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身之处》谦狂

4、第一次约人 在蔺炎过往

　　在蔺炎过往十几年人生里，“父亲”意味着权威、忙碌、能言善辩，但始终陌生。
　　像任何游戏里的终章Boss，引人好奇又令人厌烦，没人会期待他真的出现。

　　《第一次不请自来》

　　午后，窄矮的胡同口停靠着一辆灰色死飞，外表同它的潮流期如出一辙的老旧，绝大多数部位已掉了漆。
　　蔺炎独自蹲在尽头那堵坍圮的围墙下，嘴角破了皮，舌尖顶上去，能尝到铁锈味。
　　面前是块一尺见方的坟墓，最近的砖上贴着一张纸条，上书——“龟侄小红之墓”。
　　字迹潦草，但特意勾了边，覆了层透明防水膜。

　　他开始想起了写这王八字的人。
　　掏出手机，输入一段号码，又删掉，过了一会儿，点进微信用这串号码搜出个陌生人。
　　名字叫——“降火”，点开头像的大图，是盒六味地黄丸。
　　不吵，不闹，也不发光。
　　蔺炎：“……”
　　没有签名，也看不到朋友圈。
　　没什么意思，他也就退出了界面。

　　咣当——
　　一人从天而降，落在小红的坟边上，扬了蔺炎一脸土。
　　犹豫不决的时候，命运会替人做出决定。

　　“啊。”俞兹远一只手还撑着断墙，抖了抖微皱的衣角，“抱歉，脚滑了。”
　　……确实够狡猾。
　　他往后挪了几寸，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灰尘，有些狼狈。
　　但俞兹远也没好到哪儿去，那头半长的黑发似乎未经打理，凌乱地垂着，外套敞开，露出里头单薄的家居服。
　　火红色的，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
　　“今天出伏，你有没有吃饺子？”
　　他一愣，想问什么是出伏，但最终只摇了摇头。
　　“那忙完了带你回我家吃，正好我一个人吃也没什么意思。”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更不知道俞兹远跑来这儿是要忙什么。

　　俞兹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挠挠头，没再说话。
　　他想起来了，自己还顶着个巴掌印，大概很难看，于是别开脸。
　　话一向很多的俞兹远这次却没多问，只从兜里摸出包湿巾，抽出一张递过来。
　　他不接，俞兹远就搁在他膝盖上，让它跟着吹来的风打秋千。

　　但保不齐俞兹远会突然问，于是蔺炎抢先开口：“为什么跳墙？”
　　俞兹远偏头思考了一秒钟，“可能……因为我不是大象？”
　　蔺炎：“？”

　　大概是看出了他疑惑，俞兹远笑盈盈地向他解释：“大象是陆地上唯一不会跳跃的哺乳动物，不过它们会游泳。”
　　“我呢，不仅会游泳，还会跳墙。”
　　蔺炎安静地看着他跑题自夸。

　　好在俞兹远也没再继续这个幼稚的话题。
　　他解开手中的袋子，并开启了另一个幼稚的话题：“小红刚给我托梦，说要吃饼干，我想着当叔的要厚道，不能辜负孩子，现在看来，他是广撒网啊。”
　　蔺炎点了下头，“你连他尸体都没见过。”
　　俞兹远从曲奇里挑出一块最圆的，语气不甚在意：“嗯。毕竟‘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嘛，大概这就是我侄儿终其一生追求不得的缘分。”

　　知音……蔺炎脑海中莫名响起一段往生咒的调。
　　但他懒得搭理这些胡言乱语，只是沉默地看着俞兹远将外套拉链拉上，从自个儿兜里掏出一只铁盒，打开，将那块圆曲奇塞进去，又郑重地放在“小红”两个字的正下方，盖上盖儿。
　　小声地自言自语：“乖侄，这饼干没棱没角，不会硌到你的嘴，可别被勤劳的蚂蚁偷吃了。”

　　蔺炎突然就想较个真儿。
　　他道：“我没教过他怎么开盖儿。”
　　俞兹远似乎愣了下，又好像没有，他望着坟墓，继续神神叨叨：“小红，你听到了，你爸没教过你，所以你得自己想办法。”
　　“……”
　　他就这样被俞兹远捡回了自己家。
　　并且，得知了俞兹远当初说的那位，跟他住同一条路的朋友，其实是俞兹远本人。

　　几个月前，蔺炎的龟儿子死了。
　　当时他就蹲在这里，握着美工刀给几摞圆形的黄纸凿眼睛。
　　火星裹挟着灰烬盘旋而上，灼得他眼皮疼。
　　两下眼眨完泪便顺着淌下来了，待眼睛习惯这种刺激，视线重新变得清晰，他就盯着搪瓷盆里的遗照出神。
　　发呆发得格外专注，以至于身后有位不速之客造访，他也并未察觉。

　　“蔺炎同学。”
　　带笑的嗓音自背后响起，蔺炎后颈倏然绷紧。
　　起身时无意带翻了搪瓷盆，纷纷扬扬的纸灰里，他撞进一双清凌凌的眼。
　　见鬼。
　　后知后觉地在烟灰味中分辨出一丝淡淡的睡莲香。
　　俞兹远侧立到他身边，探头来看他，校服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锁骨处垂着银链缀的海棠花，一直延伸到袖口。

　　像是被飞舞的烟灰呛到，偏头，手蜷在唇边轻咳了两声。
　　见他看过来，眉梢轻抬：“哭着呢。”
　　语气中不见得有针对他对着个王八照片流眼泪的疑惑。

　　“……”谁哭了。

　　俞兹远似乎也没想等到回答，自顾自掏出口袋的手机，操作几下，有梵文低吟声传出。而后，又未经允许地在旁蹲下，摆正了搪瓷盆。
　　他要把手机置在边上时，蔺炎终于伸手拦了一道。

