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地为良辰》六百六十六6

27、怒火攻心 朱

　　朱红色的嫁衣层层叠叠，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却没能给我带来一丝一毫的暖意。

　　衣料上用金线绣出的繁复凤凰，栩栩如生，那双精巧的眼睛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我，嘲笑我这只即将被关进华美牢笼的鸟雀。

　　我坐在冰冷的梨花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双眼空洞的自己，陌生得可怕。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有力，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我甚至不用回头，那股熟悉的、夹杂着龙涎香和冷冽气息的味道，已经如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笼罩。是段寒江。

　　他走到我的身后，高大的身影将镜中的我完全覆盖。

　　我从镜子里看到他玄黑色的衣角，与我身上刺目的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手中托着一顶流光溢彩的凤冠，金丝为架，翠羽为饰，颗颗饱满的东珠在烛光下晕开柔润的光泽，华贵到了极致，也沉重到了极致。

　　我的眼眶瞬间泛红，蓄积已久的泪水在眼底打着转，模糊了镜中他与我的身影。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颤抖，将凤冠戴在我头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的声音透过发丝传到我的耳中，带着刻意营造的、诱哄般的温柔：

　　“今日你我大婚，你该高兴才是。”

　　我再也无法抑制喉间的哽咽，泪水决堤而下。“我不想嫁……”声音破碎不堪，带着绝望的哀求。

　　“不想嫁？”他重复着我的话，语调倏然变冷。我感到头顶一重，他捏着凤冠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骇人的白色，那温柔的假象瞬间支离破碎。

　　“本王的话，才作数。”

　　话音未落，他一把将那沉重的凤冠按在了我的头上，冰冷的金属压得我头皮生疼。

　　紧接着，一方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从天而降，眼前最后一丝光亮被彻底隔绝，世界陷入一片血色的黑暗。

　　窒息感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扯下这块红布。

　　一只温热的大手却先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之大，不容我挣脱分毫。

　　他握住我的手，制止了我的动作。

　　“怎么？王妃是不满意本王给你准备的婚服？”他的声音隔着盖头传来，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我脸上，带着一丝危险的压迫感。

　　“还是……不满意本王？”
　　“我不要嫁……”我的声音在盖头下显得沉闷而无力，泪水已经浸湿了脸颊，冰凉一片。

　　“本王说过......选择权在我。”他的呼吸透过盖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似乎是挑起了盖头的一角，一线光亮透了进来，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看到了我满脸的泪痕，神色似乎略微缓和了些许。

　　也许……也许那个温柔的“小江”还在。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救命稻草，让我不顾一切地抓紧。

　　我小声地抽泣起来，用我们最初相识时我为他取的名字，做着最后的哀求：

　　“小江……能不能不成亲……”

　　* * *

　　他心中被偏执和占有欲填满的角落，竟真的被这声呼唤软化了一瞬。

　　他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可是，这个念头只存在了短短一息。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

　　正是因为那段日子的“软弱”，他才险些丧命，他不能再回到那个状态。

　　放手，就意味着失去。他已经失去过一次，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她就像一只不识人间险恶的林中鹿，只有将她圈在自己打造的最坚固的牢笼里，他才能安心。这份温柔，是毒药，会让她生出逃离的念头。

　　他眼中的柔软迅速被冰冷的偏执所取代。

　　他必须让她明白，从她救了他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里，只能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 * *

　　我满怀希冀地望着他，却只看到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恍惚，随即被更深的幽暗所吞噬。

　　他放下了盖头，我的世界重归血色的黑暗。

　　“如今说这些，晚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仿佛刚才的动容只是我的错觉。

　　我的抽泣声被他尽收耳底，我感觉到他温热的指腹抬起，隔着盖头，拭去我眼角的泪花。

　　这个动作本该温柔，却让我不寒而栗。

　　“莫哭，眼睛哭肿了可如何是好。”

　　他的话语像是一把温柔的刀，一面安抚，一面将我逼向绝路。

　　“所以能不能不成亲……”我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能听见的颤抖。

　　“你我大婚，乃是板上钉钉之事。”他替我理了理盖头，指尖顺势抚过我的脸颊，那触感让我猛地一缩。

　　他的言语中透露着毋庸置疑的霸道，“本王期待这一天，可是等了许久。”

　　他期待的，是我的牢狱之灾。绝望如同潮水，将我彻底淹没。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我不要……”

