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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双生 ...

  •   林暮是在消毒水味里醒来的。
      不是雪松香,不是铅笔屑,是那种冰冷的、能冲刷掉一切真相的气味。他睁开眼,白色天花板,白色窗帘,右手插着输液管,左手——
      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
      戒指形状。色素沉着。像戴了很久的银戒,像洛尘十五岁那年刻的、像阿杰从骨灰盒里带出来的、像苏晚说"是我买的"那枚。
      "欢迎回来。"
      声音从右侧传来。林暮转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三十五岁上下,无框眼镜,胸牌上写着"神经外科陈默"。
      不是苏晚。是另一个人。或者,是苏晚的另一个人。
      "你昏迷了四十七分钟。"陈默说,"从七楼坠落,落在消防气垫上。你父亲支付的急救费用。"
      林暮没有回答。他看向窗户,玻璃完好无损,没有碎裂的痕迹,没有他撞击过的证据。窗外是水库,人工湖,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像洛尘救过人的地方,像洛尘死去的地方,像苏晚撒下骨灰的地方。
      "我一直在说梦话?"他问。
      "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过我。"林暮说,"苏晚。或者你。或者某个无法被分辨的、重复的声音。"
      陈默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面镜子,递给林暮——和苏晚一样的动作,和苏晚一样的镜子,背面印着"祝您早日康复"。
      "看看你的脸。"她说。
      林暮接过镜子。他看见自己的脸——二十一岁,瘦削,苍白,眼窝深陷。左眼下方,那颗泪痣还在,褐色的,像洛尘的。但右眼下方,出现了第二颗。
      对称的。重叠的。无法被分辨的。
      "手术的后遗症。"陈默说,"钛合金瓣膜的金属离子沉积。罕见,但不是没有先例。"
      和苏晚说的一样。和苏晚不一样的。某个无法被确定的、重复又变异的、治疗的尝试。
      "洛尘呢?"林暮问。
      陈默沉默。像苏晚的沉默,像所有无法被回答的、最后的、告别的姿态。然后她递给他一份病历,翻开,第一页贴着照片——不是林暮的,是洛尘的,二十四岁,眼角泪痣,左手薄茧。
      诊断栏写着:"持续性解离症状,伴有强迫性记忆重构。患者坚信弟弟林暮还活着,并创造了完整的平行梦境。"
      林暮盯着那份病历。他看见洛尘的字迹,在边缘,密密麻麻的:"小暮,尾音往上飘。""小暮,等我回来。""小暮,今天机场交通管制……"
      和他的字迹一样。和他的记忆一样。和他的幻觉一样。
      "这是……"
      "洛尘的。"陈默说,"三年前,他入院时的记录。他在戒同所'治疗'四年后,被诊断为严重精神障碍,转入我院。他创造了你,林暮。一个活着的、等他的、会弹琴的弟弟。"
      林暮放下镜子。他看向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痕迹,那圈淡淡的、色素沉着的、无法被否认的誓言。
      "我不存在?"他问。
      "你存在。"陈默说,"但你不是他创造的。你是真实的,林建国之子,先天性心脏病,瓣膜置换手术,入院两年零三个月。上周逃出来,试图自杀,第七次。"
      她停顿,走向窗边,背对着林暮——和苏晚一样的姿态,和苏晚一样的、无法完成的、告别的形状。
      "洛尘死了。"她说,"三年前,12月7日,初冬清晨。不是在水库,不是心脏骤停,是自杀。用设计刀,割开手腕,L.C. 2015,你见过的那把。他刻了最后一行字,在墙壁上,在鲜血里:'小暮,我回来了。'"
      林暮闭上眼睛。他感到心脏的金属瓣膜在跳动,"咔哒、咔哒",像洛尘在他后背敲击《梦幻曲》,像设计刀刻入骨头,像某种无法停止的、执念的回声。
      "那我呢?"他问,"我是什么?"
      陈默转身。她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怜悯,是更复杂的、近乎恐惧的——像在看一个奇迹,像在看一个谎言,像在看她职业生涯里、唯一无法被治愈的、最后的悖论。
      "你是他的遗物。"她说,"他创造的你,太真实了,真实到有了自己的生命。你记得七岁的阁楼,十五岁的重逢,四年前的分离——这些都是他的记忆,他的梦境,他的执念。但你也有你自己的,林暮。你自己的等待,你自己的刻字,你自己的……"
      她停顿,像某种确认,像某种终结。
      "你自己的爱。"
      林暮睁开眼睛。他看向窗户,玻璃上的倒影——不是洛尘,是他自己。二十一岁的林暮,双泪痣,戒指痕,心脏里的金属瓣膜。孤独的,真实的,无法被治愈的。
      "我想见他。"他说。
      "他死了。"
      "那我想见他的墓。"
      陈默沉默。像某种许可,像某种最后的、仁慈的、治疗的尝试。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钥匙,铜质的,磨损的,柄上刻着"南山墓园 017"。
      "不是墓。"她说,"是寄存处。他的骨灰,没有人认领,我暂时保管。但有个条件。"
      "什么?"
      "你看了之后,要做出选择。"陈默说,"继续治疗,或者,成为他。成为洛尘创造的、最后的、无法被分辨的、幻觉。"
      林暮接过钥匙。金属冰凉,像设计刀,像洛尘最后那个没有落下的吻。他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门口。
      "我已经选择了。"他说。
      尾音往上飘。像羽毛。像七岁那年。像洛尘教他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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