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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同床共枕 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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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间传来布料与肌肤摩擦的粗糙感,将我从混沌的思绪中拽回。
我躺在一张极尽奢华的婚床上,手腕被一条红绸缚住,牢牢地系在雕花的床头。
这抹刺眼的红,与满室的喜庆一道,像一张巨大的、无声嘲讽的网,将我死死网罗其中。
龙凤呈祥的喜烛静静燃烧,烛泪一滴滴滑落,在烛台下堆积成小小的、凝固的蜡丘。
暖黄色的烛光跳跃着,将巨大的“囍”字剪纸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如同鬼魅的舞蹈。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与喜烛燃烧时特有的蜡香,本该是温馨旖旎的气息,于我而言,却比深山里最阴冷的寒潭还要刺骨。
段寒江就坐在床边。
他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鸦青大氅,只着一件玄色的常服,金线在领口与袖口绣出繁复的云纹,在烛光下流淌着暗哑的光。
他那张曾让我觉得模糊不清的脸,此刻在跳动的火光里,每一寸轮廓都清晰得惊心动魄。
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薄唇紧抿,那双曾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如今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沉寂地倒映着我的身影。
我沉默着,将脸偏向另一侧,不去看他,也不去看来之不易的清晰所带来的震撼。
我只盯着墙上那光影变幻的“囍”字,仿佛要将它看出一个洞来。这是我此刻唯一能做的,无声的抵抗。
“……”
我的沉默似乎取悦了他。
他那紧绷的嘴角,竟微微向上牵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提起桌上的白玉酒壶,为自己斟满了一杯澄澈的酒液,然后端起酒杯,坐在床沿,目光却未曾从我身上移开分毫。
“你可知,本王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他的声音低沉而醇厚,像被酒液浸润过,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丝微醺的沙哑,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漾开。
我依旧一声不吭,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我怕一开口,泄露的便是自己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答。
他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划出一道性感的弧线。
烛光将他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一半隐在光里,温柔得如同幻梦。
一半藏在暗处,危险得令人心悸。
“本王原以为,两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让我忘掉你……”他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牢牢地锁定我,那眼神不再是平静的深潭,而是燃起了两簇幽暗的火焰,满是毫不掩饰的痴迷与占有。
“可我错了。”
我终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他的眼神更亮了,仿佛看到了猎物终于露怯的捕食者。
* * *
他错了。错得离谱。
段寒江看着床上那个倔强地扭着头,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他的身影,心中那股因重逢而翻涌的狂喜,终于被一丝熟悉的、尖锐的疼痛所刺穿。
离开她的那两个月,他不是摄政王段寒江,而是一具在权欲与血腥中行走的躯壳。
回到京城的那一日,迎接他的不是王府的安逸,而是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皇叔病重,新帝登基,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摄政王的位置,欲将他生吞活剥。
他记得在密室里策划反击的无数个深夜,烛火彻夜不熄,幕僚们神色凝重,窗外是化不开的墨色。
每当杀意与疲惫侵蚀到骨子里时,他都会不由自主地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不是朝堂上那些虚伪的嘴脸,也
不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而是一间简陋的木屋,一缕清晨的阳光,以及一个为他端来苦涩汤药的、身影清瘦的姑娘。
她会蹙着眉,看他喝下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然后不由分说地塞一颗蜜饯到他嘴里。
那一点甜,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的苦。
她的世界很简单,只有草木,没有权谋。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到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见他满身的血污与罪孽。
铲除异己的那一夜,京城下起了雨,血水混着雨水,染红了王府门前的青石板。
他站在廊下,任由冰冷的雨丝溅湿衣摆,手中还握着那把沾了血的剑。
他忽然就想起了她。
想她是否安好,想她是否会怕这风雨雷电,想她……是否会记得一个叫“小江”的过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他意识到,他所谓的“处理完一切就回去”,根本不是一个理智的计划,而是一个疯魔的执念。
他不是要去“接”她,而是要去“抢”她。
他要将那份独属于他的温暖与纯净,从那座与世隔绝的深山里,不计任何代价地夺过来,藏进他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让她再也无法离开,再也无人可以觊觎。
所以,他错了。他根本不想忘了她。他只想,将她变成自己一个人的。
* * *
