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楼的冬》西妯

3、逃出者

　　林暮花了三个月，才找到阿杰。
　　不是真名，是网名。"逃出者007"，戒同所受害者互助论坛里最活跃的ID。他的头像是一片黑色，签名档写着："我出来了，但我还在里面。"
　　林暮的ID是"尾音往上飘"。他发了一百二十七条私信，前一百二十六条都石沉大海。第一百二十七条，他附上了设计刀的照片，刀柄上的"L.C. 2015"，还有床头板上刻满的名字。
　　阿杰回复了："周日，老码头，凌晨三点。一个人来。"
　　老码头在城郊，废弃的货运港，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像巨兽的骸骨。林暮凌晨一点就到了，藏在最远的集装箱后面，设计刀握在手里，刀刃贴着腕骨——如果这是陷阱，他至少能选择自己的死法。
　　三点整，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雾中走来。二十出头，佝偻着背，走路时左脚微微拖行，像受过伤。他停在林暮藏身的集装箱前，没有回头："刀放下。我想杀你，不用等到现在。"
　　林暮走出来。月光下，阿杰的脸惨白，眼窝深陷，左手腕上有三道平行的疤痕，整齐得像设计图的标注线。
　　"你是洛尘的弟弟？"阿杰问。
　　"我是他爱人。"
　　阿杰笑了。那笑声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刺耳，破碎："在里面，没人敢说这个词。爱。说出来，电击加一档。"
　　他转身走向海边。林暮跟上，设计刀没有收，只是握得更紧。
　　"你哥哥，"阿杰踢开脚边的易拉罐，"是个疯子。"
　　"什么意思？"
　　"三年零四个月，"阿杰说，"我在里面待了三年零四个月。见过两百多人，没有一个能撑过半年不投降。你哥哥，三年零四个月，从来没说过'不爱'。"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咸腥的风灌进衣领。林暮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他们怎么……"他停顿，"怎么治疗的？"
　　阿杰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手抖得厉害，点了三次才点燃。火光映亮他的脸，那一瞬间，林暮看见他眼底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被烧尽的灰烬，像戒同所墙上那些被电击熏黑的痕迹。
　　"第一阶段，"阿杰吐出一口烟，"药物。每天三次，吃了就想吐，吐到胃出血。然后你会忘记事情，昨天吃的什么，前天谁来看过你，慢慢忘记自己是谁。"
　　"洛尘……"
　　"你哥哥没忘。"阿杰打断他，"他偷偷把药藏在舌根下，吐掉。被发现了，绑在床上灌药，胃管从鼻子插进去。"
　　林暮的右手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击。C-E-G，C-E-G，像某种自我安抚的本能。
　　"第二阶段，"阿杰继续说，声音平板得像在念病历，"电击。太阳穴，手腕，生殖器。电流强度根据'配合度'调整。配合度就是你承不承认自己有病，承不承认爱他是错的。"
　　"他说了吗？"
　　"没有。"阿杰转头看林暮，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认真，"他们把你哥哥的照片放在电极旁边，问他还爱吗。他说爱。电流加到最大，他尿失禁，屎拉在裤子里，还是说爱。"
　　林暮停下脚步。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心脏的金属瓣膜发出剧烈的"咔哒"声，像要碎裂。但他没有吐，没有昏倒，只是大口喘气，像离水的鱼。
　　"第三阶段，"阿杰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侵犯。不是所有人，是'顽固病例'。你哥哥是典型，赵所长亲自挑的。说这样能'打破性别认同'，能让你哥哥'明白男人的身体该怎么用'。"
　　海浪声变大了，或者只是林暮的耳鸣。他直起身，设计刀的刀刃已经划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在水泥地上，像一串省略号，像某种无法说完的话。
　　"谁？"他问，声音嘶哑，"谁做的？"
　　"孙明。主治医生。还有护工，轮流。"阿杰将烟头弹进海里，"你哥哥左手有伤，记得吗？薄茧的位置。他用设计刀刻过字，被发现了，孙明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掰断，再接上，再掰断。"
　　林暮想起照片里洛尘的左手，那道贯穿指纹的疤痕。他以为那是电击留下的，是药物腐蚀的，是某种无法避免的、治疗的后遗症。
　　不是。是洛尘在刻他的名字。L-O-C-H-E-N。刻到第三笔，被抓住，被惩罚，被摧毁。
　　"第四阶段，"阿杰的声音轻下去，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人格重塑。给你看家人的信，说只要你配合，就能回家。给你看伴侣的照片，说只要你承认不爱，就能见面。你哥哥看了你的照片，看了三年，从来没松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已经碎裂，但还能亮。他划开相册，递给林暮："我偷拍的。去年冬天，你哥哥被关在禁闭室，第七天。"
