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刀 ...
-
午后的医院本该是安静的,诊疗区走廊空旷,只有护士站敲击键盘的轻响,和远处病房传来的、模糊的仪器滴答声。
查林刚结束一场会诊,白大褂还没来得及换下,指尖捏着刚打印出来的病例,脚步轻缓地往办公室走。他素来对声音敏感,不过是路过一间闲置的临时诊疗室,便听见了里面压抑的哭嚎,以及重物砸落的巨响。
那不是他负责的病人,也不在他的诊疗范围。
可他脚步顿都没顿,直接推开了虚掩的门。
屋内一片狼藉。
椅子翻倒在地,文件散落满地,桌面上的体温计、听诊器、药杯全被扫落在地,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一个穿着病号服、身形瘦小的年轻病人缩在墙角,脸色惨白,嘴角带着明显的淤青,显然已经被殴打了不短的时间。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个面色赤红、情绪完全失控的中年男人,手里还攥着一根断裂的椅腿,双目猩红,举止疯狂。
“我让你不听话!我让你装病!”
男人嘶吼着,抬脚就要往病人身上踹。
查林几乎是本能反应,一步跨过去,直接将瑟瑟发抖的病人护进怀里,后背稳稳对着那道即将落下的力道。他动作快而稳,手臂收紧,将人牢牢按在自己胸口,声音冷而沉,带着医者不容置喙的威严。
“住手。”
“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我的事?”家属彻底被激怒,视线扫过查林一身白大褂,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暴戾,“这是我家里的事,轮不到一个医生多嘴!”
查林垂眸,看了一眼怀里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的病人,指尖微微收紧,语气平静却冷得刺骨:“这里是医院,她是病人。任何人,都没有权利伤害她。”
“我今天就打了,你能怎么样?”
男人疯了一般,猛地挥起手臂,将旁边一整排诊疗推车狠狠掀翻。
金属与玻璃碰撞的刺耳声响炸开。
药瓶碎裂,消毒液泼洒一地,银色的托盘撞在墙上,发出哐当巨响。混乱之中,男人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随身携带的折叠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带着致命的冷光。
查林瞳孔微缩。
他第一反应不是自保,而是更紧地抱住怀里的病人,转身,用自己的后背,彻底将人遮挡严实。
下一秒,刀锋狠狠刺入皮肉。
闷响一声,穿透布料,扎进后背左侧肩胛下方。
剧痛瞬间炸开,沿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查林身形猛地一晃,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依旧没松开怀里的人,甚至还维持着保护的姿势,指尖因为忍痛而泛白。他鼻梁上的金属细框眼镜被剧烈的冲撞震落,镜面砸在满地玻璃碎片上,“咔嚓”一声脆响,镜片彻底碎裂,裂成数瓣,再也拼不回原样。
视线瞬间模糊一片。
疼痛、混乱、刺鼻的消毒水与血腥味混在一起,整个诊疗室面目全非,狼藉得如同刚经历过一场打砸。
男人还想再动,门口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查林·德!”
罗逸安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
手上还拿着一个童话绘本,手里甚至攥着半颗没吃完的水果糖,显然是刚在休息室准备下午茶,一听见异动就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当他看见满地狼藉、碎裂的眼镜、染开的血迹,以及查林苍白如纸的侧脸时,脸色骤变,眼底的轻松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冲上前,一脚踹开还握着刀的家属,动作干脆利落,完全没了平日温和爱笑的模样。
“保安!保安呢!”罗逸安厉声喊着,伸手先扶住摇摇欲坠的查林,指尖一碰到对方后背,便摸到一片粘稠温热的湿意。
是血。
大片的血,正从查林的后背不断渗出,迅速浸透白大褂,在布料上晕开狰狞而刺目的深色。
查林呼吸微促,视线模糊得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能凭借声音辨认出是罗逸安。他松开怀里早已吓傻的病人,任由对方被护士迅速接走,身体轻轻靠在罗逸安肩上,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疼痛打散。
“……别让他靠近病人,她很害怕…优先处理情绪……”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别人!”罗逸安声音都在发颤,伸手稳稳托住他,不敢碰他的伤口,只能尽量扶稳,“你知不知道你中刀了?!镜片碎成这样,眼睛有没有事?!”
