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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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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在树林里迷路了六个小时。
GPS显示坐标就在附近,但浓雾像有生命似的,将他引向相反的方向。他摔了三次,膝盖磕在石头上,鲜血浸透裤腿。设计刀在口袋里,刀柄上的"L.C. 2015"硌着肋骨,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第七个小时,他看见了围墙。
三米高,铁丝网,顶端缠绕着某种黑色的线缆——阿杰说的,带电。林暮沿着围墙走,寻找入口,直到发现一处坍塌的缺口,被杂草和灌木掩盖,像某种刻意的遗忘。
他钻进去。裤腿被荆棘勾破,小腿划出无数血痕,但他没有停。围墙内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在雾中泛着不真实的绿色,像舞台布景,像某种精心设计的虚伪。
主楼是白色的,三层,窗户都装着铁栅栏。林暮趴在草丛里,观察了两个小时,记下巡逻保安的路线——每十五分钟一次,每次经过东侧的排水沟,有三十秒的盲区。
他利用那三十秒,滚进排水沟。
沟里没水,只有腐烂的落叶和某种腥甜的气味。林暮匍匐前进,心脏的金属瓣膜在胸腔里尖叫,像有只手在攥紧、拧转。他想起医生的警告:"剧烈运动可能导致瓣膜脱落,致命。"
那又怎样。他想起阿杰说的,洛尘的手指被一根一根掰断。致命和致命之间,他选择能见到哥哥的那个。
排水沟尽头是一扇铁门,虚掩着。林暮推开门,发现自己站在锅炉房后面,蒸汽管道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你不该来这里。"
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林暮猛地转身,设计刀已经握在手里,刀刃在蒸汽中泛着惨白的光。
走出来的是个老人,五十多岁,佝偻着背,穿着沾满污渍的护工服。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看过就会忘记,只有眼睛——那种眼睛林暮见过,在镜子里,在洛尘的照片里,在无数个等待的深夜里。
疲惫的,悲悯的,沉默的。
"老周?"林暮试探着问。阿杰提过这个名字,唯一给洛尘递过水的人。
老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和一张折叠的纸,放在蒸汽管道上。
"你哥哥今天'治疗',"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凌晨三点结束。那是唯一的机会。"
"什么机会?"
"他会被送回禁闭室,单独走,因为'配合度低',需要'特殊看管'。"老周的眼神飘向主楼地下室的入口,"路线是:治疗室→走廊→楼梯→017。我会在楼梯口放一把钥匙,能打开017的门。你有五分钟,然后巡逻会经过。"
林暮接过水和纸。水是温的,像体温,像某种久违的人情。纸是手绘的地图,潦草的线条,标注着"治疗室""走廊""楼梯""017",还有一行小字:"别碰他,别问他,听着就行。"
和阿杰说的一样。
"为什么帮我?"林暮问。
老周转身走向阴影,背影像一片即将脱落的墙皮:"我孙子,和你哥哥一样。三年前,死在里面。我看着他埋的,不敢哭。"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动。林暮独自站在蒸汽中,听着管道的轰鸣,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惨叫声。
那是人的声音。被压抑的,被扭曲的,像琴键被强行按下又卡住,像某种无法完成的旋律。
林暮看向地图。距离凌晨三点,还有十二个小时。他找到锅炉房后面的储藏室,蜷缩在煤堆和清洁剂之间,等待。
等待是漫长的。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每分钟七十二下,金属瓣膜的"咔哒"声混入其中,像某种机械的节奏。他想起洛尘教他的《梦幻曲》,试着在膝盖上敲击,但手指太抖,总是错。
第六个小时,惨叫声变大了。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像合唱,像某种地狱的安魂曲。林暮捂住耳朵,但声音从指缝钻进来,带着电流的滋滋声,带着皮肉的焦糊味,带着某种他无法辨认的、液体的气息。
第九个小时,声音变成了单独的。一个男声,年轻的,在尖叫,在求饶,在喊一个名字——不是洛尘的,是另一个人的,某个林暮不认识、但同样被碾碎的灵魂。
第十一个小时,声音停了。完全的寂静,比惨叫更可怕。林暮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远处保安的脚步声,听着某种细微的、像水滴落的声音。
第十二个小时,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他认出来了。
不是尖叫,是压抑的喘息,像琴弓拉过松弛的弦,像某种即将断裂的、最后的坚持。然后是一个问题,男声,平板得像机器:"还爱他吗?"
没有回答。只有电流的滋滋声,然后是一声闷响,像身体撞击地面,像某种沉重的、□□的投降。
"还爱他吗?"
