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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尾音 ...

  •   林暮第一次听见洛尘弹琴,是在七岁的那个冬夜。
      雪下得很大,覆盖了南方小城罕见的寒冷。他蜷缩在父母卧室的角落里,听着隔壁传来的争吵——关于他的心脏,关于手术费,关于"这个拖油瓶还要拖累家里多久"。
      然后琴声响了。
      不是父母卧室的方向,是从阁楼传来的。断断续续,弹的是《小星星》,但第三小节总是错,降B弹成了B,刺耳的不和谐音让林暮皱起眉。
      他爬起来,赤脚踩上冰冷的地板。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先天性瓣膜缺损,医生说他活不过十岁。但此刻,那阵错乱的琴声像一根线,牵着他穿过黑暗的走廊,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阁楼门缝漏出昏黄的光。林暮推开门,看见一个少年坐在废弃的钢琴前,背对着他,肩膀单薄得像一张纸。
      "错了。"林暮说,声音带着病弱的沙哑,"第三小节,降B。"
      少年回头。十五岁的脸,眼角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带着天生的悲悯。他的左手停在琴键上,食指第一关节处有层薄茧——不是弹琴磨的,是握铅笔握的,林暮后来才知道,那是洛尘画建筑设计图留下的。
      "你会弹?"少年问。
      "不会。"林暮走过去,心脏因为爬楼梯而绞痛,但他没停下,"但我听得出来。你弹错了。"
      少年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窗外落着的雪,一触即化。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个琴凳:"坐。"
      琴凳很窄,两个少年挤在一起,肩膀相抵。林暮能闻到洛尘身上的味道——雪松,混着铅笔屑和旧纸张的气息。那是他此后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执念,是毒药,也是解药。
      "我叫洛尘。"少年说,"洛神的洛,尘埃的尘。我妈说我是尘埃里捡来的,不值钱。"
      "我叫林暮。"林暮盯着黑白琴键,"双木林,日暮的暮。我妈说我是累赘,拖垮了这个家。"
      两个被嫌弃的孩子,在废弃的阁楼里相视而笑。洛尘的手指重新放上琴键,这次弹对了,降B,柔和的,像叹息。
      "谁教你听的?"他问。
      "没人。"林暮说,"我天生就会。医生说,我心脏不好,但耳朵好。"
      "那你教我。"洛尘说,"我弹,你听,错了就告诉我。"
      那个雪夜,他们弹了三个小时。洛尘总是错,林暮总是纠正。凌晨两点,楼下传来母亲的喊声:"洛尘!死哪去了!明天还上不上学!"
      洛尘站起身,将一件外套披在林暮肩上。外套很大,带着他的体温和雪松香。
      "明天还来吗?"他问。
      林暮点头。他看着洛尘走下楼梯,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后低头,将脸埋进外套领口,深深呼吸。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有人的味道,可以让人忘记疼痛。
      第二天,林暮知道了洛尘的身份。
      父亲带回来的女人,那个要成为他"新妈妈"的人,牵着洛尘的手站在客厅里。洛尘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神平静,像一潭死水。
      "这是你哥哥。"父亲说,"以后住阁楼。"
      "为什么住阁楼?"林暮问。
      "因为阁楼安静。"洛尘说,声音没有起伏,"我喜欢安静。"
      林暮后来才明白,那不是喜欢,是放逐。洛尘的母亲改嫁,父亲不要他,像丢一件旧家具一样丢给了林暮的父亲——一个只见过三次面的远房亲戚。
      两个被抛弃的人,就这样住在同一屋檐下,隔着一层楼板,听着彼此的呼吸。
      林暮每晚都上楼。洛尘总在弹琴,总是错,总是等他纠正。他们从不点灯,借着月光看琴键,像两个偷时间的贼。
      "你为什么学琴?"某个夜晚,林暮问。
      洛尘的手指停在半空。月光从天窗漏下来,照亮他左手食指的薄茧,也照亮他眼角那颗细小的泪痣。
      "因为我妈以前弹琴。"他说,"她不要我之前,每天晚上弹《梦幻曲》。她说,等我学会了,她就回来听我弹。"
      "她回来了吗?"
      "没有。"洛尘重新开始弹,这次没错,但旋律支离破碎,"所以我一直在错。我怕弹对了,她就不回来了。"
      林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将手覆在洛尘的手背上,带着薄茧的食指,带着病弱的颤抖,一起按下一个和弦。
      "那我陪你错。"他说,"你弹错,我听错,我们一起错。"
      洛尘转头看他。月光下,两个少年的脸近在咫尺,呼吸交错,像某种古老仪式的前奏。
      "小暮,"洛尘说,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你叫我名字的时候,尾音会往下掉。像石头。"
      "那该怎么叫?"
      "往上飘。"洛尘示范,"洛——尘——像叹气,像告别,像……"
      "像什么?"
      洛尘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额头抵在林暮的肩膀上,很轻,很短暂,像一片雪落在皮肤上,融化前的那一秒。
      那是他们第一次触碰。不是兄弟的拥抱,是两颗碎裂的星,在黑暗里找到了彼此的轨道。
      林暮十二岁那年,父亲发现了阁楼里的秘密。
      不是秘密本身,是秘密的气息。洛尘的外套披在林暮肩上,林暮的围巾缠在洛尘颈间,两个少年挤在琴凳上,手指交叠在琴键上,弹一首永远弹不对的《小星星》。
      门被踹开时,洛尘的手指正按在林暮的手背上,教他感受降B的震颤。
      "你们在干什么?"父亲的声音像刀。
      "弹琴。"洛尘说,声音平静,但林暮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弹琴需要抱在一起?"
