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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跳线索 许嫣的喜欢 ...

  •   第二天清晨,许嫣是被窗外一阵急促的哨声惊醒的——那是宿管阿姨在催促高三学生晨跑的信号。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刺眼的光亮让她瞬间清醒:6:47。

      “糟了糟了糟了!”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太急导致上铺床板发出“嘎吱”一声抗议。对床的江稚也被惊醒了,揉着眼睛撑起身:“怎么了……”

      “睡过头了!”许嫣已经手忙脚乱地开始套校服,浅粉色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也顾不上,“阿稚快起!只剩二十分钟了!”

      五分钟后,两个女生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冲出宿舍楼。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梧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油绿的光。操场上,高三的学生正在跑步,整齐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来不及去老陈记了,”许嫣一边小跑一边喘气,“去食堂随便买点吧!”

      食堂里飘出蒸包子的香味和豆浆的甜香。这个时间点,食堂人还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住校生和几个穿着运动服、显然是刚结束晨练的学生。窗口的阿姨正慢悠悠地摆出刚出笼的包子,蒸汽氤氲了她的脸。

      许嫣冲到面包窗口,目光焦急地扫过橱窗。今天的面包种类比昨天少,大概是还没完全摆出来。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角落里最后一份三明治上——全麦面包看起来有点干,夹着的煎蛋边缘焦黄,生菜叶子也蔫蔫地耷拉着。

      “阿姨,要这个,还有一杯温豆浆,谢谢!”她语速飞快,刷卡时手都有些抖。

      接过那个简陋的白色塑料袋时,许嫣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这和昨天那个精心准备的淡蓝色保温袋简直天壤之别。她甚至能想象沈耀看到这份寒酸早餐时的表情——大概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直接无视吧。

      “阿稚,你先去教室!”她一边往外跑一边回头喊,“我马上来!”

      “你的早饭——”江稚在身后焦急地喊。

      “不吃了!”许嫣的声音已经飘远。

      她几乎是冲刺着跑向高二教学楼,帆布鞋踩在湿润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书包在背上颠簸,里面的文具盒哐当作响。胸口因为剧烈奔跑而刺痛,喉咙里泛起铁锈味,但她不敢停。

      冲上四楼时,走廊上已经有零星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笑声。许嫣在楼梯口扶着墙大口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她探出头,心脏狂跳着望向高二(一)班的后门——还好,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但靠窗第二排的位置还空着。

      时机稍纵即逝。

      她深吸一口气,拎着塑料袋快步走过去。走廊的地板刚被值日生拖过,还有些湿滑,她差点滑了一跤,幸好及时扶住了墙壁。这个小小的插曲引来教室里几个学生的目光,她赶紧低下头,脸颊发烫。

      走进(一)班教室时,她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手里的馒头;靠门的一个女生正在梳头发,从镜片的反光里瞥了她一下。许嫣强作镇定,径直走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沈耀的桌面依旧整洁得过分。昨天她送的淡蓝色保温袋已经不见了,桌面上只整齐地码放着几本书:《高中物理竞赛教程》《高等数学导论》《牛津英语词典》,书脊都挺括如新。笔袋放在右上角,与桌沿平行,里面插着的几支笔也是按颜色深浅排列的。

      许嫣迅速将白色塑料袋放在桌子正中央——与周围严谨的环境格格不入。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这是她昨晚特意选的,和昨天的蓝色区分开。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因为紧张,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

      “今天也要加油哦!:D”

      落款处,她犹豫了一瞬。写全名太明显,不写又怕他不知道是谁。最后,她写下两个字母:“XY”。

      写完后,她把便利贴小心地贴在塑料袋提手上,用力按了按边角。刚做完这一切,教室前门就被推开了。

      沈耀走了进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放慢了。许嫣看见他推门的动作——手指修长,握在门把手上,腕骨凸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质短袖衬衫,领口规整地扣到第二颗,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深蓝色校裤笔挺,裤线锋利。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教室,然后,落在了她身上。