还是没有回答。但林暮听见了,在电流的间隙,在喘息的起伏中,那个尾音——往上飘,像羽毛,像七岁那年,像洛尘教他的那样。
"爱。"
很轻,很破碎,但 unmistakable。洛尘的声音,即使在电击下,即使在失禁和呕吐和肋骨断裂之后,依然保持着那个习惯。尾音往上飘。
林暮咬住自己的手腕,防止自己喊出来。牙齿陷入皮肤,鲜血渗出来,和设计刀划破的掌心重叠,变成某种暗红的、咸涩的、和洛尘后背上的字一样的味道。
凌晨三点零七分,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两个人的,一个沉重的、拖行的,一个轻快的、皮鞋敲击地面的。
林暮从门缝望出去。走廊的灯是惨白的,照亮两个身影——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的,戴着金丝眼镜,嘴角挂着微笑;一个被架着的,赤裸上身,手腕和脚踝都有勒痕,头垂在胸前,像被折断的向日葵。
洛尘。
林暮认出了那个轮廓,即使瘦了那么多,即使背上有那么多重叠的疤痕,即使左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阿杰说的,被掰断又接上的手指。
他们被楼梯口挡住了。白大褂——孙明,阿杰说的那个名字——在说着什么,笑声像玻璃珠落在瓷盘上,清脆,残忍。然后他把洛尘推进一扇门,锁上,脚步声远去。
林暮数到三百,然后冲出储藏室。
钥匙在楼梯口,和老周说的一样。金属冰凉,像设计刀,像洛尘最后那个没有落下的吻。他握住钥匙,走向017,每一步都像踩在琴键上,发出沉闷的、错误的回响。
017的门上没有窗户。林暮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和他心脏瓣膜一样的声音,和洛尘后背上的刻痕一样的声音。
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惨白光线。洛尘蜷缩在角落,背对着门,肩膀在颤抖。他没有回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平板,机械:"今天结束了。我配合。我配合。"
"哥。"林暮喊。
尾音往上飘。像羽毛,像七岁那年,像他们约定好的那样。
洛尘的身体僵住了。像被电击,像被冻结,像某种无法处理的、超出程序的信息。他没有转身,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声音闷在布料里:"幻觉。又是幻觉。药物副作用。"
"不是幻觉。"林暮走近,设计刀握在手里,但不是为了攻击,是为了证明——他将刀柄上的刻字对准光线,"L.C. 2015。你给我的。你说,刻满了,你就回来。"
洛尘缓缓转身。林暮终于看见了他的脸——十九岁的轮廓,二十四岁的苍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渗血。但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下垂的眼角,悲悯的,温柔的,像七岁那年,像十五岁重逢那年。
"小暮?"他试探着,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丝。
"是我。"
"你长大了。"洛尘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雪,一触即化,"我幻觉里的你,一直是十五岁。现在……你十八了?"
"十九。"林暮说,"我等了四年。"
洛尘的笑容凝固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那根被掰断又接上的食指,薄茧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关节和贯穿的疤痕。他试图将手藏起来,但林暮已经看见了。
"别碰我。"洛尘后退,背抵住墙壁,"我脏。我……他们……"
"我知道。"林暮说。他想起阿杰说的四个阶段,想起照片里洛尘后背的字,想起刚才走廊里的电击和那个尾音往上飘的"爱"。他知道,他全都知道,但他不能说,不能问,不能碰,只能听着。
和老周说的一样。
"我来带你走。"他说,"老周给了钥匙,阿杰给了路线,外面有车……"
"走不了。"洛尘摇头,眼神飘向门上的通风口,"我出不去。我试过,三次,都被抓回来。每次被抓回来,治疗加一档。现在我是'特殊病例',赵所长说,下个月……"
他停顿,嘴唇颤抖,像某种无法完成的音节。
"下个月什么?"
"'特殊处理'。"洛尘终于说出来,声音平板得像在念别人的病历,"意思是,我会'意外死亡'。心脏病发作,或者自杀,或者……不重要了。总之,我会消失,档案会销毁,没有人会知道。"
林暮握紧设计刀。刀刃划破掌心,鲜血滴在水泥地上,和洛尘手腕上的勒痕一样的颜色。
"那就现在走。"他说,"我背你,我们翻围墙,穿过树林……"
"小暮。"洛尘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有一种沉重的、无法动摇的东西,"看着我。"
林暮看着他。在惨白的光线下,在四年的折磨之后,洛尘的眼睛还是那样,下垂的眼角,悲悯的,温柔的,像七岁那年,像他们还未命名的情愫。
"我出不去了。"洛尘说,"不是身体,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他们给我打了太多药,做了太多次电击。我有时候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幻觉。你现在站在这里,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我幻想出来的。我如果跟你走,可能会在半路突然发疯,可能会伤害你,可能会……"
"我不在乎。"
"我在乎。"洛尘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石子,"我花了四年,才让自己相信,那些事情没有发生。我背上的字,我告诉自己,是纹身,是艺术,是自愿的。我的手指,是工伤,是意外,是设计刀的失误。如果我跟你走,这些谎言就会碎掉,我就会重新活一遍,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在颤抖,像七岁那年林暮第一次听见他弹琴时那样,像十五岁重逢时那样,像他们以为可以永远藏匿的那个雪夜那样。
林暮走过去。很慢,像接近一只受伤的野兽,像接近某种即将碎裂的瓷器。他在洛尘面前蹲下,设计刀放在地上,刀刃上的鲜血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
"那我不带你走。"他说,"我留下来。"
"什么?"
