山路照得通明。那些本该凶神恶煞的黑衣人竟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个个面色青黑，显然中了谷中奇毒。

　　“谷主，人找到了。”一名弟子朝着楚清宴俯身行礼后指向灌木丛。

　　楚清宴目光一转，精准地锁定姜姝药藏身的方位。他缓步走近，折扇一收，居高临下地望着狼狈不堪的两人，眼尾微挑，笑得意味深长：“姜姑娘果真是好本事，第一关拿了满分，第二关还没开始，就先把我这谷里最矜贵的病秧子给捞了上来。”

　　姜姝药像母兽护崽般护着裴澋砚，警惕地看着他：“谷主认识他？”

　　“认识？”楚清宴低头轻笑一声，蹲下身，用扇子挑起裴澋砚低垂的头，看他苍白如纸的脸色，难得正经地叹了口气，“他为了那株月下昙，硬撑着寒毒发作也要来药王谷。我让他泡冷泉先压制毒性，谁知他毒发得比预想的还快，竟在泉中失去了意识。若不是姜姑娘这一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姝药手心里那几片残破的银白色花瓣上，眸色一深：“怕是早就毒入心脉，神仙难救了。”

　　姜姝药一怔，原来那月下昙是裴澋砚先发现的？他为了这花而来，却不知她也是为了救他。

　　“谷主既然是他的挚友，为何不直接给他月下昙，非要设这采药大会？”她忍不住问。

　　楚清宴站起身，重新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桃花眼，笑得狡黠：“直接给？那多没意思，更何况……”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姜姝药，“有些缘分，总要自己争来的才作数。比如八年前京城雪地里的一粒姜糖，又比如今夜落霞峰的这一场荒唐重逢。”

　　姜姝药心头一震，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别这么看着我，”楚清宴被她盯得发毛，摆摆手，“我也是刚查到的。这病秧子昏迷时嘴里念叨着‘冰蓝色的眼睛’，我好奇，便派人去江南一查，便什么都清楚了。姜姑娘，你为他研究了八年寒毒，这份心意，可比月下昙珍贵多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匣，扔给姜姝药：“那株月下昙本来就是为他准备的，可惜被你砸碎了，不过没关系，我药王谷药材多的很，这匣子里是最后一粒‘祛寒丹’，能暂时稳住他的寒毒，但治标不治本。你若真想救他，第三关的试炼内容，才是他唯一的生机。”

　　姜姝药打开匣子，丹药通红如血，散发着灼热的香气。她不敢耽搁，立刻喂入裴澋砚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他苍白的脸色渐渐泛起一丝红晕，呼吸也平稳了些。

　　“第三关是什么？”她抬头问。

　　楚清宴但笑不语，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明日你自会知晓。不过姜姑娘，我可得提醒你——第三关，只能一人过关。这药王谷的规矩，向来如此残酷。”

　　夜风拂过，他的白发在火光中泛着银辉，像极了月下昙的花瓣。姜姝药抱着昏迷的裴澋砚，望着他的背影，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低头看向怀中人，轻声说：“裴澋砚，八年前我没能救下你，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松手。”

　　远处，药王谷的钟声第三次响起，宣告着第二关的开始，也预示着更艰难的抉择即将来临。
　　夜色愈深，药王谷的月亮被薄云掩去大半，只余一弯银钩悬在天际。姜姝药搀着裴澋砚回到小院时，随身婢女已急得在院中来回踱步，见自家小姐浑身湿透地扶着一个陌生男子，惊得险些叫出声来。
　　"闭嘴，去备热水和干净衣裳。"姜姝药压低声音，将裴澋砚安置在自己的床榻上。他仍在昏迷，祛寒丹的灼热气劲与体内寒毒激烈交锋，令他周身时而滚烫如烙铁，时而冰冷如寒潭。
　　婢女伶俐，很快备齐物品。姜姝药却无暇顾及自己，她先为裴澋砚褪去湿透的里衣，指尖触到他心口那团青紫时，心中一紧。寒毒已侵蚀至此，难怪楚清宴说月下昙是唯一生机。
　　她用温水为他擦拭身体，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当擦到他左手腕时，忽然瞥见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陈年旧伤。姜姝药一怔，凑近了看——那是一个牙印，小小的，显然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记忆瞬间被拉回八年前的大雪天。她跳下马车，往他嘴里塞甘草姜糖时，小少年因寒毒发作牙关紧咬，她用了好大力气才掰开。当时情况混乱，她只记得自己的手被他咬伤，却没想到，他事后竟也惩罚般的咬伤了自己，成了他腕上永不褪色的印记。
　　"呆瓜……"她眼眶又红了，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咬自己干什么，我又不怪你，还咬这么重，都留疤了。"
　　昏迷中的人似有所感，眉头微蹙，喉间逸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呓语："姝……药……"
　　姜姝药浑身一震。他记得她的名字。八年前，她只说过一次，他却记了这么多年。
　　"我在。"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裴澋砚，我在。"
　　窗外夜风拂过，老梅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这场迟来的重逢低语。