　　目的没达到，俞兹远抬眼望着他，语气认真：“葬礼要奏《往生咒》才虔诚。”
　　纯白的衣服在夏阳照耀下太过晃眼。

　　多管闲事。

　　“喜欢看人哭丧？”他语气很冲，欠身，用力摁灭了盆里那叠纸钱，灰渍在虎口晕出蜿蜒的湾。
　　他们的关系并没有熟到能一块哭坟的地步。
　　“喔，抱歉。”俞兹远歉道得很快，将手心里的纸巾装进口袋，并打算收回自作聪明的手机，“我以为你会需要这个。”

　　燥热的风像是有了力量，缠着蔺炎的腕骨往那人跟前拽。
　　他不耐烦地扫开俞兹远的手腕：“你跟着我？”
　　俞兹远微微蹙眉，显出几分痛楚，“你知道的，我没什么朋友。”
　　蔺炎愣了愣，目光移向他微红的手腕，维持着冷漠：“跟我没关系。”
　　他其实并没有在听对方说了什么，长期不主动社交导致他的注意力总是聚在一些无意义的东西上。
　　俞兹远被他打疼了，但他不是故意的，是这人太越界了。
　　所以疼不疼，都跟他没关系。

　　“嗯，是我自己的问题。”很难说俞兹远是成心，还是真的没什么眼色。
　　总之，他很自负地会错蔺炎的意，甚至还同他认真解释：“我的性格不受欢迎，这的确与你无关。”

　　蔺炎：“……”
　　这次他终于听清了俞兹远的话。

　　无聊的骗子，人缘好得能手牵手绕赤道一周。

　　睡莲并不住在水里。
　　俞兹远的家很奇怪，像他本人一样奇怪，气味也像他本人。
　　客厅很大，摆设像样板房，但是不论沙发还是角几，亦或是阳台上，都堆满了娃娃。
　　有些是人形娃娃，更多的是动植物之类的毛绒娃娃。
　　但毫无例外，它们每一只都或多或少穿戴了一些衣物。

　　蔺炎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宏大的娃娃王国，于是走近了些，站在沙发前，盯着上面一排娃娃看。
　　从戴帽子穿编织裙的小女孩，到挂眼镜戴围巾的向日葵……
　　“喜欢？”俞兹远拎起那只向日葵，连同它身上的衣物，一齐塞进他手里，“送你。”
　　蔺炎抬眼，对上俞兹远诚恳的表情。
　　他不擅长推辞，将这烫手的礼物拿在手上，不太熟练地道谢：“呃，谢……谢了。”

　　“饿了吧。”俞兹远招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进厨房。
　　锅盖一掀开，他隔着段距离，看到里头漂浮着一群饺子皮尸体。
　　俞兹远毫无自知之明，指着锅里的尸体问他：“够吃吗？”
　　他点头。
　　——原本就不饿，随便吃两口好了。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上，中间摆了三道俞兹远从保鲜膜里撕出来的预制菜。
　　食物交错摆在一次性餐具上，还撒了他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不像正经饭，但莫名显得有几分仪式感。
　　味儿还成，有肉有菜的。
　　吃过饭，俞兹远直接扔了餐具，领着他回到客厅里头。

　　“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俞兹远请他坐在沙发上、那堆娃娃中间，又塞给他一杯白开水，跑上了楼。
　　不到两分钟就下来了，手里抱着个新娃娃。
　　他将那娃娃托在掌心，展示到蔺炎面前，“她好看吗？”
　　娃娃笑容僵硬，黑豆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蔺炎。

　　——初具人形。
　　蔺炎评价。
　　但他看着俞兹远小心翼翼的动作，又在心里换了个说法：蛮特别的。
　　“……好看。”他回答得很勉强，但长期以来的寡言少语，使得他这句评价听上去还算真诚。
　　俞兹远弯起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便将娃娃抱回怀里，特地嘱咐：“这个不能送你，因为她是我的模特，叫俞圆圆。”
　　听对方突然来这么一句，原本并不想要的蔺炎，再次看向俞圆圆的时候，竟然诡异地产生了一丝失落。
　　俞圆圆的确圆圆的。
　　脸圆圆的，手圆圆的，芝麻点儿大的眼睛也圆圆的。

　　片刻后，蔺炎终于想出一句适合聊天的话。
　　他指着俞圆圆身上的衣服，询问：“这衣服是你做的？”
　　俞兹远点点头：“没错。”
　　“哦。”
　　他想不出更多话来说了，幸好俞兹远话比较多——
　　“你知道给她做衣服和给你做衣服有什么区别吗？”
　　他诚实地摇摇头。

　　俞兹远伸手在他头顶比划了下，“你比她费布料啊，这么大只。”
　　蔺炎：“……”废话。

　　“人衣服有省道，她没有。”俞兹远语气正经起来，翻出俞圆圆背上的缝线，“这里，如果不收省，衣服就不贴合。”
　　他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在心里感慨：好麻烦。
　　“娃娃的体型不是标准人台，所以每一件都要重新算。”俞兹远话锋一转，“不过就算不合身，它们也不会投诉我。”

　　蔺炎最后看了眼俞圆圆，虽然她那身衣服的确不大贴合，帽子上的花也只被织了一半，但是他总觉得她的待遇好得不行。
　　最后，他看向怀里的向日葵，轻扯了扯它脖子上的围巾。
　　——成吧，就连这只向日葵，穿得也比他时髦。
　　“那它呢，它叫什么？”他举起手里的玩偶。
　　俞兹远：“从前他叫葵太郎，新名字得你来取。”
　　蔺炎将他收回手臂里。
　　——那么以后，他还叫葵太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