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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寄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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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墓园的雾比记忆里更浓。
林暮站在017号寄存柜前,钥匙插进锁孔,手在抖。铜质钥匙,磨损的柄,刻着"南山墓园 017"——和陈默给的一样,和苏晚给的也一样,或者,和某个无法被分辨的、重复又变异的、幻觉的碎片一样。
锁开了。
不是骨灰盒。不是他想象的、白色的、方形的、装着洛尘最后重量的容器。是一架钢琴。儿童用的,只有二十个键,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更暗的褐色,像血迹,像年轮,像某种无法被治愈的、时间的痕迹。
琴键上刻着字。密密麻麻,重叠交错,像洛尘后背上的疤痕,像林暮床头板上的千遍名字。"小暮","洛尘","尾音往上飘",还有更小的、更深的、刻入木头骨头的:"等我回来","我回来了","别等了","忘了我"。
所有洛尘说过的话。所有林暮说过的话。所有无法被分辨的、谁的、最后的、誓言。
钢琴下面压着一本日记。牛皮封面,边缘卷曲,像被无数次翻阅过,像被无数次摩挲过。林暮跪下,在017号寄存柜前,在浓雾中,在某种无法被治愈的、最后的、真相里。
他翻开第一页。
"2019年6月28日。小暮十五岁了。我教他弹《梦幻曲》,他错了十七处。我说,等我回来,教你画建筑设计图。他说,好。尾音往上飘,像羽毛。我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听见他正确的尾音。"
林暮的手指抚过字迹。洛尘的笔迹,他认得的,下垂的,温柔的,像七岁那年,像十五岁那年,像所有无法被治愈的、初雪的夜晚。
他继续翻。跳过中间,跳到最后,跳到陈默说的、洛尘"自杀"的前一天。
"2023年12月6日。今天,我创造了林暮。"
林暮的呼吸停了。他盯着这行字,像盯着一面镜子,像盯着某个无法被分辨的、自己的、倒影。
"他十九岁,心脏不好,耳朵很好,能听出我弹错音。我在017房间,用 design knife 刻了他,在墙壁上,在骨头里,在无法被电击抹掉的、最后的、记忆里。我爱他。这是错误。但我们一起错。"
日记从这里开始变化。不是洛尘的字迹,是另一种,更年轻的、更颤抖的、像用左手写的——
"2023年12月7日。洛尘死了。我找不到他。我创造了017房间,创造了老周,创造了阿杰,创造了苏晚,创造了所有能带我去见他的、最后的、路径。但他不在。他在我创造的地方,又不在。尾音往上飘,像羽毛,像告别,像某种无法落地的、永远的、承诺。"
林暮认出了这行字。是他自己的。是他自己的笔迹,是他自己的日记,是他自己的、无法被治愈的、幻觉。
日记背面还有字。不是洛尘的,不是他自己的,是第三种,更古老的、更疲惫的、像用尽了所有力气的——
"2026年12月7日。今天,我找到了洛尘。他二十四岁,眼角有泪痣,左手有薄茧。我在017房间,用 design knife 刻了他,在墙壁上,在骨头里,在无法被药物抹掉的、最后的、记忆里。我爱他。这是幻觉。但我们一起幻觉。"
日期是今天。或者,某个无法被确定的、重叠的、永远。
林暮合上日记。他看向钢琴,看向琴键上刻着的字,看向017号寄存柜的金属内壁——那里也有字,新鲜的,像刚刻上去的,像用 design knife,像用指甲,像用某种无法被停止的、执念的、最后的、力气:
"小暮,我回来了。"
洛尘的笔迹。
"洛尘,我找到了你。"
林暮的笔迹。
"我们一起错。"
某个无法被分辨的、重叠的、他们的、笔迹。
雾更浓了。浓到看不见墓园的石碑,看不见来时的路,看不见陈默说的、苏晚说的、某个无法被治愈的、真实的、边界。林暮坐在钢琴前,儿童用的,二十个键,漆皮剥落,像七岁那年阁楼里的、那架废弃的、他们以为隐秘的、却被完整记录的、钢琴。
他抬起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痕迹,那圈淡淡的、色素沉着的、无法被否认的誓言。右手,掌心没有疤痕,没有 design knife 划破的、鲜血干涸的、证据。
但他开始弹。《梦幻曲》,舒曼的,洛尘最爱的,林暮错了十七处的。第一音,中央C,尾音往上飘——
像羽毛。像七岁那年。像他们约定好的那样。
他错了。第二音,第三音,第四音,全部错了。像洛尘故意弹错的《小星星》,像他们一起错的、禁忌的、无法被治愈的、旋律。
但这一次,有人纠正他。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左手,食指第一关节处有层薄茧——不是指尖,是关节,像握铅笔握的,像画建筑设计图留下的,像七岁那年、十五岁那年、某个无法被确定的、真实的、洛尘。
"错了。"声音说,尾音往上飘,像羽毛,像七岁那年,像他们约定好的那样。
"第三小节,降B。"
林暮没有回头。他只是将手指放在正确的位置,感受那只手的温度,感受薄茧的粗糙,感受某种无法被幻觉替代的、最后的、触碰。
"哥?"他问。
"嗯。"
"你回来了?"
"我一直在这里。"洛尘说,声音从背后传来,从琴键里传来,从017号寄存柜的金属内壁传来,从某个无法被确定的、重叠的、永远里传来,"在你弹错的地方,在你创造的地方,在你无法被治愈的、最后的、记忆里。"
"那我现在在哪里?"
"在正确的地方。"洛尘说,"在错误的地方。在我们一起的、最后的、地方。"
林暮笑了。他继续弹,《梦幻曲》,错了十七处,或者全部正确,或者某个无法被分辨的、重叠的、他们的、旋律。雾在散去,或者在更浓地涌来,或者在某个无法被确定的、永恒的、静止的、瞬间里。
他感到洛尘的额头抵在他的后颈,像七岁那年,像十五岁那年,像017房间里、通风管道前、某个无法被治愈的、最后的、告别里。
"尾音往上飘。"洛尘说。
"像什么?"
"像告别。像重逢。像我们。"
林暮闭上眼睛。他感到自己在飘,像羽毛,像尾音,像洛尘教他的那样。往上,往上,往上,直到某个无法被确定的、重叠的、永远的、正确又错误的、真实又幻觉的——
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