      许嫣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支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笔。她能清楚地看见他深褐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通透,像品质极佳的琥珀。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真的只有半秒,短到可以忽略不计。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没有对陌生人闯入教室该有的审视,就只是……看见了她,然后平静地移开,仿佛她只是教室里一件会移动的摆设。

      他迈步,朝座位走来。

      许嫣能闻到他经过时带起的微风,夹杂着清爽的皂角香气,还有一丝很淡的、像是薄荷牙膏的味道。他的手臂从她身侧掠过,灰色衬衫的袖口擦过她的校服衣袖,带来一丝极其轻微、却让她浑身过电般的摩擦感。

      然后他就走过去了,走到窗边的座位,将书包从肩上取下,动作流畅地放进桌肚。他看到了桌上的白色塑料袋,目光在上面停顿了大约一秒——许嫣的心脏在那一秒几乎停止跳动——然后,他就像没看见一样,拉开椅子坐下,拿出那本《高中物理竞赛教程》,翻开,拿起笔。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给那个塑料袋和站在旁边的许嫣,留下任何关注的余地。

      许嫣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低下头,几乎是逃跑般从后门溜了出去,脚步踉跄。走廊里已经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来,她混入人群,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刚经历了一场百米冲刺。

      回到三楼自己班级时,早自习的预备铃刚好响起。许嫣冲进教室,一屁股坐在座位上,胸膛还在剧烈起伏,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送到了吗?”江稚凑过来小声问,递给她一张纸巾。

      许嫣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汗,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喘:“送是送到了……但他好像……还是没反应。”她说这话时,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庆幸——他没当场把早餐扔进垃圾桶;有失落——他果然还是不记得她,甚至没多看一眼;还有一种莫名的羞耻——自己今天这副狼狈样子,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满身是汗,却偏偏在这种时候被他看见。

      江稚拍拍她的手,轻声安慰:“慢慢来,冰山哪那么容易融化。”

      许嫣“嗯”了一声,翻开语文课本,试图背诵《滕王阁序》。但那些华丽的骈句在她眼前跳动,一个也进不了脑子。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他推门进来时逆光的身影,他平静如水的目光,他坐下时挺直的背脊,还有那袋被彻底无视的、寒酸的早餐。

      第一节课是数学,班主任赵老师提前五分钟就进了教室,脸色比平时严肃许多。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试卷,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同学们,安静。”她将试卷放在讲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通知个事情。明天,学校要组织高二年级的摸底考试。”

      “啊——”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拖长的哀嚎,像一群濒死的天鹅。

      “安静!”赵老师用板擦敲了敲讲台,粉笔灰簌簌落下,“这次考试的重要性我不再赘述。成绩会直接关系到本学期的重点班微调,也会作为第一次月考的参考依据。最重要的是,”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全班,“成绩出来后,年级组会召开家长会。”

      最后三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底下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所以,”赵老师提高声音,“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今天放学后,各科课代表来办公室领复习资料。晚自习延长到九点半,我会过来坐班。”

      许嫣心里一沉,像是压了块石头。摸底考试……她暑假光顾着追剧、看小说、和江稚逛街,预习课本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数学最后一章的函数图像她到现在还云里雾里。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江稚,江稚也是一脸愁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衣角——她理科一直弱,特别是物理,每次考试都是拖后腿的科目,为此没少被当物理老师的舅舅念叨。

      讲台旁边,许随远听到“摸底考试”四个字时,原本懒散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许嫣注意到,他桌下的手已经握成了拳,指节微微发白——文科,特别是语文和英语,永远是他头疼的领域。上次月考,他语文作文偏题只拿了30分,被语文老师当堂念出来“警醒众人”,气得他三天没去语文办公室。

      “考试范围是高一全部内容加上这学期前两章,”赵老师打开投影仪,白色的幕布上投出密密麻麻的知识点提纲,“今天剩下的时间,大家抓紧复习。有什么问题可以来办公室问我。”

