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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薄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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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尘被拖走的前夜,林暮发起了高烧。
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情绪剧烈波动就会这样。三十九度八,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却死死攥着洛尘的手不放。
"别走。"他反复说,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别走。"
"我不走。"洛尘用湿毛巾擦他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我哪儿都不去。"
但他们在楼下听见了。父亲的脚步声,新母亲的低语,还有电话里那个男声的只言片语:"……戒同所……电击治疗……保证治好……"
洛尘的手指顿了顿。他看向阁楼的天窗,雪已经停了,月光惨白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斜的矩形。
"小暮,"他俯身,在林暮滚烫的耳边说,"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大衣内袋掏出一把设计刀。金属刀柄,折叠式刀片,边缘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更亮的银色。刀柄上刻着细小的字母:L.C. 2015。
"我十五岁刻的。"洛尘将刀放进林暮手心,"那时候刚被送到这里,想死,用这把刀划过手腕。"
林暮的瞳孔收缩。他挣扎着坐起来,掀开洛尘的袖口——左手腕内侧,确实有一道浅白色的疤痕,像琴弦,像琴谱上的休止符。
"没死成。"洛尘笑着,将袖子拉回去,"因为想到阁楼里还有个人,耳朵特别好,能听出我弹错音。我死了,谁教他弹琴?"
"哥……"
"听我说。"洛尘按住他的唇,手指带着薄茧的粗糙,"这把刀你拿着。我不在的时候,你想我了,就刻点什么。木头,石头,墙壁,什么都行。刻满了,我就回来了。"
"真的?"
"真的。"洛尘的眼睛在月光下发亮,眼角的泪痣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星,"我回来教你画建筑设计图。威尼斯,圣马可广场,我画给你看。"
林暮握紧设计刀。金属冰凉,很快被他的体温焐热。他在床单上试着刻了一笔,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错了。"洛尘握住他的手,调整角度,"刀要斜四十五度,用力均匀,像弹琴一样。"
他们就这样刻了一整夜。林暮在床头板上刻下第一个字母:L。洛尘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L-O,洛,然后刀刃卡住,林暮的心脏绞痛起来,冷汗浸透后背。
"休息。"洛尘强迫他躺下,"明天继续。"
"明天你还在吗?"
洛尘没有回答。他只是将林暮抱进怀里,像七岁那年那样,像十五岁重逢那样。他的心跳沉稳,和林的紊乱形成奇异的二重奏。
"我给你弹《梦幻曲》吧。"他说,"这次不弹错。"
"你从来弹不错。"林暮闷在他胸口,"你故意弹错,是等你妈妈回来。"
"现在不用等了。"洛尘的声音从胸腔传来,震动着林暮的耳膜,"我等到你了。"
琴声在凌晨三点响起。不是钢琴,是洛尘用手指在林暮后背敲击,模拟琴键的位置。C-E-G,C-E-G,然后进入主旋律,没有错音,完美得像一场告别。
林暮在敲击声中睡去。他梦见威尼斯,梦见圣马可广场的落日,梦见洛尘站在鸽群中央,回头对他笑。尾音往上飘,像羽毛,像他们约定好的那样。
他醒来时,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设计刀还在手心,刀柄上多了一道新的刻痕——不是他刻的,是洛尘的字迹,细小得像蚂蚁:"等我回来。"
楼下传来汽车的引擎声。林暮冲到窗边,看见洛尘被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架着,塞进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嘴里塞着东西,但眼睛在寻找,在搜索,最后定格在阁楼的天窗。
他们隔着玻璃对视。洛尘的眼角有泪,但没有落下来,像被冻住了。他的嘴唇在动,林暮读出了那个口型:
"尾音往上飘。"
然后车门关上,引擎轰鸣,面包车碾过积雪,消失在初冬的晨雾里。
林暮从阁楼跳下去。
不是自杀,是追赶。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尖叫,像有只手在攥紧、拧转,但他没有停。他赤脚踩在雪地里,追着面包车的尾灯,直到肺里灌满冰冷的空气,直到膝盖砸在结冰的路面上,直到鲜血从嘴角渗出来——
他昏倒在离家三百米的地方。
醒来时,他在医院。父亲坐在床边,眼神不是担忧,是厌恶。
"丢人。"父亲说,"为了一个野种,命都不要了。"
"哥呢?"林暮的声音嘶哑,"你们把哥送到哪里了?"
"治病的地方。"父亲站起来,"治你们这种病的。"
"什么病?"
父亲没有回答。他只是将一叠照片摔在林暮脸上——照片里,阁楼的天窗,两个少年的剪影,交叠的手指,靠近的唇。
"恶心。"父亲说,"你们让我恶心。"
门摔上。林暮捡起照片,一张一张,在苍白的灯光下看。他看见洛尘的眼角,看见自己的泪痣,看见他们以为隐秘的、却被完整记录的一切。
最后一张,是洛尘被拖走的瞬间。他的手腕被勒出红痕,左手食指的薄茧在闪光灯下反光,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林暮将照片贴在胸口。设计刀还在枕头下,他掏出来,在床头板上继续刻——L-O,洛,然后刀刃卡住,他咳出一口血,溅在白色的被单上,像雪地里落了一朵红梅。
但他没有停。
C-H-E-N,尘。洛尘。他刻完这个名字的时候,护士冲进来,按住他流血的手,给他注射镇静剂。
"病人情绪不稳定!"有人在喊,"准备手术!心脏瓣膜置换!"