查林微微垂眸,眯起眼睛,目光落在地面那堆破碎的镜面上,模糊的视线里,只剩下一片刺眼的光。
他什么都看不清。
就像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后背的疼痛源源不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可他却没流露出半分脆弱,只是轻轻闭了闭眼,声音低哑,却依旧平静。
“我没事。”
“只是……眼镜碎了。”
罗逸安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那片浸透衣衫的血迹,看着满地狼藉与碎裂的镜片,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他太清楚了。
查林从不是什么天生温柔的人。
是被时间强行打磨成的,揉碎了的温柔。
就像当年在宿舍里,替他和莫维斯挡下所有风雨一样。
罗逸安咬紧牙,伸手打横将人扶住,声音发沉:“别说话,我带你处理伤口。”
查林轻轻“嗯”了一声,身体微微发颤,却依旧努力维持着站姿。
模糊的视线里,他仿佛看见走廊尽头,有一个熟悉的、纤细的身影,正怔怔地站在那里,脸色惨白,眼底盛满了惊恐与无措。
是林兆星。
他来医院找他,却恰好撞上了这满地狼藉,与他鲜血浸透的后背。
查林心口猛地一缩。
他想笑一笑,想告诉对方自己没事,想让他别害怕。
可剧痛袭来,眼前一黑,意识在破碎的光影里,渐渐沉了下去。
地面上,碎裂的镜片反射着灯光,割开一片凌乱而刺眼的光直接倒在了地上。
有些温柔,注定要以伤痕为代价。
有些守护,从来都藏在不为人知的鲜血与破碎里。
而这一切,都清清楚楚、毫无保留地,落进了林兆星的眼里。
夜色像被血浸过的墨,浓稠地压在医院急诊楼的顶空。尖锐的器械碰撞声、护士急促的脚步声、家属失控的哭喊混在一处,最后都被一扇紧闭的抢救室门,狠狠隔在外面。
林兆星蹲在走廊冰凉的地砖上,指尖死死掐着掌心,直到掐出几道深紫的印子,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窒息感。眼前反复回放的,是查林替病人挡那一刀时,后背骤然绽开的红,是他闷哼一声软倒下去时,微微偏过头看向自己的、那双失了焦距的眼。
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查林。
一贯温和从容、连皱眉都极轻的人,此刻脸色白得像纸,唇瓣褪尽了所有血色,碎掉的眼镜挂在耳际,镜片裂成蛛网,模糊了他惯常温柔的眉眼。血浸透了他浅灰色的衬衫,又顺着布料往下滴,在地面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深色,像一朵来不及盛开就凋零的花。
“家属在外面等,不要挡路。”
护士推门出来时,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却在看见林兆星通红的眼眶时,软了半分,“伤在后背,刀很深,所幸没伤及脏器,就是失血多,人已经醒了,转单人病房观察。”
林兆星几乎是踉跄着站起来,腿软得撑不住身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见他,去守着他,半步都不离开。
单人病房的灯是暖黄的,却照不暖一室沉寂。
查林躺在床上,后背层层缠满雪白的纱布,边缘仍隐隐渗着淡红,麻药的效力一点点退去,剧痛像细密的针,扎进每一寸神经。他的眼镜彻底碎了,没来得及换新,视线蒙着一层厚重的雾,只能靠声音、气息,去辨认靠近的人。
床边的椅子上,林兆星守了整整一夜。
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白衬衫皱出深深的褶痕,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尾红得发肿,指尖自始至终攥着查林德垂在床沿的袖口,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查林只是极轻微地动了动手指,林兆星便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惊醒。
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年所有强撑的镇定,轰然崩塌。
“你醒了……”林兆星开口,声音哑得不成调,尾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疼不疼?是不是很疼?”
查林想扯出一个惯常的温柔笑,却牵动了后背的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脸色又白了几分。他费力地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想习惯性地摸摸少年的头,刚抬到半空,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痛,手猛地一顿,垂落下去。
林兆星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看着查林后背厚厚的纱布,看着他衬衫上未干的血印,看着他连呼吸都要放轻的脆弱模样,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怕这个人就这么倒下,怕这个人再也不能笑着对他说话,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看不见那个永远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下所有风雨的身影。
“别害怕。”查林的声音很轻,弱得像风,却依旧温柔,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死不了,一点小伤。”
“才不是小伤!”林兆星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眼泪砸在手背上,滚烫得发烫,“你流了好多血……你为什么要替我挡?为什么总是你?”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层纱布,想去确认伤得究竟有多深,可指尖悬在半空,抖得厉害,终究不敢落下——他怕自己一碰,就会碰疼他,就会让眼前这个人,再受半分苦。
这是林兆星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剖白自己的恐惧:“我不想你受伤,查医生,我一点都不想你受伤。”