      说完,她开始分发复习提纲。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教室里响起,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叹息和哀嚎。

      许嫣接过那张散发着油墨味的提纲,看着上面蚂蚁般密集的文字和公式,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开始看第一道例题——一道关于三角函数和平面向量结合的题,题干长得让人眼晕。

      “已知向量a=(sinθ, cosθ),向量b=(√3, -1),θ∈(0, π/2),若|a+b|=2,求θ的值。”她小声念着题目,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划了半天也没划出个所以然来。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四楼的那个教室,他现在在做什么?也在为考试复习吗?他看到那份简陋的早餐了吗?还有那张写着“XY”的便签……

      “许嫣。”

      一个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带着粉笔灰的味道。

      许嫣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她抬起头,发现赵老师不知何时走到了她桌前,正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

      “发什么呆?”赵老师敲了敲她的课桌,发出笃笃的响声,“时间不多了,别人都在复习,你盯着窗外看什么呢?窗外有答案?”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许嫣的脸瞬间红透,赶紧低下头:“对、对不起老师,我走神了……”

      赵老师摇摇头,叹了口气:“好好复习。这次考试很重要,别掉链子。”说完,她又踩着高跟鞋走向下一个开小差的学生。

      许嫣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疼痛让她清醒了些。她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那些扭曲的函数图像上。

      课间休息时,教室里的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平时最爱闹腾的几个男生都安静下来,要么埋头看书,要么围在一起小声讨论题目。黑板上不知被谁写上了“距离摸底考还有1天”几个大字,后面还画了个哭脸,引得路过的同学阵阵哀嚎。

      许嫣去了趟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回教室的路上,她故意放慢脚步,经过四楼时,目光瞟向(一)班教室后门。

      (一)班的氛围似乎更压抑。后排几个男生正凑在一起争论一道物理题,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靠窗的一个女生正对着习题烦躁;而沈耀……

      他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直如松。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他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握着笔的手指修长有力,书写时腕部动作平稳流畅。他偶尔会停下笔,微微偏头思考,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然后又迅速展开,继续书写。

      那么专注,那么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焦虑、压抑都与他无关。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由公式、定理、逻辑构成的世界。

      许嫣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收回目光,快步走下楼梯。心里却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既因为他专注的样子而心动,又因为那份遥不可及的距离感而黯然。

      午休时间,教室里弥漫着泡面、面包和各种零食混合的气味,以及压抑的疲惫感。许嫣正在和一道函数题较劲,草稿纸上已经涂满了凌乱的演算过程,但答案依然遥不可及。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早上勉强扎好的马尾辫被她抓得更乱了,几缕碎发顽固地翘起来。

      “别抓了,再抓真成鸡窝了。”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不耐烦。

      许嫣抬起头,看见许随远不知何时从讲台边的“特座”溜达到了她桌前。他大概是刚睡醒,头发有些凌乱,几根呆毛不服帖地翘着。他今天穿了件纯黑色的短袖T恤,领口有些松垮,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正拿着一罐冰可乐,罐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他斜倚着旁边的桌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嫣那写得一团糟的草稿纸,眉头微挑,那表情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

      “要你管。”许嫣没好气地说,用手臂遮住草稿纸,“你不是最讨厌数学吗?来看我笑话?”

      许随远“啧”了一声,伸手直接拿过她的草稿纸。他的手指修长,指关节处有打篮球留下的薄茧。他扫了一眼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公式和涂改的痕迹,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第二行就错了。公式代错了,sin和cos都分不清?”

      “啊?”许嫣一愣,赶紧凑过去看,“哪里错了?”

      许随远没说话,直接从她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动作粗鲁,差点把笔袋带翻。他在草稿纸空白处快速写下几行式子。他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有点潦草飞扬,但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这里,”他用笔尖戳了戳某处,“应该是sinθ,你写成cosθ了。还有这里,正负号搞反了。这么基础的错误也能犯?”