　　次日辰时，药王谷中央广场。

　　几乎一夜未眠的姜姝药准时出现在人群中，她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衣裙，发间素白飘带依旧，只是脸色略显苍白。昨夜她守了裴澋砚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时他的体温才趋于平稳。临行前，她将婢女和阿虎都留在小院照看，自己独自前来参加第二关。
　　楚清宴高坐于观战台上，白衣白发，折扇轻摇，一派悠然自得。见姜姝药出现，他眼尾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第二关，悬崖采药。"他朗声道，"诸位请看——"
　　他折扇指向广场后方那座直插云霄的险峰。山峰如刀削斧劈，崖壁光滑如镜，仅在缝隙中生长着各种珍稀药材。最顶端有一处突出的岩石，岩石上生着一株通体赤红的花，花瓣如火焰，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此花名为'赤焰兰'，百年一熟，是炼制'焚心丹'的主药。诸位需在三个时辰内采得此花，途中不可借助外力，不可伤人，否则取消参赛资格，逐出谷内。"楚清宴笑得像只狐狸，"哦对了，这崖壁上还布有我药王谷的'千幻迷心阵'，幻觉与真实并存，诸位可要小心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那赤焰兰生长在千丈悬崖之巅，且不说攀爬之险，单是这迷心阵就足以让人心神失守，失足坠落。
　　"谷主，这未免太过凶险！"有人忍不住抗议。
　　"凶险？"楚清宴嗤笑，"想要月下昙，这点胆量都没有？"
　　他话音刚落，已有一名锦衣青年纵身跃上崖壁。他身法灵动，显然出自名门。有了人带头，其余参赛者纷纷跟上。姜姝药深吸一口气，也来到崖底。
　　她仰头望去，赤焰兰在晨光中如一团燃烧的火焰，而它的下方，云雾缭绕处，隐约可见昨夜她坠落的冷泉所在。昨夜月下昙提前开放，今日赤焰兰又恰好成熟，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姜姑娘。"楚清宴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用的是传音，"昨夜之事，多谢你。但第三关的规矩不会改变，你若想要月下昙，就必须在第二关拿到最优。赤焰兰，是唯一能在第三关与月下昙抗衡的药引。"
　　姜姝药心中一动，抬眸看向高台上的白衣谷主。他依旧在笑，可那双桃花眼里，却闪过一丝罕见的认真。
　　她不再犹豫，足尖一点使用轻功，如同一只灵巧的燕雀攀上崖壁。
　　崖壁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所谓的千幻迷心阵，会在人眼前幻化出最深恐惧或最渴望的景象。姜姝药刚攀上百丈，眼前便出现了八年前京城大雪的场景——少年跪在雪地中，青紫的嘴唇，颤抖的睫毛，还有那双绝望的眼睛。
　　"裴澋砚……"她心神一晃，内力不稳，脚下险些踩空。她连忙闭眼，默念《清心诀》，再睁眼时，幻象已散。
　　她定了定神，继续向上攀爬。沿途她看见其他参赛者有的对着空气傻笑，有的惊恐大叫，有的甚至松开绳索坠落，被谷中弟子用网兜接住，就此淘汰。
　　姜姝药心无旁骛，她眼中只有那株赤焰兰。她熟悉百草，知道这种花虽然看似生长在悬崖之巅，实则需要依附一种名为"石龙藤"的寄生藤才能存活。而石龙藤的根系，往往深入崖壁内部，与地底温泉相连。
　　换句话说，赤焰心兰与月下昙，很可能同源而生。
　　她一边攀爬，一边仔细观察崖壁的裂缝与藤蔓走向。当她攀至七百丈高时，终于发现一条隐秘的岩缝，缝中透出丝丝热气，周围的岩石呈现出淡淡的赤金色——这是地火温泉的标志。
　　姜姝药心中一喜，调整方向，朝那岩缝攀去。她身形瘦小，恰好能挤入缝中。缝内别有洞天，竟是一个天然洞穴，洞穴中央有一眼温泉，泉边生长着数株赤焰兰，而她昨夜梦寐以求的月下昙，竟也在这里！
　　只不过这里的月下昙尚未开放，花苞紧闭，银白色的萼片包裹得严严实实。
　　"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月下昙与赤焰兰共生于温泉之眼，一阴一阳，相生相克。月下昙吸收月华，赤焰兰吸纳地火，二者合一，方能解寒毒。"
　　她想起《西域毒经》中的记载：寒毒至阴，需以阴阳调和之法方可化解。若只用月下昙，虽能暂时压制，却无法根除。唯有以赤焰兰为引，阴阳相济，方能彻底拔除寒毒。
　　楚清宴果然什么都算到了。他让裴澋砚泡冷泉压制毒性，又让她来采赤焰兰，根本不是为了让她在第三关做选择，而是要她明白——真正能救裴澋砚的，从来不是单一的药材，而是阴阳调和的医理。
　　姜姝药不再犹豫，她小心翼翼采下一株赤焰兰，收入药篓。正准备离开时，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她警觉地回头，只见石壁后缓缓走出一人。那人一袭玄色长袍，面容隐藏在兜帽之下，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姜姑娘果然聪慧，竟能找到这里。"那人声音沙哑，"可惜，你拿不走这花。"
　　"又是你们。"姜姝药冷冷道，"昨夜的黑衣人，与阁下是何关系？"
　　"关系？"那人轻笑，"他们不过是我养的狗。姜姑娘，我家主人想见你。"
　　"你家主人是谁？"
　　"见了便知。"那人忽然抬手，一道劲风袭来。姜姝药虽会武功，却远不是此人对手。她正要闪避，身后却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她不想见，你待如何？"
