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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甘·初遇 西南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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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边陲,绵延千里的山脉犹如沉睡的青龙,横亘在云雾缭绕之间。山中有一座与世隔绝的谷地,名为药王谷。此地四季如春,奇花异草遍地,是天下医者心中的圣地。药王谷每三年举办一次“采药大会”,广邀天下医者入谷,寻找珍稀药材,考验医术。优胜者不仅能获得谷主亲传的《百草真经》,更能得到一株传说中的“月下昙”。
月下昙,一百年一开,花期只在月圆之夜。其花瓣如银霜,花蕊似金丝,传闻有起死回生,延年益寿之效。然而此花生长在最险峻的悬崖峭壁之上。
这一年,是建安二十一年的深秋。药王谷的枫林红遍山野,映得整个山谷都仿佛燃烧起来。谷中早已搭起试炼的擂台,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医者云集于此,个个摩拳擦掌,势在必得。
姜姝药是姜家药铺的独女,今年刚满十八。
她生得一副好皮囊,身上自带一股药香之气。一双眼睛尤其特别,许是随了她的祖母。少女的双眸不同于中原人是普遍的黑色或黄褐色,而是是透亮的冰蓝色,笑起来时像被阳光照耀的薄荷糖。姜家世代行医,到了她父亲这一代,已在江南开了三十家商铺,算是富甲一方。姜姝药从小就不爱绣花作画,就爱跟着父亲进山采药,识百草。
她三岁熟记《本草纲目》,五岁能辨百草,十岁便独自进山采得第一株灵芝送给祖母当寿礼。十五岁那年,她用祖传秘方治好了县令夫人的顽疾,一时声名鹊起。可这些成就都不够,她要的是那株月下昙。
因为她要救一个人。
那个人,是她十岁那年随父亲进京给太后贺寿时,在宫墙外遇见的少年。
那年冬天特别冷,大雪封了京城三日。父亲带她去给宫中送礼,马车在宫门外等候时,她看见一个少年跪在雪地里。他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那少年僵跪在雪地里,鹅毛大雪落满他的发梢肩头,连睫毛都缀上了碎钻般的冰晶,每一次颤抖的呼吸都会抖落簌簌的雪沫,在苍白的脸颊上晕开又一层霜色。
“爹爹,他怎么了?”姜姝药扒着车窗问。
姜父叹了口气:“那是王府的世子殿下,犯了错,被罚跪呢。”
“跪在雪地里会生病的,爹爹我们能不能救救他?”她拉着父亲的手轻轻摇晃着撒娇。
“唉,传闻他身患寒毒之症本也活不长……囡囡,皇家的事,我们管不了。”
姜姝药轻哼一声叫停车夫,随即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她跑到少年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甘草姜糖,塞进他嘴里又把手炉塞进他怀里。
“含着,苦不着你。”她学着大人哄小孩的语气说。
少年愣愣地看着她,冰蓝色的双眸在雪光中分外明亮。他张了张干涩起皮的唇,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发出声音。
马车驶离时,姜姝药回头望,看见少年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手中紧紧攥着她给的瓷瓶,当时的姜姝药看着少年的背影暗暗捏紧了掌心。
回到江南后,姜姝药开始疯狂地研究寒毒之症。她发现,月下昙或许是唯一可解此毒的药引。从那天起,得到月下昙便成了她心中最大的执念。
十五岁及笄后她出落得更加亭亭玉立,医术更是青出于蓝。当药王谷的请柬送到姜家时,她几乎喜极而泣。姜父却愁眉不展:“药王谷试胆大会凶险异常,去年便有三人坠崖身亡。你……”。
“爹爹,我必须去。”姜姝药跪在地上,眼中满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姜父拗不过她,长叹一声终究点了头。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十月初八,姜姝药收拾好行李便踏上了前往药王谷的征程。同行的还有姜姝药的两名贴身婢女和姜家的护院阿虎,他是一个魁梧憨厚的汉子。他本不愿让小姐冒险,但老爷有命,只能一路相随。几人坐车赶了半月的路,终于在十月二十三日的黄昏抵达药王谷入口。
谷口有一座巨大的石门,两侧藤蔓缠绕,古木参天。门前立着一块石碑,上书“药王谷”三个篆体大字,笔力遒劲,透着沧桑之气。此时已有数十名年轻医者在门前等候,个个衣着不凡,显然都是世家贵族和名医之后。
少女一袭淡蓝色衣裙轻盈如烟,发间系着的素白飘带随风扬起,与裙摆一道在空中划出悠扬的弧度,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的灵动诗行。但在锦衣华服的众人中显得格外“寒酸”。不少人投来轻蔑的目光,窃窃私语。
“听闻这次来了位江南姜家的小姐,想必就是那位了。”一名身穿锦衣华服的男子对着身边的人小声说道。
他身旁的另一位男子闻言嗤笑一声“姜家?那个开药铺的商贾之家?也配来药王谷?看她那穷酸样,怕是第一关都过不去。”
姜姝药恍若未闻,只是静静打量着周围的地形。她注意到谷口右侧有一片密集的竹林,竹叶青翠欲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根据《百草图鉴》记载,这种金边竹叶下,往往生长着珍贵的“一叶花”。