      许嫣盯着那几行龙飞凤舞却逻辑清晰的式子,眼睛渐渐睁大,然后猛地一拍脑门:“对哦!我就说怎么算不出来!原来是这里错了!”她抢过草稿纸,重新演算,果然很快得出了答案。

      “因为你笨。”许随远毫不客气地下结论,把笔扔回她笔袋,发出“啪”的轻响。他仰头灌了一口可乐,喉结上下滚动。

      “谁笨了!我就是粗心!”许嫣不服气地反驳,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她看着许随远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赶紧叫住他:“等等!”

      许随远脚步一顿,回头,挑眉看她,眼神里写着“还有什么事”。

      许嫣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小了下去:“那个……哥,你英语笔记……能借我看看吗?”她知道许随远最烦别人找他借东西,特别是笔记这种“私人物品”。

      果然,许随远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里混合着惊讶、嫌弃和一丝不可思议:“你?找我借英语笔记?”他重复了一遍,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我英语这次暑假作业错了好多……”许嫣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阅读理解错了一半,完形填空几乎全军覆没……你英语不是还行吗……”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许随远的英语确实“还行”——满分150的卷子,他能稳定在130以上,这对于一个其他文科科目(尤其是语文)经常在及格线徘徊的人来说,堪称奇迹。据说是因为他初中时迷上了看美剧,硬生生把听力口语练出来了,连带着阅读和写作也水涨船高。

      许随远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眼神锐利得像要把她盯出个洞来。就在许嫣以为他要拒绝甚至嘲讽一番时,他移开目光,仰头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易拉罐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晚上回宿舍给你。”他丢下这句话,随手将空易拉罐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精准命中,发出“哐当”一声——然后双手插兜,晃回了自己的座位,重新戴上耳机,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许嫣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两秒,然后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虽然她哥总是嘴硬,说话也不中听,但关键时刻……还是挺靠谱的嘛。

      江稚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小声对许嫣说:“你哥其实对你挺好的。”

      “才不好呢,他就是嫌我笨,怕我给他丢脸。”许嫣嘴上这么说,眼里却闪着光。她重新拿起笔,感觉那道原本面目可憎的函数题,似乎也亲切了一点。

      下午的课在紧张压抑的氛围中度过。物理老师拖堂讲了十分钟的受力分析,化学老师发了一套模拟卷当堂测试,语文老师则宣布明天早自习要默写《滕王阁序》全文。当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时,教室里不约而同地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去吃饭吧,饿死了。”许嫣有气无力地收拾书包,感觉脑子已经被各种公式和古文塞满了,现在急需食物填补空虚。

      江稚点点头,她的脸色也不太好,显然被今天的复习强度折腾得够呛。两人挽着手走出教室,夕阳的余晖将走廊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远处篮球场传来“砰砰”的运球声、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以及男生们充满活力的呼喊声,在傍晚的校园里回荡,与教学楼里的沉闷形成鲜明对比。

      刚走下楼梯,走到教学楼前那条两旁种满香樟的林荫道上,许嫣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随远正从篮球场方向走过来。他换了身干净的深蓝色球衣,但头发还是湿的,几缕黑发贴在额前,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滑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没入领口。他一只手抱着篮球,手指修长有力,指关节处有新的擦伤,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另一只手拎着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红晕,汗水浸湿了球衣的前襟,勾勒出少年人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这并不稀奇。许随远是校篮球队队长,这个时间从球场回来再正常不过。

      稀奇的是,走在他旁边的那个人。

      沈耀。

      他也刚从球场下来,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运动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与许随远的狂放不羁不同,沈耀即使刚打完球,浑身是汗,也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整洁感。汗湿的头发被他随意地往后拨,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额角。他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身凝结着水珠,正侧头和许随远说着什么。夕阳的金光洒在他侧脸上,将他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勾勒得格外清晰。他说话时神情是难得的放松,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很浅、很浅的弧度,像是在讨论什么有趣的话题。

      许嫣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

      江稚也看到了,惊讶地小声“啊”了一声,挽着许嫣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两个男生并排走来,一个高大挺拔、充满野性的力量感,一个清冷修长、带着疏离的洁净感,在夕阳的余晖里形成一道极具冲击力的风景线。路过的好几个女生都忍不住放慢脚步,偷偷侧目,压低声音兴奋地议论着什么。

      许随远先看到了她们。他扬起下巴,那线条硬朗的下颌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分明,朝许嫣喊了一声:“许嫣!”