      "他没有抱我。"林暮站起来,心脏因为紧张而绞痛,"他在教我。"
      父亲的眼神在他们之间游移,像在看两只待宰的牲畜。最后他说:"洛尘,收拾东西。明天送你去寄宿学校。"
      "我不去。"
      "由不得你。"父亲转身,"还有你,"他指着林暮,"再让我看见你上楼,就把这架破钢琴砸了。"
      门关上,阁楼陷入黑暗。洛尘没有动,林暮也没有。他们站在钢琴两侧,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河。
      "我会回来。"洛尘说。
      "什么时候?"
      "等你学会《梦幻曲》的时候。"洛尘走过来,在黑暗中摸索林暮的脸。他的拇指按在林暮的眼角,那里有一颗和洛尘对称的泪痣,"你学会那天,我就回来。"
      "我心脏不好,"林暮说,"可能学不会。"
      "那就我回来教你。"洛尘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教你,你听着,错了就告诉我。"
      和四年前的那个雪夜,一模一样的话。
      洛尘的手指滑下来,停在林暮的唇上。没有吻,只是触碰,像琴键的按压,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等我回来。"他说。
      尾音往上飘。像羽毛,像七岁那年,像他们还未命名的情愫。
      林暮站在阁楼里,听着洛尘下楼的脚步声,听着大门开关的闷响,听着汽车引擎的远去。他走到钢琴前,坐下,将手指放在琴键上。
      C-E-G,C大调和弦。他从未学过,但天生就会。
      他弹了第一遍《梦幻曲》。错了十七处。
      但他记住了洛尘的话。错了就告诉他,等他回来纠正。
      他会等的。无论多久。
      三年后,林暮十五岁。
      他的心脏在恶化,手术费攒了一半,父亲和新母亲的关系濒临破裂。但他学会了《梦幻曲》,只错三处。
      洛尘没有回来。
      直到那个初冬的傍晚,门铃响了。林暮从猫眼望出去,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少年站在雪里,肩膀落满白,像从另一个世界归来。
      "哥?"他开门,声音发抖。
      洛尘抬头。十九岁的脸,瘦了,眼角的悲悯更深了,但笑容还是那样淡,像雪,一触即化。
      "我回来了。"他说,尾音往上飘,像羽毛,像七岁那年,像他们约定的那样。
      林暮扑进他怀里。雪松香,铅笔屑,旧纸张,还有某种更淡的、陌生的气息——是自由,是成年,是终于可以命名的渴望。
      洛尘抱住他,手臂收紧,像要把三年的空白一次性填满。
      "你学会了吗?"他在林暮耳边问。
      "《梦幻曲》?"林暮点头,眼泪渗进他的衣领,"只错三处。"
      "弹给我听。"
      "现在?"
      "现在。"洛尘说,"然后我告诉你,我这三年的秘密。"
      他们走上阁楼。钢琴还在,积了灰,但音准未变。林暮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忽然发现洛尘的左手搭在他肩上,薄茧透过衣料传来粗糙的触感。
      他开始弹。
      错了第一处,洛尘的手指按在他手背上,纠正。错了第二处,洛尘的气息拂过耳廓,温热。错了第三处,洛尘的唇贴在他后颈,像叹息,像告别,像某种终于抵达的归途。
      琴声没有停。
      林暮在错乱的旋律里闭上眼,感到洛尘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感到自己的后背抵住他的胸膛,感到两颗心脏以同样的频率跳动——他的病态的、不规则的跳动,和洛尘的、沉稳的、像建筑设计图一样精确的跳动。
      "哥,"他喊,尾音往上飘了,像羽毛,像洛尘教他的那样。
      "嗯?"
      "这是什么?"
      洛尘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脸埋进林暮的肩窝,深深呼吸,像七岁那年林暮埋进他的外套里那样。
      "这是错误。"最后他说,声音带着笑,"但我们一起错。"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阁楼里没有灯,只有雪光反射的惨白,照亮两个相拥的少年,照亮他们交叠的手指,照亮钢琴上那行被灰尘覆盖的刻字——
      洛尘十五岁那年刻的:"等我回来。"
      下面多了一行新的,洛尘十九岁的笔迹:"我回来了。"
      再下面,是林暮十五岁的回应,刻得很浅,像怕被发现:"别走了。"
      三行字,三个时间点,像一首变奏曲的三个声部,在初雪的夜晚交织成某种禁忌的、无法回头的旋律。
      他们不知道的是,楼下,新母亲正举着手机,镜头对准阁楼的天窗。屏幕里,两个少年的剪影交叠,像一幅被打上红叉的设计图。
      "找到证据了。"她对着电话说,"送他去那个学校。对,就是专治这种病的。"
      电话那头,一个男声回应:"戒同所。保证治好。治不好,就治死。"
      雪还在下。阁楼里,林暮弹完最后一个音,尾音往上飘,像羽毛,像誓言,像他们以为的永恒。
      洛尘握住他的手,在黑暗中寻找他的唇。
      "小暮,"他说,"我想吻你。"
      "那就吻。"
      第一个吻落在嘴角,带着雪松香和雪的气息。第二个吻深入,带着三年的思念和即将降临的、他们无法预知的灾难。
      钢琴的共鸣箱还在震动,余音袅袅,像某种预警,像某种哀悼。
      但他们听不见。他们只听见彼此的心跳,只听见窗外的雪,只听见那个错误的、美丽的、属于他们的初雪之夜。
      尾音往上飘。
      像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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