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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一次告别 习惯可以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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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可以掰直,但有些东西弯得彻底。
习惯可以被修改,但永远不会消失。
《顺顺利利》
俞兹远走的时候,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顺顺利利。”
祝他高考。
但最后一次见面发生在那之后。
六月的傍晚,燥热。
俞兹远一如既往地从背后拍他的肩,他仍然没有回头。
区区五年而已,不足以扭转他的习惯。
但这次他突然明白了,不喜欢的事并不是不回头就能避免的。
然后被再次挡住去路。
俞兹远抬手,似乎是想给他一个拥抱。离别需要拥抱,这对于俞兹远来说是件很平常的事。
对他来说,不是。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朝着面前的人扯出个笑,“一路平安。”
祝他留学。
俞兹远动作僵住,最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他原地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小俞就是这样的,记性一直不太好,一开始跟他约定好了一起考大学,后来又宣布要留学。
小俞不是故意的,只是忘了。
就像忘记没织完的东西,忘记没看完的剧,忘记……
忘了的事情都不重要。
小俞才十七岁,有太多重要的事要做。
一周过去了,蔺炎不明白。
只是坚持荤素搭配,坚持健康作息,坚持做平板支撑,坚持吃曲奇……
他一点都不喜欢做这些。
一个月过去了,蔺炎还是不明白。
只是留着那只盒子,留着那些过期的巧克力,留着那些涂鸦,留着那些玩偶……
一点用都没。
他生日那天,或许不是,总之他没有面吃。
小俞根本不需要他的承诺,也从没打算要他。
算了,这很正常。
不要他就不要他吧。
只要小俞平安就好。
两个月后,他知道了,也明白了。
小俞没有平安,小俞选择什么都不告诉他,
小俞不信任他,他的确一点都不值得被信任。
他真是个废物,他想。
但不会永远废物。
第二天,他摸去了父亲的住址,临进社区门时,又拐了出来,第一次到这里做客,是该准备点见面礼的。
《命运是个段子手》
蔺炎,你老师疼死了,以后自学成才吧。
这是俞兹远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
他路过附中,看到一位小同学被欺负,习惯性地挺身而出。
双拳难敌四手这句话是有点子道理的,但不多。
拳头他应付得来,但是他可能……金属过敏。
恰好他以刁钻的角度摔在墙上,恰好那把钢尺以刁钻的角度刺过来。
一切都恰到好处。
所以当他握着脖子,感受到血迹顺手臂淌下来时,心里是没有太大感触的,甚至还在安慰路过的那位、钢尺被抢走的遭受无妄之灾的同学。
“抱歉,还你,安全起见,以后换个厚些的圆角ch……”
但他做事还是不周全了,尺子上的血越擦越多,那同学满脸惊恐地大叫起来。
直到那声音愈来愈远,宛如天外之音,他忽然就特困,倒头就睡。
可恶,他居然被一把尺子单杀了,有人问起,请说是刀,谢谢……
再醒来是在医院。
俞主任给了他两条路。
一是安安静静去留学,二是挨两针安定去留学。
——喂,同志,替他申请不需要通知他本人的吗……
他天生吵闹,也生性不爱打针。
所以他选了第三条路,顶着高烧去申请疫情期特殊考场。
没成,大概他这一生注定一事无成。
那天晚上,他接到父亲的电话。
俞主任难得用商量的语气:“那边学习中心联系好了,九月正式开课,你可以提前到那边适应。”
顿了顿,又补充:“你妈的意思,你自己考虑。”
电话那头传来护士叫号的声音,俞兹远愣了下,想问什么,但父亲已经挂了。
预科大半年弥补这次失误,可以,他接受。
他年轻,伤好得快,心情变得也快,异国他乡,早晚也能变成他如鱼得水的娱乐场。
挂了电话,俞兹远坐在沙发上发呆,高热的身体极易疲乏,后颈伤口还在肿胀发痛,他懒得管。眼睛飘向角几处,那桌面上叠放着一条红色围巾。
能看出手艺不错,毕竟是他织的同类型花纹的第二条。
这也是当年织的,原本打算等蔺炎扔掉那条时,再把这条拿出来给他一个惊吓。
不过蔺炎后来一直戴着,他也就失去了送出去的机会。
大概以后也没机会了。
他做事向来三心二意,给娃娃织些虎头蛇尾、狗尾续貂的小物件,娃娃也不会嫌弃。
但给人织围巾不可以。
所以当织过许多东西的他真上手织一条人戴的围巾时,才发现实在不容易。
那条完整的围巾,有好几个地方的走线都明晃晃昭示着他的耐心告罄。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蔺炎”这个名字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想过直接打过去,说“我要走了,四年吧”,或者发句语音“你可别太想我”。他甚至想现在就去找蔺炎,当面说,然后等他反应。
但每个冲动被付诸行动前,他都先想起蔺炎的脸。
那天吃面时,蔺炎说“成,我年年吃你的面”,耳朵很红,一双眼睛却黑得发亮。
他当真了。俞兹远糟糕地确认。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睡了吗?”