      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林荫道上足够清晰,带着运动后特有的沙哑和随意。

      许嫣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拉着江稚转身就走,但已经来不及了。许随远和沈耀已经走到了她们面前,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们身上混合着汗水和少年荷尔蒙的气息,还有沈耀身上那股很淡的、清爽的沐浴露香味。

      “哥……”许嫣小声叫了一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像被磁石吸引般,飘向旁边的沈耀。

      沈耀也停了下来。他原本正听许随远说话,闻言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许嫣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夕阳的暖光下显得比平时温润一些,像浸在蜜糖里的琥珀,但眸底深处依旧没什么情绪,像平静无波的湖面。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像是随意一瞥,然后礼貌地移开视线,看向旁边香樟树摇曳的枝叶,像是给兄妹俩留出说话的空间。

      但许嫣敏锐地捕捉到——或者说是她过度敏感的神经让她觉得——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也许是因为她此刻的样子:跑了一早上头发还有些凌乱,额前碎发被汗黏住,脸颊因为紧张和奔跑而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浅粉色衬衫的领口因为刚才收拾书包太急而歪了一点。

      “零花钱还够不?”许随远问,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他用空着的那只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汗,汗水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顺着他脖颈的线条滑落,没入球衣领口。

      “够……”许嫣下意识地回答,声音有点飘。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旁边那个人身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并不难闻,混合着清爽的沐浴露香气,形成一种奇特的、充满生命力的味道。他站得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点细小的汗珠,在夕阳下像碎钻一样闪烁。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像是笔茧的痕迹。

      许随远“嗯”了一声,似乎就打算这么结束对话,继续和沈耀往宿舍楼走。但就在这时,沈耀微微侧过头,目光再一次掠过许嫣。

      那一瞬间,许嫣清楚地看到,沈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非常细微,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点,然后缓缓下移,掠过她浅粉色衬衫上第二颗扣错的扣子(她早上太急扣错了,一直没发现),掠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攥起的拳头,最后又回到她脸上,在她那双因为惊慌而睁得圆圆的杏眼上定格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许嫣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开始疯狂加速,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她怀疑旁边的人都能听见。

      他想起来了?想起早上在教室门口的擦肩而过?想起那个放在他桌上的白色塑料袋?还是……想起了那张淡黄色便利贴上,娟秀的字迹和那两个字母——“XY”?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沈耀的手——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瓶身被捏得轻微变形。就是这只手,今天早上推开教室的门;就是这只手,会拿起她放在桌上的塑料袋吗?会撕下那张便利贴吗?会……猜出“XY”是谁吗?

      “对了,”许嫣突然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紧绷,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哥,你什么时候和沈耀……这么熟了?”她差点直接叫出“沈耀同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个更随意的称呼。说完,她屏住呼吸,等待着。

      许随远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他把篮球从左手换到右手,用空着的那只手随意拨了拨湿漉漉的、搭在额前的头发,几滴水珠甩出来,在夕阳下划出闪亮的弧线。“打球认识的。”他言简意赅,声音依旧带着运动后的沙哑,“我队里缺个控卫,他打得不错,手活儿稳,脑子清楚,就拉进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许嫣知道,能被她哥说“打得不错”并且主动拉进球队的人,篮球水平肯定不一般。许随远眼光高得很,队里那些人都是他一个个挑出来的。