林暮在失去意识前,将设计刀藏进内衣口袋。金属贴着皮肤,冰凉,像洛尘最后那个没有落下的吻。
他梦见洛尘。
不是威尼斯,不是圣马可广场,是一个白色的房间,没有窗,只有一盏惨白的灯。洛尘被绑在椅子上,双手固定,手腕上有新的伤痕,不是自杀,是束缚带勒的。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林暮的照片——十二岁的林暮,在阁楼弹琴的林暮,仰着脸对洛尘笑的林暮。
"还爱他吗?"男人问。
洛尘的嘴唇干裂,渗着血,但他在笑。那笑容和七岁那年一样淡,像雪,一触即化。
"爱。"他说。
电击器按上他的太阳穴。林暮在梦里尖叫,但发不出声音。他看着洛尘的身体痉挛,看着他的眼睛翻白,看着他的嘴角流下涎水——
但那个字还在。爱。像烙印,像诅咒,像他们无法被治愈的、唯一的病。
林暮在手术台上醒来。胸口缠着绷带,心脏里多了一块金属瓣膜,每次跳动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设计刀刻入木头的声音,像洛尘在他后背敲击《梦幻曲》的声音。
父亲来看过他一次,带着新母亲。他们站在床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戒同所来消息了。"父亲说,"你哥哥很好,正在接受治疗。"
"什么治疗?"
"让你变成正常人的治疗。"新母亲笑着,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电击,吃药,心理辅导。你放心,半年后他就回来了,干干净净的。"
林暮看着她的指甲。红色,像血,像他在床头板上刻下的、被护士擦掉的痕迹。
"我能写信吗?"他问。
"不能。"
"能打电话吗?"
"不能。"
"那我怎么知道他还活着?"
父亲转身离开。新母亲俯身,在林暮耳边说:"你可以祈祷。祈祷他变得正常,祈祷他不再爱你,祈祷他——"
她停顿,红唇开合,像毒蛇吐信:
"祈祷他,忘了你。"
门关上。林暮从枕头下摸出设计刀——护士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但不在乎。他在绷带边缘刻下新的痕迹,L-O-C-H-E-N,洛尘,然后刀刃划破皮肤,鲜血渗出来,和之前的刻痕重叠,变成某种暗红的、凸起的疤痕。
但他没有停。
他在等。等半年,等一年,等一辈子。等洛尘回来,教他画建筑设计图,教他在威尼斯看落日,教他尾音往上飘。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三百公里外的戒同所里,洛尘正被拖进禁闭室。因为他在电击后仍然说"爱",因为他在药物作用下仍然画出林暮的轮廓,因为他的"病"——他们这样称呼它——比想象中更顽固。
"顽固病例。"白大褂男人在档案上写下这四个字,"建议加强治疗。"
加强治疗。四个字,轻描淡写,决定了洛尘此后四年的地狱。
而林暮,在医院的白色房间里,听着心脏瓣膜的"咔哒"声,一笔一划地刻。床头板,墙壁,窗框,所有他能触及的地方,都刻满了同一个名字。
洛尘。
等他刻满一千遍的时候,门铃响了。
他冲下楼,设计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沾着干涸的血。他打开门,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女人——洛尘的母亲,那个弹琴的、离开的女人,此刻站在雪地里,眼睛红肿,像哭过很久。
"洛尘让我来的。"她说,声音像砂纸,"他让我告诉你——"
她递过来一封信,信封上沾着褐色的痕迹,像铁锈,也像血。
"别等了。"
林暮没有接。他看着女人的眼睛,在那里面看见了和洛尘一样的悲悯,一样的、下垂的眼角。
"他死了?"他问。
女人摇头。但她的眼泪落下来了,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像设计刀刻入木头的声音,像林暮心脏瓣膜的"咔哒"声。
"比死更糟。"她说,"他让我告诉你,别等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林暮接过信。信封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洛尘的左手,食指的薄茧被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深的、贯穿指纹的疤痕,像琴弦断裂的痕迹,像某种永远无法愈合的誓言。
照片背面,是洛尘的字迹,颤抖的,扭曲的,像用左手写的:
"尾音往上飘。忘了我。"
林暮将照片贴在胸口,贴着那块金属瓣膜。他感受着"咔哒"声,感受着设计刀的冰凉,感受着窗外落下的、和七岁那年一样的雪。
然后他笑了。
"不。"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像七岁那年洛尘教他的那样。
"我会等。刻满一千遍,就刻一万遍。刻满木头,就刻石头。刻满墙壁,就刻骨头。"
他抬头,看着洛尘的母亲,看着这个和哥哥有着同样眼睛的女人:
"我会等他回来。或者,我去找他。"
女人后退一步,像看见疯子。但林暮没有疯。他只是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爱——
爱是错误,是禁忌,是戒同所的电击和药物无法摧毁的、唯一的真实。
他转身走回房间,在床头板上刻下第一千零一遍。L-O-C-H-E-N,洛尘,然后刀刃划破绷带,鲜血渗出来,和之前的痕迹重叠,变成某种暗红的、凸起的、永不消退的誓言。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像初雪,像他们相遇的那夜,像一切还未开始、也永远不会结束的那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