“小姐,他们看不起人!”阿虎气得握紧拳头。
“阿虎,我们来是为了月下昙,不是来争口舌之快的。”姜姝药轻声道,目光却落在远处的山峦上。那里云雾缭绕,隐约可见陡峭的悬崖,想必就是月下昙的生长之地。
天色渐暗,谷中传来悠扬的钟声。石门缓缓开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缓步走出。他身穿青色长袍,手持一把折扇,正是药王谷现任谷主——被称为“活阎王”的楚清宴。
楚清宴目光如炬,扫视众人一圈,缓缓开口:“药王谷试胆大会,三年一届,规矩照旧。三关试炼,每关淘汰半数。第一关,辨药识毒,明日辰时开始。第二关,悬崖采药,后日进行。第三关……”他顿了顿,少年“哗”地展开描金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笑盈盈地望向众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能到第三关的,自然知晓。”
话音刚落,便有谷中弟子引领众人入住。姜姝药被安排在西侧的僻静小院,院中有一株老梅树,枝干遒劲,虽未开花,却已有暗香浮动。阿虎被安排在外院的男客厢房,不能与她同住。
夜深人静,随身婢女点亮油灯,姜姝药铺开随身携带的医书。她正要翻阅,忽听窗外有细微的响动。推开窗,只见月光下,一只白羽红喙的小鸟停在梅枝上,口中衔着一片银白色的花瓣。
这正是月下昙的花瓣!
姜姝药心跳骤然加速。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那鸟儿竟不躲不闪,将花瓣放在她掌心,扑腾着翅膀飞走了。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触感如丝缎般滑腻,正是《百草图鉴》中描述的月下昙无疑!
可月下昙不该在三日之后才开吗?为何会提前出现?
她心下正疑惑,远处山巅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啸声,直穿云霄。那声音中似乎蕴含着某种力量,让她体内气血翻涌。她连忙闭眼调息,再睁眼时,窗外已是空无一物,只有夜风拂过梅林,沙沙作响。
这一夜,姜姝药辗转难眠。她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次日辰时,药王谷中央广场。
广场中央搭起一座高台,台上摆放着一百个药匣。每个药匣中都有一味药材或毒物,参赛者需在半个时辰内全部辨别,并写出药性、毒性及解法。错三题以上者,直接淘汰,遣送归家。
姜姝药站在人群中,感受到无数好奇、打量或敌意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第一个药匣打开,是一株通体碧绿的草叶,叶脉呈金色。旁边有人立刻喊道:“是芩草,清热解毒!”
姜姝药却略微皱眉。她凑近闻了闻,又小口尝了下叶尖,随即拿出手帕掩唇吐掉。舌尖传来微麻的感觉,她心中一惊:这不是芩草,而是极为相似的金线草,误服可致双目失明。
她提笔写下:“金线草,性烈,误食致盲。解法:以三七、丹参各三钱,煎汤洗目,内服绿豆汤解毒。”
旁边一人嗤笑:“小题大做,分明是芩草。”
姜姝药抿唇不语,继续看下一个。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笔几乎不曾停下。第一百个药匣打开时,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朵盛开的黑色花朵,花瓣如墨玉,花蕊却鲜红如血,散发着诡异的甜香。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血魔花’?”有人颤声道。
血魔花是西域剧毒之物,中原罕见,就连许多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都只闻其名。姜姝药却神色如常。姜姝药的祖母是西域世家贵族的小姐,她儿时曾在祖母嫁妆里翻看过一本名为《西域毒经》的古书。在《西域毒经》中有过此花的记载。
她写下:“血魔花,西域毒物,花香致幻,花粉入口即亡。解法:无药可解,唯有以银针封住心脉,将毒逼至指尖,放血三日方可缓解。但此法凶险,十不存一。”
刚落下最后一笔,锣声响起,楚清宴亲自上台阅卷,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当阅到姜姝药的答卷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第一关结果……”药王谷弟子高声宣布,“六十七人淘汰,剩三十三人晋级。其中,满分者仅一人——江南,姜姝药。”
全场哗然。
那些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这个结果。姜姝药却只是淡淡行礼,退到一旁。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午后,晋级者名单公布后,一名仆从悄悄来到姜姝药的小院。
“姜姑娘。”来人是个面生的少年,递上一封信,“有人让我转交给你。”
姜姝药接过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月下昙现,今夜子时,落霞峰。”字迹苍劲有力。
她心中一凛。落霞峰是药王谷最险峻的山峰,崖壁如刀削斧劈,寻常人根本无法攀登。可若是月下昙提前开放,她必须去。