      沈耀闻言,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因为刚运动过而有些低哑,但依旧干净清冽,像山涧流水敲击在石头上:“随便打打。”

      他的声音钻进许嫣的耳朵,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她的耳膜,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原来是这样……”许嫣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还想找点什么话说,比如“你们经常一起打球吗”、“沈耀同学你打什么位置”之类的,既能多了解他,又能多听他说几句话。但还没等她开口,许随远却突然眯起了眼睛。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过来,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将许嫣完全笼罩其中。那双和许嫣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眼神更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眼神里带着探究,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还有属于兄长的那种本能的不爽。

      “你怎么知道他叫沈耀?”许随远问,声音沉了下来,比刚才随意问候时低了几个度,带着一种审问的意味,“还这么关心一个男生?”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林荫道上的风吹过,香樟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篮球场的喧闹声似乎也远去了。许嫣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肯定红透了,像煮熟了的虾子。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疼。她能感觉到江稚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指尖冰凉,带着担忧的提醒。

      就在许嫣快要被许随远那审视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逼得原地蒸发、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时,她脑子里灵光一现,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猛地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许随远的眼睛,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我、我当然知道他叫沈耀啊!他是年级第一嘛,那么出名,贴吧里全是他的帖子!”

      她一口气说完,甚至为了增加可信度,掰着手指数起来,尽管手指有些发抖:“什么‘沈耀今天穿了什么衣服’、‘沈耀又考了多少分’、‘沈耀去图书馆了’、‘沈耀喜欢喝什么牌子的水’……我想不知道都难!”她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刻意皱起眉头,摆出一副被冤枉的委屈表情,“我就是好奇问问,哥你这么大反应干嘛?难道我连问问同学都不行了吗?”

      这番话半真半假。贴吧里确实有很多关于沈耀的帖子,她也确实偷偷看过不少,但绝没有到“全是”的地步,更不可能去记他喜欢喝什么牌子的水。不过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危急关头,夸大其词、转移焦点是必要的生存技能。

      许随远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那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要剖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是不是除了课本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念头。许嫣强装镇定,努力瞪大眼睛回视,试图让眼神看起来“纯洁无辜且理直气壮”,但微微颤抖的睫毛、泛红的脸颊和脖子上因为紧张而泛起的细小疙瘩,还是出卖了她此刻的惊慌。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许嫣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能感觉到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校服衬衫。

      终于,许随远似乎是相信了这个解释,或者至少,不打算在沈耀面前深究下去,给自己妹妹留点面子。他“哼”了一声,鼻腔里发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但眼神里的锐利稍微收敛了一些。他收回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语气里依旧带着警告:“知道就行。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有那时间多看看书,明天就考试了,别给我考个不及格回来丢人。”

      危机解除。许嫣暗暗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原来刚才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她赶紧拉着江稚的手,语速飞快地说,像是生怕慢一步又会被叫住:“那个……哥,我饿了,和阿稚去食堂吃饭了啊!你们快去洗澡吧,一身汗味!”说完,她几乎是拖着江稚,转身就跑,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怪兽在追,百褶裙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扬起大大的弧度。

      许随远看着妹妹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拐角,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他转过头,发现身边的沈耀正望着许嫣离开的方向,眼神平静,但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深褐色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若有所思?

      “看什么呢?”许随远用胳膊肘碰了碰沈耀,力道不轻,带着篮球运动员特有的、没轻没重的亲昵。

      沈耀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只是错觉。“没什么。”他淡淡道,拧开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目光落在前方摇晃的树影上:“那是你妹?”