　　照片很暗，闪光灯照出一个蜷缩的身影。赤裸，消瘦，肋骨根根分明，像一架被拆散的钢琴。手腕和脚踝都有勒痕，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后背——用利器刻满了字，密密麻麻，重叠交错，像某种疯狂的纹身。
　　林暮放大照片。他认出了那些字。L-O，洛，C-H-E-N，尘。不是刻一遍，是刻了无数遍，新的覆盖旧的，血覆盖血，直到皮肤变成某种暗红的、凸起的、永不消退的誓言。
　　还有别的字。更小，更浅，刻在肩胛骨的位置："小暮，尾音往上飘。"
　　林暮将手机贴在胸口。金属瓣膜的"咔哒"声，碎裂屏幕的电流声，海浪的拍击声，混在一起，变成某种无法分辨的噪音。他想起七岁那年，洛尘教他弹琴，说尾音要往上飘，像羽毛，像告别，像某种无法落地的承诺。
　　他做到了。在黑暗里，在电击下，在侵犯中，他用碎玻璃或者指甲或者牙齿，在自己的骨头上刻下这句话。为了不忘。为了不被药物抹掉。为了在变成行尸走肉之前，保留最后一丝、属于他们的、错误的、美丽的记忆。
　　"他还活着吗？"林暮问。
　　阿杰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一枚戒指，银色的，内侧刻着"L.C. & L.M. 2015"。
　　"你哥哥给我的，"他说，"让我带出来，给你。他说，如果他死了，就把这个给你。如果他活着，就告诉他，戒指我吞下去了，让他自己来取。"
　　林暮接过戒指。很小，应该是洛尘十五岁那年刻的，在他们以为隐秘的、却被完整记录的阁楼里。内侧的字迹已经磨损，像被无数次摩挲过，像洛尘在黑暗里、在电击的间隙、在侵犯的间隙，反复确认它的存在。
　　"他活着吗？"林暮又问了一遍。
　　阿杰转身看向大海。雾散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像某种残忍的、无法阻挡的清醒。
　　"我出来的时候，"他说，"他还活着。但那是四个月前。现在……"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暮以为他不会说完。
　　"现在，"阿杰终于说，"赵所长在申请'特殊处理'。你哥哥是'顽固病例'，治不好了，留着是隐患。'特殊处理'的意思，你明白吗？"
　　林暮明白。他想起父亲说的"治死"，想起新母亲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想起洛尘母亲的眼泪——"比死更糟"。
　　"地址，"他说，"给我地址。"
　　阿杰摇头："你去不了。那里是私人领地，有保安，有监控，有法律豁免权。你进去，就是下一个病人。"
　　"地址。"
　　"你疯了。"阿杰抓住他的肩膀，"你心脏有问题，对吧？我听你喘气声，瓣膜手术？你进去，撑不过第一周。"
　　林暮将设计刀抵在阿杰的喉结上。动作很快，像洛尘教他的那样，斜四十五度，用力均匀。刀刃划破皮肤，一滴血珠渗出来，在晨光中像一颗微小的、坠落的星。
　　"地址，"他说，"或者，你告诉我，戒指是从哪里拿的。"
　　阿杰没有躲。他只是看着林暮，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东西："你和你哥哥一样。都是疯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林暮手里："这是经纬度。没有门牌号，没有路名，只有坐标。到了那里，你会看见一片树林，穿过树林，是围墙，三米高，带电。翻过去，往里走五百米，是主楼。你哥哥在地下二层，禁闭室，编号017。"
　　林暮收起纸条。设计刀没有收，只是从阿杰的喉咙移到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浅白色的疤痕，和洛尘对称的位置。
　　"还有，"阿杰转身走向雾中，声音被风吹散，"如果你见到他，别问他经历了什么。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他说什么，你听着。别哭，别碰他，别说我告诉过你这些。"
　　"为什么？"
　　"因为，"阿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花了三年零四个月，才让自己相信，那些事情没有发生。你一提，他就得重新活一遍。你明白吗？"
　　林暮不明白。但他记住了。他看着阿杰的身影消失在集装箱之间，像从未出现过，像只是他药物副作用产生的幻觉。
　　他低头看纸条。经纬度，一行数字，像琴谱上的音符，像某种无法解读的密码。他将其折成小块，和设计刀一起，藏进内衣口袋，贴着心脏瓣膜的位置。
　　金属贴着金属，冰凉，像洛尘最后那个没有落下的吻。
　　林暮走向海边。太阳升起来了，将海面染成血色，像某种预兆，像某种哀悼。他想起阿杰说的四个阶段，想起照片里洛尘后背的字，想起戒指内侧磨损的刻痕。
　　他想起七岁那年，洛尘说："等我回来，教你画建筑设计图。"
　　现在，他要去了。去那个没有门牌号的地方，去地下二层，去017号禁闭室。去把哥哥带回来，或者，去把自己也变成017号。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像心跳，像设计刀刻入木头的声音，像某种无法停止的执念。
　　林暮从口袋里掏出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很小，是洛尘十五岁的尺寸，勒得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取下，只是将手握成拳，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像某种宣誓，像某种告别。
　　"等我回来。"他说。
　　尾音往上飘。像羽毛，像七岁那年，像他们约定好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