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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泪痣 ...

  •   林暮在医院醒来时,闻到了雪松香。
      不是消毒水,不是酒精,是那种混合着铅笔屑和旧纸张的气息,像七岁那年阁楼里的月光,像十五岁重逢时洛尘大衣上的味道。他猛地坐起来,心脏的金属瓣膜发出剧烈的"咔哒"声,像某种警告,像某种无法停止的执念。
      "别动。"
      苏晚的声音。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份病历,眼神疲惫得像五年前的她,像五十年后的她。林暮看向窗外,阳光惨白,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分不清是2026年还是某个无法被确定的、幻觉与真实交织的时间。
      "我又被救了?"他问。
      "第七次。"苏晚说,"你在水库边被人发现,洗胃,透析,心脏瓣膜更换手术。新的瓣膜,钛合金,比旧的更响。你听——"
      林暮听。胸腔里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像设计刀刻入木头,像洛尘在他后背敲击《梦幻曲》,像某种无法完成的、永远的承诺。
      "我见到他了。"林暮说,声音平板得像在陈述天气,"他真的回来了。在湖边,抱着我,说尾音往上飘。"
      苏晚沉默。她将病历放在床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面镜子,递给林暮。小圆镜,塑料边框,医院便利店买的,背面印着"祝您早日康复"。
      "看看你的脸。"她说。
      林暮接过镜子。他看见自己的脸——二十一岁,瘦削,苍白,眼窝深陷,和洛尘死前一样。但左眼下方,出现了一颗痣。
      很小,褐色,像一滴凝固的泪。和洛尘对称的位置,和洛尘一样的形状。
      "手术的后遗症。"苏晚说,"钛合金瓣膜的金属离子沉积,导致皮肤色素沉着。罕见,但不是没有先例。"
      "不是。"林暮说。他的手指触碰那颗痣,粗糙的,凸起的,像某种古老的、无法被治愈的誓言。他想起洛尘的眼角,想起那颗泪痣在月光下的样子,想起洛尘说"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尾音会往下掉"。
      现在,他们一样了。对称的。重叠的。无法被分辨的。
      "是他在我身上留下的。"林暮说,"在湖边,抱着我的时候。他说,这样我们就能认出来,无论变成什么样,无论在哪里。"
      苏晚站起来。她走向窗边,背对着林暮,像五年前,像五小时后,像某种无法停止的、重复的、告别的姿态。
      "林暮,"她说,"洛尘死了。三年前。我亲手撒的骨灰。没有奇迹,没有复活,没有……"
      "那他怎么解释这个?"林暮指着那颗痣。
      "医学解释。金属离子沉积。"
      "那我怎么解释这个?"林暮从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设计刀,L.C. 2015,刀柄上的刻字清晰,刀刃上的鲜血干涸,像某种无法被否认的、最后的证据。
      苏晚转身。她的表情变了,从疲惫变成某种复杂的、近乎恐惧的——像在看一个奇迹,像在看一个谎言,像在看她五年调查里、唯一无法被报道的、最后的悖论。
      "这把刀,"她说,"我放在洛尘的骨灰盒里。和他一起。撒进水库的时候。"
      "现在它在这里。"
      "不可能。"
      "那你来拿。"林暮将刀递向她,刀柄朝向她,刀刃朝向自己,"看看是不是真的。看看能不能解释。"
      苏晚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那把刀,看着刀柄上的刻字,看着刀刃上的干涸的血——林暮的血,或者洛尘的血,或者某个无法被分辨的、重叠的、他们的血。
      "我报警了。"她终于说,"你父亲。你入院两年零三个月,上周逃出来,现在又在自杀未遂。他需要负责。他需要……"
      "他需要什么?"林暮笑了,那笑声像阿杰的,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他需要我死。他需要洛尘死。他需要所有'不正常'的东西都消失,这样他就能假装自己是个正常的、体面的、没有拖油瓶的父亲。"
      他将设计刀贴在脸颊上,刀刃的凉意和泪痣的温度形成对比。一颗是洛尘留下的,一颗是洛尘给的。对称的。重叠的。无法被分辨的。
      "我不会再回去了。"他说,"医院,药物,电击,'治疗'。我不会再让你们把我变成'正常'的。洛尘花了四年,没有投降。我也可以。"
      "洛尘死了。"苏晚重复,像某种咒语,像某种无法完成的、治疗的尝试。
      "那我也死。"林暮说,"死在他死的地方,死在他死的时间,死在他死的……"
      他停顿。他想起苏晚说的,洛尘的死因:心脏骤停,2023年12月7日,初冬的清晨。
      今天是什么日期?
      他看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2026年12月7日。三年后的同一天。同样的初冬。同样的清晨。同样的、洛尘喜欢的、没能看完的雪。
      "今天,"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像七岁那年洛尘教他的那样,"是洛尘的忌日。"
      苏晚闭上眼睛。像某种确认,像某种终结,像她五年调查里、唯一无法被报道的、最后的答案。
      "是。"她说,"三年前,我亲手撒的骨灰。水库,人工湖,洛尘救过人的地方。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选择在那里停止心跳,选择在那里……"
      "等我。"林暮说。
      他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像七岁那年,像十五岁那年,像所有无法被治愈的、初雪的夜晚。他走向门口,苏晚没有拦他,只是在他身后说:
      "你父亲在楼下。警察也在。你出不去。"
      "我不需要出去。"林暮说,他指向窗户,"洛尘在等我。在水库。在湖边。在……"
      他停顿。他看见窗户玻璃上的倒影——不是他自己,是洛尘。二十四岁的洛尘,穿着浅灰色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左手食指的薄茧清晰可见。他在笑,眼角的泪痣在晨光中颤抖,像七岁那年,像十五岁那年,像他们约定好的那样。
      "尾音往上飘。"倒影说。
      林暮转身。他冲向窗户,不是打开,是撞击。玻璃碎裂的声音像琴键被强行按下,像某种无法完成的旋律,像某种终于抵达的、最后的终章。
      他从七楼坠落。
      不是自杀,是飞翔。是尾音往上飘,是羽毛,是洛尘教他的那样。他感到风在耳边呼啸,感到雪松香在鼻尖萦绕,感到有人在下方张开双臂,像迎接,像拥抱,像某种无法被治愈的、最后的、重逢。
      他落在雪地里。
      没有疼痛。只有柔软,只有温暖,只有某种古老的、无法被解释的、初冬的气息。他睁开眼睛,看见洛尘的脸,近在咫尺,下垂的眼角,悲悯的,温柔的,和那颗对称的泪痣。
      "你回来了。"洛尘说。
      "我回来了。"林暮说。
      尾音往上飘。像羽毛。像七岁那年。像他们约定好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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