      “嗯,亲妹。”许随远把篮球在地上拍了拍,发出“砰砰”的、有节奏的闷响,似乎在思考什么,“烦人精一个,事儿多,还笨。”他说着嫌弃的话,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维护。

      沈耀没接话,只是又朝许嫣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脑海里,几个画面迅速闪过,像按下了快进键的电影胶片:早上教室门口那个匆匆一瞥的慌乱身影,浅粉色衬衫,有点乱的长发,圆圆的、因为惊慌而睁大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桌面上那个简陋的白色塑料袋,与周围严谨环境格格不入的随意;淡黄色便利贴上娟秀的字迹,那个幼稚的笑脸符号,还有落款处那两个字母——“XY”。

      许嫣。XY。

      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翅膀掠过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哎!”许随远突然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力道不轻,打断了沈耀的思绪。许随远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痞气、又带着点炫耀意味的笑,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在夕阳下闪着光,“说真的,”他凑近一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得意掩藏不住,“我妹是不是长得挺漂亮的?”他问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着骄傲和审视的复杂情绪,像是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甚至有些突兀。沈耀转头看向许随远,对方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兄长式的炫耀表情,在夕阳的暖光下显得格外生动。林荫道上的风大了一些,吹动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掌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水泥路面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沈耀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只是落在远处教学楼被夕阳染红的墙壁上。傍晚的风穿过林荫道,带来远处食堂隐约的饭菜香和篮球场尚未散尽的喧嚣。

      他想起刚才那个女孩的模样:大大的杏眼,即使在惊慌时也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被搅动的清泉,波光潋滟;圆圆的脸颊因为害羞或者紧张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皮肤很白,在夕阳下像上好的羊脂玉,细腻光洁;说话时语速很快,声音清脆,像春天冰面碎裂的声响,带着这个年纪女孩子特有的、蓬勃的活力。还有早上在教室门口,她匆匆掠过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像是做坏事被抓包般的慌张,以及那件浅粉色衬衫上扣错的第二颗扣子。

      一种很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像水底的游鱼般轻轻掠过心底。快得让他来不及辨认,便已消失无踪。

      “嗯。”沈耀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漂亮。”

      许随远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或者说,这答案在他意料之中。他用力拍了拍沈耀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沈耀微微晃了一下,球衣下的肩膀传来结实的手感:“有眼光!”他朗声笑道,露出一口白牙,“走了,洗澡去,一身汗臭死了。晚上还要上那该死的晚自习。”

      两个男生转身,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许随远还在说着篮球队训练的事,抱怨教练太严、某个队员传球太烂,声音洪亮,在傍晚的校园里传得很远。沈耀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远处食堂的方向。那里已经亮起了灯,暖黄色的灯光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光晕,像是散落在深蓝色天鹅绒上的珍珠。窗户里人影绰绰,喧闹的人声隐约传来,充满了烟火气和生活感。

      漂亮吗?

      确实。

      但更让他在意的,似乎并不是“漂亮”这个笼统的评价。而是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灼人,像盛夏正午的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泻着热量。还有那个贴在塑料袋提手上、写着“XY”的淡黄色便利贴,字迹娟秀,笑脸符号画得有点歪,却莫名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他抬起手,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运动后的最后一丝燥热。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转瞬即逝,小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便已消散在傍晚微凉的风里。

      而在食堂嘈杂的人声和饭菜香气中,许嫣正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的土豆烧鸡块。金黄的土豆被她戳得千疮百孔,她却一块也没往嘴里送。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林荫道上的情景——许随远审视的眼神像探照灯,沈耀看过来的目光平静却深邃,还有那句致命的“你怎么知道他叫沈耀”。

      “许嫣,你的汤要洒了。”江稚小声提醒,伸手扶了扶许嫣手边摇摇欲坠的汤碗。

      许嫣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手里的筷子歪了,汤碗倾斜,清汤差点泼出来弄湿袖子。她赶紧放下筷子,扶正汤碗,脸上热度未退,反而因为食堂的热气更红了。

      “你哥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江稚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问,眼里满是担忧。食堂里人声鼎沸,碗筷碰撞声、咀嚼声、交谈声混成一片喧闹的背景音,正好掩盖了她们的私语。