“谁派你来的?”她问。
“这个小人不便多说,姑娘照做就好。”少年说完便匆匆离去。
姜姝药攥着信纸,心中天人交战。这很可能是他人设的陷阱,可万一月下昙真的开了……她想起十年前雪地里跪着的那个少年,想起他青紫的嘴唇,想起他攥着瓷瓶的手。十年了,她必须试一试。
子时三刻,月亮高悬于墨蓝色的天穹之上,像一枚被时光打磨得温润如玉的银盘,周围稀疏的星辰仿佛被它的光芒晕染成了淡淡的背景,银白色的光晕一圈圈荡漾开来,将云层边缘勾勒出柔和的金边,连远处山峦的轮廓也在这清辉中变得温柔而沉静。
姜姝药换上一身黑色劲装,药篓里装满了绳索、钩爪和各种应急药材。她轻手轻脚地溜出小院,朝落霞峰的方向轻功潜行。夜风呼啸,山间雾气渐浓,能见度不足三尺。
落霞峰在药王谷西侧,独立于群山之外,如一支利剑直插云霄。峰顶常年积雪,山腰却有温泉涌出,形成奇特的景象。姜姝药沿着崎岖山道攀爬,手中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小姐,你真的要去?”阿虎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满脸担忧。
“阿虎,你回去。”姜姝药压低声音。
“老爷让我保护你,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阿虎固执地跟在她身后。
姜姝药无奈,只能让他跟着。二人施展轻功,轻松抵达半山腰时,忽然听见前方传来细微的水声。拨开藤蔓,眼前竟是一处天然温泉池。池水在月光下泛着乳白色的雾气,周围怪石嶙峋,奇花异草环绕。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冷泉?”姜姝药惊讶道。
冷泉是药王谷三大奇景之一,泉水看似温热,实则性寒,有祛火镇毒之效。可此时,她的心思全在月下昙上。她环顾四周,终于在温泉池对面的崖壁上,看见了一抹银白色的光芒。
月下昙!
那株仙草生在崖壁的裂缝中,花瓣已经完全绽放,在月光下泛着梦幻般的银辉。姜姝药心跳如鼓,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药引!
可崖壁光滑如镜,上下皆是万丈深渊,如何过去?
她取出绳索,想要寻找固定点。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冷哼:“果然有老鼠溜进来了。”
姜姝药猛地回头,只见三个黑衣人手持刀剑,从暗处走出。为首之人冷笑:“姜家的小姑娘,你倒是有几分本事,竟能闯到这里。可惜,月下昙是我们的。”
“你们是谁?”姜姝药厉声问。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黑衣人挥刀砍来,“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阿虎怒吼一声扑上去与他们缠斗起来,但双拳不敌四手,最终寡不敌众,很快便中了迷药倒地。姜姝药虽然会武功,但面对三个训练有素的杀手,根本不是对手。她边战边退,渐渐被逼到温泉池边。
“杀了她,扔下去喂鱼。”黑衣人狞笑。
姜姝药忽然心生一计。她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猛地撒向空中。这是她特制的“迷魂散”,吸入者会产生幻觉。趁黑衣人闪避之际,她纵身一跃,竟朝崖壁扑去!
“疯子!”黑衣人大惊。
姜姝药并非寻死。她在跃出的瞬间甩出钩爪,牢牢扣住崖壁上一块突起的岩石。她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头顶是皎洁的明月,眼前就是那株月下昙。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钩爪扣住的岩石突然松动,姜姝药只觉手上一轻,整个人失去支撑,直直坠落。她惊呼出声,却听见下方传来水声——她砸进了温泉池!
“噗通!”
水花四溅,姜姝药只觉冰冷刺骨的泉水瞬间将她包裹。她拼命挣扎,浮出水面,却发现自己正砸在一个男人身上!
男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从天而降,被砸得闷哼一声,本能地伸手抓住她的肩膀。
姜姝药抹了把脸上的水,借着月光看清了男人的脸——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他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手背上,竟烫得惊人。
男人刚泡完冷泉祛火,正是体内寒毒与泉水的寒性相抗的紧要关头,被她这一砸,气血翻涌,寒毒险些失控。他冷着脸,声音如冰玉相击:“谁?”
姜姝药惊魂未定,还未来得及回答,忽然感觉手中攥着的东西碎裂了——是那株月下昙!她刚才坠落时本能地抓住它,此刻它已在撞击中支离破碎,花瓣漂浮在水面,银光点点,如梦似幻。
“完了……”她喃喃自语,她的眼眸里蓄满了晶莹的泪,仿佛一汪被月光盈满的湖水,在长长的睫毛下微微颤动,每一次眨眼都像是在与重力做最后的抗争,那泫然欲泣的模样,比梨花带雨更惹人怜惜。
男人皱眉看着漂浮的花瓣,又看看她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的那团火气竟消了些许。他松开她的肩膀,退后一步,与她保持距离。
少年冷声质问这个“从天而降”行迹诡异的少女“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