病房里静了几秒,只有仪器微弱的滴答声。
查林望着天花板,视线模糊,却清晰地听见少年带着哭腔的声音,心口像被温水泡软,又裹着一层尖锐的疼。他沉默片刻,轻声开口,每一个字都轻,却重得砸在人心上:“不挡在前面,受伤的就是别人……我不想你变成那样。”
不想你被恶意裹挟,不想你受半点惊吓,不想你活在我曾经经历过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可林兆星偏偏听懂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罗逸安拎着药袋、新眼镜和一杯温水走进来,口袋里还揣着三颗包装一模一样的水果糖,是他们三人从大学起就一直吃的牌子,甜得不腻,是查林德疼到极致时,唯一能缓一点的东西。
他向来嘴硬心软,进门先扫了一眼床上的人,皱着眉道:“命大,没捅到要害,但是伤深,至少卧床一周,不准用力,不准翻身,不准再逞强。”说着把新眼镜放在床头,又把水果糖搁在床头柜,压低声音对查林补了句,“这小孩守了你一整夜,半步没动,你对他,真比你自己命还重。”
查林微微侧过头,视线依旧模糊,却轻轻勾了勾唇,声音淡却笃定,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偏执:“他是我的。”
罗逸安叹了口气,没再戳破,只转头叮嘱林兆星:“他疼醒了你就拆一颗糖给他,别的药不能乱吃,只有这个,能让他稍微缓一点。”
等罗逸安走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暖得让人安心。
林兆星拿起那颗水果糖,小心拆开糖纸,凑到查林德唇边,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查林微微张口,就着他的手吃下,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压下了几分伤口的钝痛,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替别人扛东西?”林兆星终于问出了埋在心底很久的话。
从第一次见面,到后来无数次默默护着他,查林永远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一个,永远把温柔和安全留给别人,把疼和累,全都藏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查林闭着眼,缓着后背的疼,声音轻得像回忆:“以前也是这样,罗逸安怕麻烦,莫维斯怕黑,宿舍里大大小小的事,我不挡,没人挡。”
他顿了顿,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映着少年泛红却坚定的脸,一字一句,温柔得近乎虔诚:“我习惯了保护别人,直到遇见你,才想保护一辈子。”
林兆星的心猛地一缩,又猛地一暖,酸意和甜意同时涌上来,堵得他说不出话。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查林德没受伤的左手,指尖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与他十指相扣。
“那我也保护你。”少年的声音带着未脱的青涩,却无比认真,“以后换我挡在你前面,我不让你再受伤。”
查林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回握,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得让人想哭。他看不清少年的脸,却能清晰感受到那份纯粹的、想要守护他的心意,心口软得一塌糊涂,连伤口的疼,都好像轻了许多。
没过多久,病房门又被推开,莫维斯匆匆跑进来,白大褂上还沾着一点心理科病房的卡通贴纸,怀里抱着一本没合上的励志小绘本,显然是刚从病房里赶过来,一脸少见的严肃与紧张。
“我听说你被捅了,吓死我了…查林”莫维斯走到床边泪水汪汪咽着嗓子:“那个家属就是疯子,情绪失控乱挥刀,已经被控制住了,你说你,每次都这么逞强,就不能顾着点自己?”
他嘴上骂着,手却轻轻放在床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疼查林,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同款水果糖,放在床头柜上,和罗逸安留下的那颗挨在一起:“老规矩,疼就吃,别硬扛。”
三人简短聊了几句大学宿舍的旧事,那些奶油化开般的快乐时光,与此刻病房里的沉寂形成淡淡的对比,像一根细针,轻轻戳在心口,不疼,却让人鼻酸。
罗逸安临走前,站在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查林德能听见:“那个家属没跑,被警方控制了,还有……许愿在打听这家医院,也在问你的情况。”
查林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暗线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悄悄埋下,只待日后生根发芽。
等两位室友离开,病房彻底安静下来,夜色更深,暖黄的灯裹着一室温柔。
林兆星小心地爬上病床外侧,尽量放轻动作,不敢碰到查林的后背,只是紧紧挨着他,依旧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别靠太近,会疼。”查林轻声提醒。
“我就抱着你的手,不碰你。”林兆星把脸轻轻贴在他的手臂旁,声音小小的,带着依赖,“我陪着你,不走。”
查林望着天花板,视线依旧模糊,可少年的温度清晰地传过来,透过相扣的指尖,透过相贴的衣袖,暖得驱散了所有寒意与疼痛。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次受伤,会让眼前的少年更依赖他,也更害怕失去他,可他一点都不后悔。
只要能护着这个人,只要能让他永远活在光亮里,哪怕再挡一百次、一千次刀,他都心甘情愿。
这是他藏在温柔之下的偏执,是他刻进骨血里的执念——这个人,只能由他守护,只能在他身边,谁都不能伤害。
黑暗里,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
一边是鲜血未干、隐隐作痛的伤,一边是滚烫不舍、不敢放开的温。
甜与痛缠在一起,刀与糖融在一处,成了这深夜里,最戳心、也最温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