"我留下来。"林暮重复,"我让他们抓住我,把我关进来,和你一样。017隔壁,或者楼上,或者任何离你近的地方。我可以听见你的声音,可以弹琴给你听,可以在墙上刻你的名字……"
"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林暮笑了,那笑容和洛尘一样淡,像雪,一触即化,"从七岁那年,你教我尾音往上飘的时候,我就疯了。从十五岁那年,你吻我的时候,我就疯了。从四年前的初冬,你被人拖走的时候,我就彻底疯了。"
他握住洛尘的手。左手,那根扭曲的食指,那些重叠的疤痕,那些无法愈合的、刻入骨头的誓言。
"我不问你经历了什么。"他说,和老周说的一样,和阿杰说的一样,"你说什么,我听着。你说天空是绿的,我说对,是绿的。你说水是火的,我说对,是烫的。你说你还爱我……"
"我爱你。"洛尘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七岁那年,像十五岁那年,像电击下,像侵犯中,像所有无法被摧毁的、唯一的真实。
尾音往上飘。像羽毛,像告别,像某种无法落地的承诺。
林暮将额头抵在洛尘的额头上。他们的呼吸交错,像某种古老仪式的前奏,像他们以为隐秘的、却被完整记录的一切。
"那就够了。"他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巡逻的保安,比预计的早了两分钟。老周的钥匙,阿杰的路线,所有的计划,都在这两分钟里碎裂。
洛尘猛地将林暮推开,塞进床底。动作很快,像某种本能,像四年里无数次躲避搜查的经验。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板,机械,像刚才在走廊里一样:"幻觉。又是幻觉。我配合。我配合。"
门开了。保安的手电光照进来,在洛尘脸上扫过,然后移向床底——
"什么声音?"
"老鼠。"洛尘说,"地下室,老鼠多。我抓了一只,在啃。"
手电光移开了。脚步声远去,门重新锁上,钥匙转动的"咔哒"声,像心跳,像设计刀刻入木头,像某种无法停止的执念。
林暮从床底爬出来。他的脸上有血,不是自己的,是洛尘的——在推动他的时候,洛尘手腕上的勒痕裂开,鲜血滴在他脸上,像泪,像某种无法言说的告别。
"走。"洛尘说,声音恢复了平板,像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从通风口,爬出去,沿着管道,到锅炉房,老周会在那里。告诉他,017配合了,017没有幻觉,017……"
他说不下去了。林暮看见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像两颗即将坠落的星。
"017爱你。"洛尘终于说完,尾音往上飘,像羽毛,像七岁那年,像他们约定好的那样。
林暮没有动。他只是将设计刀塞进洛尘手里,刀柄上的"L.C. 2015",刀身上的他的鲜血,他们重叠的、无法分辨的、唯一的誓言。
"等我回来。"他说。
然后他爬进通风口。管道很窄,金属边缘割破皮肤,但他没有停。他爬行,像某种原始的、退化的动物,像他们还未成为"病人"和"爱人"之前的、某种纯粹的存在。
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洛尘的声音,在哼唱,《梦幻曲》,没有错音,完美得像一场告别。尾音往上飘,在通风管道里回荡,像某种指引,像某种诅咒,像某种无法完成的、永远的承诺。
林暮爬到锅炉房时,天已经亮了。老周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件护工服,和一张纸条。
"他没走?"老周问。
林暮摇头。他接过护工服,穿上,将设计刀藏进袖口。纸条上是地址,一个记者的名字,苏晚,阿杰提到的那个、试图曝光黑幕却失败的人。
"她能帮你?"林暮问。
"她能曝光。"老周说,"曝光之后,这里会关闭,里面的人会被转移,你哥哥……"
"会死。"林暮说。阿杰说的,"特殊处理",档案销毁,消失。
"或者会活。"老周说,"如果舆论够大,如果有人问责,如果……"
"如果。"林暮重复着这个词,像咀嚼一块石头,像吞咽某种无法消化的、尖锐的真实。
他走向树林,走向围墙,走向那个坍塌的缺口。阳光穿透雾气,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某种即将断裂的、最后的坚持。
他想起洛尘的话:"我花了四年,才让自己相信,那些事情没有发生。"
他想起自己的回答:"那我不带你走。我留下来。"
他想起洛尘最后的哼唱,《梦幻曲》,尾音往上飘。
林暮停下脚步。他转身,看向主楼的方向,白色的建筑在晨光中泛着不真实的、舞台布景般的绿色。他想起设计刀还在洛尘手里,想起刀柄上的"L.C. 2015",想起他们重叠的、无法分辨的、唯一的誓言。
"等我回来。"他说。
尾音往上飘。像羽毛,像七岁那年,像他们约定好的那样。
然后他走向树林深处,走向苏晚的地址,走向那个"如果"。
他没有看见,在他身后,主楼的某个窗口,洛尘站在那里,左手握着设计刀,刀刃上的鲜血已经干涸,变成某种暗红的、凸起的、永不消退的誓言。
洛尘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如果读唇语,会认出那个口型:
"尾音往上飘。"
像告别。像承诺。像某种无法完成的、永远的、错误的、美丽的、他们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