　　是裴澋砚！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洞口，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已恢复清明。他身上披着一件黑色披风，显然是阿虎的衣物，腰间别着一柄软剑，剑尖直指那玄衣人。
　　"世子殿下果然命大，寒毒攻心还能站起来。"玄衣人冷笑，"不过，你以为凭你现在的状态，能拦得住我？"
　　"你想试试？"裴澋砚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他剑法凌厉，招式狠辣，显然是在尸山血海中磨练出的杀招。可寒毒未清，他每动一分，脸色便苍白一分。
　　姜姝药看得心惊，连忙从药篓中取出几枚银针，找准时机，朝玄衣人的要穴射去。她武功不济，但眼力精准，银针角度刁钻，竟逼得那玄衣人侧身闪避。
　　裴澋砚趁此机会，剑光一转，直取对方咽喉。玄衣人显然没料到病弱之躯的世子仍有如此战力，一时被逼得连连后退。洞穴狭窄，三人缠斗间，温泉水雾弥漫，石壁上倒映出晃动的光影。
　　"走！"裴澋砚低喝一声，他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每一剑都在燃烧本就微弱的心脉。
　　姜姝药却未动。她飞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将昨夜收集的月下昙露尽数倒入温泉之中。霎时间，泉眼沸腾，银白与赤金两道光芒交织，整个洞穴被映照得宛如白昼。那玄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似乎被这光芒所伤，动作迟滞了一瞬。
　　"阴阳交汇，百邪不侵。"姜姝药冷声道，"你身上也有寒毒，是也不是？"
　　玄衣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骇："你怎么……"
　　"你呼吸沉滞，掌心发青，与裴澋砚症状相仿，却又夹带一股腐尸般的毒气。"姜姝药一边说着，一边将采下的赤焰兰揉碎，"这花不能给你，但它的汁液，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腐心草之毒。"
　　她抬手一扬，赤红的汁液如细雨洒向玄衣人。那人本能地要躲，却发现那汁液沾身之处，竟真的令体内翻涌的毒性与寒意稍稍平复。
　　"你……为何救我？"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
　　"医者本能。"姜姝药已退至裴澋砚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但你若再纠缠，这洞中的阴阳二气便会逆转，让你生不如死。"
　　玄衣人盯着她许久，忽然发出一声怪笑："有意思……姜姑娘，我家主人说得没错，你确实值得。今日暂且别过，第三关，我们还会再见。"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消失在洞穴深处。
　　裴澋砚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长剑刺入石缝才得以稳住身形。姜姝药连忙搭上他的脉搏，发现寒毒虽被压制，却又有反噬之兆。
　　"谁让你强行动用内力的！"她眼眶泛红，从药篓中取出刚采的赤焰兰，"张嘴。"
　　"不行……"裴澋砚摇头，"这是第三关的凭证……"
　　"凭证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她不由分说，将花瓣碾碎，喂入他口中，"这花与月下昙本就要配合使用，先服赤焰兰，可护住心脉。等你熬过第三关，我再为你配药。"
　　药液入喉，裴澋砚只觉一股暖流自肺腑升起，与体内残存的寒意激烈碰撞。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这是淤积的毒血，吐出来就好。"姜姝药轻拍他的背，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刺入他腕间那道牙印疤痕旁的太渊穴，"这疤痕……”
　　裴澋砚抬眸看她，惨白的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替你报仇...。"
　　那年大雪，他咬了她，她将手指塞入他口中，喂他甘草姜糖。那糖的甜味早已模糊，可齿间残留的温度，却让他记了整整八年。
　　姜姝药的手一颤，银针险些错位。她别过脸，低声道："……傻子。"
　　"姜姝药。"他忽然唤她的名字，声音虚弱却清晰，"八年前，我欠你一条命。八年后，我还欠你一条命。这债……怕是还不清了。"
　　她收好银针，扶着他站起，"等你活过第三关，再慢慢还。"
　　两人相互扶持着走出洞穴，晨光已大盛。姜姝药将那株赤焰兰重新整理好——她采了两株，一株救了裴澋砚，另一株正好作为凭证。而洞穴中的月下昙，她并未触碰，只是记住了位置。
　　回到崖顶时，大部分参赛者都已淘汰。楚清宴看着姜姝药搀着裴澋砚出现，目光在她手中赤焰兰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两人交握的手，笑意更深。
　　"恭喜姜姑娘，第二关魁首。"他折扇轻摇，"只是……你确定要带这个身份不明的人参加第三关？"
　　"他不是什么身份不明的人。"姜姝药抬头，目光灼灼，"他是我的病人。"
　　"病人？"楚清宴挑眉，"那你可知道，第三关的比试内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