　　我的哭声似乎让他呼吸一滞。

　　他用手背轻柔地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动作依旧温柔，可说出的话却淬了冰：

　　“为何不要？莫非……你心里有了他人？”

　　最后那句话，他的声音陡然一凛，捏着我下巴的力道也随之加重了几分，隔着盖头，我都能感觉到他指骨的僵硬。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我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愣，哭声也停了下来。

　　心里有了他人？我居于深山，除了他，我几乎没接触过任何年轻男子。

　　我抬起泪眼，迎着盖头外他那道压迫的视线，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如果……如果我喜欢别人，你能不能放过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结成了冰。他捏着我下巴的手猛地松开，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房间，静得我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下一秒，“唰”的一声巨响，头上的红盖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掀开、撕裂！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我睁不开眼，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泪水再次涌出。

　　而当我终于适应了光线，看清眼前的人时，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了。

　　他站在我面前，那张足以令世间万物失色的脸上，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燃着两簇疯狂的、暗红色的火焰，那是嫉妒、暴怒和毁灭欲交织而成的地狱之火。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周身散发出的戾气，比我初见他时他满身的血腥味还要可怕。

　　他真的疯了。

　　“休想！”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刃，狠狠扎进我的骨髓里。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眼神凶狠得像一头即将择人而噬的野兽。

　　“你只能是本王的人，本王不会放过你的，也……不会放过他！”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咆哮出来的。

　　我被他骇人的模样吓得浑身一抖，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你……”

　　“怎么？”方才那虚假的温柔早已隐匿无踪，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仿佛下一秒就要喷薄而出。

　　“你还真有喜欢的人了？”

　　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妆台两侧，将我困在他的身体与妆台之间。他一把扣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凑近到几乎与我鼻尖相抵。

　　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逼问着：“看着本王的眼睛，说！”

　　我被他眼中疯狂的占有欲吓得心脏骤停，下意识地拍开他的手，将头偏向一边，不愿再看那双可怕的眼睛。

　　“我不想说。”

　　“不想说？”他怒极反笑，笑声低沉而危险。他再次钳住我的下巴，这一次的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剧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得更凶了。“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我不……”反抗的话语还未说完，就被他眼中翻涌的黑暗所吞噬。

　　他心中腾起一股莫名的焦躁，那是一种即将失去掌控的狂怒。他突然将我拦腰抱起，动作粗暴，毫无怜惜。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我惊呼出声，我不要……我试图挣扎，双脚在空中乱蹬，双手捶打着他坚硬的胸膛。

　　“不自量力。”他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径直将我抱到屋中的八仙桌前，重重地将我放在桌面上。

　　不等我反应，他便将我的双手反剪在身后，用一只手牢牢按住，另一只手撑在桌沿，将我彻底禁锢。

　　“本王再问你一遍，你喜欢的人是谁？”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像审视一个犯人。

　　我屈辱地咬着下唇，依旧偏过头不想看他。

　　沉默，是我最后的抵抗。

　　我的沉默显然让他的怒意更甚。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粗暴地捏住我的脸颊，逼迫我与他对视。

　　“本王不想再说第三遍，说！他是谁？”他的眼神如盘旋的鹰隼般锐利，仿佛要将我的灵魂从身体里揪出来，看个究竟。

　　“你先放开……”脸颊被捏得生疼，我艰难地开口。

　　“你不说，本王就不会放开！”他手上的力道不减反增，语气中带着浓重的威胁。

　　他紧紧盯着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表情，试图从中找出那个“他”的蛛丝马迹。

　　“我不想说。”我闭上眼睛，放弃了与他对视。

　　我的固执彻底点燃了他最后的理智。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好似要将我一口吞下。“你当真以为，本王不会对你用刑吗？”

　　用刑？这两个字让我心头一颤，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荒谬的悲凉。我冷笑一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哼……”

　　这一声轻哼，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眼中怒火“噌”地一下烧到了顶点，猛地拽住我的胳膊，将我从桌上粗暴地拖了下来，就往屋外走去。

　　“看来王妃是不撞南墙不死心！本王这就带你去大牢，让你好好见识见识各种刑具！”

　　“你放开我……”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脚上的绣鞋都掉了一只，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可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放开？”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像拎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鸡仔，把我一路从喜堂拖到了院子里。

　　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我单薄的嫁衣，吹散了屋内的最后一丝暖气。院中高悬的红灯笼，
　　将他因暴怒而扭曲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诡异。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眼中已无半点人情：

　　“本王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