      “应该没有吧……”许嫣不太确定地说,用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米饭,“我说得挺真的啊,贴吧里确实有很多沈耀的帖子,这又不是我编的……”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可是你刚才脸好红,红得快要滴血了。”江稚一针见血,舀了一勺紫菜蛋花汤,吹了吹热气,“而且你说话那么急,跟要吵架似的,一看就是心虚。”

      许嫣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手里,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我也不想啊!可我控制不住!他一问我,我就慌了,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她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江稚放下勺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温柔:“没事没事,至少混过去了。不过嫣嫣,”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我是说,追沈耀这件事。”她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她们,才继续说,“他看起来……真的很难接近。而且你哥那边……”

      许嫣从指缝里抬起眼睛,睫毛上似乎沾了一点湿意。她看着好友写满担忧的脸。食堂暖黄色的灯光打在江稚脸上,让她温婉的眉眼显得更加柔和。远处打饭窗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学生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明天的考试,抱怨着作业太多,分享着听来的八卦。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番茄炒蛋和米饭混合的香味,混杂着青春特有的躁动和不安。

      她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忐忑和不确定都吐出去。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声音有些哑,“但我想试试。”

      “哪怕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注意到你?哪怕你哥可能会反对?”江稚问得直接,但眼神里没有质疑,只有纯粹的关心。

      “至少我试过了。”许嫣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被戳烂的土豆,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食不知味,“而且,阿稚,你知道吗?”她咽下土豆,眼睛看向食堂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叹息,“今天早上他看我那一眼……虽然很短,但我总觉得,他好像有点印象了。还有刚才,他看我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点。”

      “真的?”江稚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

      “嗯。”许嫣点点头,想起沈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夕阳下看向她时,那短暂的、若有所思的停顿,还有他微微蹙起又很快舒展的眉头,“虽然可能只是我的错觉……是我自己胡思乱想,”她顿了顿,眼神重新聚焦,里面有一种执拗的亮光,“但我愿意相信不是。”

      江稚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细小却顽强的火苗,轻轻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担忧,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温暖:“好吧。那你加油。不过,”她收敛笑容,正色道,“明天要考试,今晚得好好复习,不许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知道啦!江妈妈!”许嫣拖长了语调,终于有了点胃口,开始认真吃饭。但脑子里,那个清冷挺拔的身影,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还有那声淡淡的“嗯,漂亮”,却像循环播放的电影片段,怎么赶也赶不走。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疏朗的星。教学楼和宿舍楼的灯火次第亮起,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带。篮球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借着路灯的光打球,运球声、呼喊声和篮球撞击篮板的“哐当”声隐约传来,打破夜晚的寂静。

      青春的故事里,总有一些心事,像夜幕中悄悄亮起的灯,昏黄温暖,只有点亮它的人知道它为何而明,为谁而亮。

      而另一些心事,则像深埋地下的种子,沉默地吸收着水分和养料,连播种的人自己,都未必清楚它何时会破土发芽,会长成怎样的模样。

      许嫣不知道,在她心慌意乱地逃向食堂时,有人记住了她慌乱的眼神和泛红的脸颊。

      她不知道,在她纠结于便签上的署名是否太过明显时,有人已经将那两个字母和她的脸,和那个清晨慌张的身影对上了号。

      她更不知道,那句在暮色中随口说出的“漂亮”,在说出口的瞬间,在说话者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怎样细微的、却终将泛起涟漪的石子。

      她只知道,明天要考试,今晚得复习,物理还有三道大题没搞懂,语文课文还没背熟。

      以及,那颗遥远星辰的光,穿过冰冷的宇宙和漫长的距离,似乎真的,比昨天,稍微亮了一点点,暖了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让地面上那个仰望的、执拗的、怀揣着满腔热忱的少女,继续鼓起所有勇气,踮起脚尖,伸出手,试图去触碰那片看似遥不可及的清辉。

      夜晚还很长,星辰还很多。

      而早晨,很快就会再次来临。

      带着新的阳光,新的忐忑,和新的、微小却真实的希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心跳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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