蔺炎秒回:“嗯。”
俞兹远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蔺炎一定会说“我等你”。
但蔺炎最怕的就是等。
虽然他告诉自己放假就能回来,但此刻窝在沙发上,伤口还在疼,烧还没退,他只觉得时间长得看不见尽头。
况且,他又有什么立场接受蔺炎的等待。
挺可笑的,明明当初被嫌弃那么多回,都能坚持骚扰下去,如今却连一句简单的“我要走了”都不敢说。
那头的消息又过来了——
“请的家教很严?”
他心里发虚,一次性打了一连串儿的字:“对啊,总是管着我,连发消息的机会都没有呢,不如回学校跟大家一起上课。”
蔺炎回复得干巴巴:“嗯,挺好的。”
他想了想,补一句:“专心复习。”
“会的。”
——算了,等确定下来再说。
俞兹远将手机扣在桌面上。
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俞兹远,你真的,是一个,很懦弱的人啊。
出国前,他去见了蔺炎最后一面。
蔺炎整个人冷冷的,连一直以来的那副“我需要你”的表情都消失了。
看不出考场发挥得怎么样,一定不会差。
离别不需要拥抱,是他需要拥抱。
但他失约了,所以蔺炎拒绝是应该的,蔺炎可能不会再需要他了。
最终,他将那条围巾从行李箱中拿出来,重新放回了角几。
山高路远,还是不折腾这只巾了。
《大学》
蔺炎提着行李箱走进大学校门。
多云,风拂过来是温的。
抬头看了眼天空,他脑子里莫名蹦出一句“今天的天气好清淡”。
的确很清淡。
他跟着前辈的指引往寝室走,这前辈热心肠,一路上都在跟他讲话。
“你报到挺早的,咱们专业人还没来多少。”
他嗯了一声。
“卡里每个人都有200块钱,以后充钱的话要下载这个APP。”前辈将手机屏幕亮在他面前。
他点头,记下了。
拐过一个转角,他外套不小心在自助贩卖机上勾了下,露出里头的卫衣。
前辈闻声瞥向他。
“你衣服上蹭到灰了?胸口这里。”
他避开前辈的手,将衣服提起给人看了眼,“墨水。”
“噢,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你蹭哪儿了。前面几个寝室都是咱班的,你随便挑一个就行。”
接着,尽心尽责地嘱咐了几句日常事宜,前辈摆手要走。
他想了想,从书包里翻出一瓶依云,递到前辈手上,“谢谢,辛苦。”
“哎哟我,也就忙这两天,不辛苦,学弟你有啥事儿群里加我,头像是盆牡丹那个……”
下午,他站在超市货架前发愣。
面对一整排曲奇,他却挑不出一盒心仪的。
离开前,他随手抽了盒软糖,没细看,站在外面台阶上才发现是芒果味的。
不喜欢,但凑合。
夕阳西下,他骑着共享单车到达父亲社区门口。
父亲的车就停在路边等候,他稍微整理了下衣角,抬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