思绪从回忆中抽离,段寒江眼中的痴迷化作了更加汹涌的浪潮。他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见我始终不愿搭理自己,他也不恼,反而站起身,那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我和我身下那片小小的光明一同吞噬。
“良辰苦短,我们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行大婚之礼呢。”
他俯身,不顾我的意愿,轻而易举地将我连人带被一同抱了起来。
属于他的、清冽又带着淡淡酒气的味道瞬间将我包围。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吓了一跳,身体僵硬地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我想自己睡……”我的声音干涩而微弱,几乎是在乞求。
段寒江却充耳不闻,径直将我抱到床的内侧,然后自己也躺了下来。
柔软的床榻因他的重量而深深下陷。
他与我并肩躺下,随即伸出长臂,一只手霸道地将我捞进怀中,让我整个人都贴在了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一条腿则横跨在我身上。
“本王可舍不得让王妃一个人独守空闺。”他的胸腔在说话时微微震动,那震感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到我的背上。
我被他禁锢着,动弹不得,只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沉闷的鼓点,敲击着我紧绷的神经。
“现在还没有成亲……这样真的不好。”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找回一丝理智,试图用世俗的礼教来作为最后的防线。
他闻言,竟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震得我耳膜发麻。
他将头埋在我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我的耳廓和颈间的敏感肌肤上,激起我一阵战栗。
“有何不好?”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致命的蛊惑,“你迟早是本王的人。”
他顿了顿,滚烫的唇几乎要贴上我的耳垂,“王妃难道不想提前适应一下吗?”
“不想!”这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压抑许久的愤怒和恐慌。
“呵,不想也得想。”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搂着我的手臂倏地收紧,像一条钢铁铸成的锁链,将我牢牢锁住。
他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探过来,修长的指腹与我的发丝交互缠绕,带着一种玩味的、令人不安的亲昵。
“本王就这么抱着你睡,可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我被绑住的双手在被子下徒劳地挣扎,试图推开他那坚硬的胸膛。
我的反抗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耐心。
他干脆利落地用另一只手伸入被中,精准地攥住我那两只被红绸缚在一起的手腕,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它们举高,压在了我的头顶。
“如此乱动,”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危险的警告,“是想让本王把你绑得更紧些么?”
我瞬间僵住,不敢再动。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它掉下来。
“那你别绑着我……”良久,我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里满是憋屈的颤抖。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我的提议。
他压着我手腕的力道松了些,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我被勒出红痕的手腕,那微凉的触感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以。”他终于松口了,但那语气却让我生不出半点欣喜。“但你得保证,不会再试图逃跑,否则……”
他拖长了尾音,像是在欣赏我此刻紧张的神情,“本王就只能用别的法子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还有什么法子……”
他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无比诡异。他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暗。
“比如,在你房内洒满迷香,再把门窗全部从外面锁死,”他一字一顿地说着。
“你觉得如何?那样,你就哪里也去不了,只能日日夜夜,乖乖待在本王身边了。”
“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我尖叫起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而愤怒。
“即便你再讨厌本王,”
他却对我的激烈反应不为所动,那铁钳般的手臂反而将我搂得更紧,紧到我几乎要窒息。
“你也无法改变要嫁给本王的事实。”
他将下巴轻轻搭在我的颈窝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真香。”
那贪婪的姿态,让我胃里一阵翻搅。我偏过头,想要躲开他的碰触。“你别碰我……”
我的躲闪,换来的却是他变本加厉的侵犯。
他搂着我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
“本王不仅要碰你,”他滚烫的唇贴着我的肌肤,一字一句地宣告着他的所有权,那声音霸道得不容一丝一毫的抗拒。
“还要娶你,让你这一生,都无法逃离本王身边。”
我所有的挣扎、愤怒、憎恨,在他绝对的力量和偏执的爱意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绝望之中,我感到他微微抬起了头。
我被迫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欲望与痴迷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缓缓地、缓缓地向我低下头,俊美无俦的脸在我眼前不断放大,遮蔽了跳跃的烛火,也遮蔽了我最后的光明。
我能闻到他呼吸间清冽的酒气,能感到他唇边散发出的灼人热度,能看到他眼中映出的、我那渺小而惊恐的倒影。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