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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早餐攻势 许嫣开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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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半,天还是一片沉沉的黛青色,只有东边天际线处透着一线鱼肚白。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运作时发出低沉的嗡鸣,以及室友们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许嫣在黑暗中睁开眼。
她没有立刻动弹,只是安静地躺着,盯着上铺床板模糊的轮廓看了几秒。然后,她小心翼翼地侧过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屏幕还带着体温的手机。按下电源键,刺眼的屏幕光在黑暗中亮起,她下意识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5:31。
比闹钟设定的时间早了四分钟。
她关掉闹钟,轻手轻脚地坐起身。薄薄的空调被从身上滑落,带起一小阵微风。下铺的江稚似乎察觉到动静,在睡梦中含糊地呓语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许嫣屏住呼吸,等了几秒,确定没有吵醒任何人,这才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踮着脚尖朝卫生间走去。
卫生间的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声。她按下墙上的开关,惨白的光线瞬间填满这个狭小的空间。镜子里的女孩头发睡得有些乱,几缕碎发不安分地翘着,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昨晚她失眠到很晚。
但她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光从瞳孔深处透出来,带着某种隐秘的、雀跃的期待,让整张略显疲惫的脸都生动起来。
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涌出,哗哗作响。她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她瞬间清醒。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浅粉色睡衣的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盯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自己——鹅蛋脸白白净净,一双杏眼水光潋滟,是标准的南方温婉长相,可她的性格又与她的长相十分不符,热情的很。
其实她是漂亮的,她自己也这样觉得,从小到大都总有人夸许嫣长得好。她想自己这张脸配沈耀,也算是郎才女貌吧。接着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无声地、坚定地对自己点了点头。
行动开始。
时间倒退回到昨夜。
昨晚熄灯后,许嫣躺在被窝里,用手机微弱的光亮浏览着学校贴吧里关于沈耀的所有信息。那些帖子像一块块拼图,在她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耀眼的轮廓。
沈耀。高二(一)班。数学竞赛省一等奖。物理竞赛进了省队。中考全市第一。高一年级排名从未跌出前三。身高182cm。生日是11月23日。喜欢打篮球,但只是偶尔。常去学校三楼的理科阅览室。不吃香菜。对芒果轻微过敏。
一条条信息被她贪婪地阅读、消化、铭记。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的心跳随着那些文字的描述而起伏,仿佛透过这些冰冷的、被众人转述的文字,能触碰到那个遥远身影的一角。
直到手机弹出低电量警告,她才惊觉已经凌晨一点了。
她放下手机,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虫鸣。天花板在黑暗中是一片模糊的灰,但她仿佛能透过那层水泥板,看见深邃夜空里某颗特定的星辰。
“我要追他。”
这个念头在白天只是草草生根,此刻却已枝繁叶茂,盘踞了她整个思绪。它不再是心血来潮的冲动,而变成了一个清晰、具体、亟待执行的计划。
怎么追?
像所有青春期少女一样,许嫣的恋爱经验几乎为零。但她看过不少小说、电影,听过很多校园传说。那些情节在她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最后定格在最经典、也最质朴的开场方式上——
送早餐。
对,就从送早餐开始。简单,直接,不容易被拒绝(毕竟放在桌上,他总不能扔了)。而且……据说沈耀经常不吃早餐,或者只是草草买个面包应付。这是许嫣悄悄打探来的消息。
“那样对胃不好。”许嫣当时在心里默默想着。
现在,这个信息成了她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
她翻了个身,脸颊贴上微凉的枕面,开始在心里列清单:煎蛋要溏心的(听说男生都喜欢?),吐司要全麦的(健康),配点水果(补充维生素),豆浆要温的(不能太烫也不能凉了)。对了,还要写张便签,说点鼓励的话,但不能太肉麻……
想着想着,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兴奋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发酵、膨胀,让她几乎要笑出声来。她赶紧把脸埋进枕头,压抑住那快要溢出来的笑意,脚趾在被子底下兴奋地蜷缩又松开。
定了五点半的闹钟。
然后,在窗外隐约传来的、凌晨街道清扫车驶过的声音中,她带着那个甜蜜的计划,终于沉沉睡去。
此刻,许嫣已经换好了衣服。她今天特意选了一件薄荷绿的棉质短袖衬衫,领口有白色的小翻边,颜色很清新,像夏天的汽水一样。
俞城一中刚开学的时侯对校服穿着的管控不是很严,于是她今天上身就没有穿松松垮垮校服短袖。
下身是及膝的深蓝色百褶裙——这是俞城一中的夏季女生校服,但穿在她身上格外清新活泼。她把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嗯,精神,清爽,又不显得刻意。
背上那个浅蓝色的帆布双肩包,她像做贼一样轻轻拧开门把手,侧身溜出宿舍,又小心翼翼地带上门。走廊里还亮着夜灯,昏黄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楼道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她踮着脚尖下楼,帆布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嗒嗒”声。一楼宿管阿姨的小房间还关着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许嫣屏住呼吸,快步穿过大厅,推开宿舍楼的玻璃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她心脏一跳,回头看了一眼,宿管房间毫无动静。她松了口气,闪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清晨五点四十分的校园,是完全不同的模样。
没有白天的喧闹拥挤,没有课间的追逐嬉笑。偌大的校园空荡荡的,只有路旁高大的香樟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主干道笔直地通向校门,路面被晨露打湿,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湿润的深灰色。远处操场的铁网围栏沉默矗立,篮球架在薄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空气清凉,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东边的天空已经从鱼肚白过渡成淡金色,云层被染上浅浅的橙红,像打翻的水彩,在天际慢慢晕染开来。
许嫣深吸一口气,小跑起来。帆布鞋踩在湿润的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有节奏的轻响。书包在她背上轻轻颠簸,马尾辫在脑后活泼地晃动。她跑过静默的教学楼,跑过空旷的操场,跑过还挂着露珠的花坛,像一只晨起觅食的雀鸟,轻快而目标明确。
校门口,保安大叔正坐在岗亭里打盹,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穿着校服的学生,又懒洋洋地靠回椅背,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俞城一中的早中晚餐都是允许出校吃的。
出了校门右转,沿着围墙走大概两百米,就是一片热闹的早市。这个时间,很多摊贩已经出摊了,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炸油条的滋啦声、豆浆机的轰鸣声、摊主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混合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构成充满烟火气的清晨交响曲。
“小妹,吃点什么?刚出笼的包子!”
“豆浆油条——热乎的!”
“茶叶蛋,五香茶叶蛋——”
许嫣脚步不停,目光在琳琅满目的摊位间快速搜寻。她要找的是一家叫“老陈记”的早餐店,江稚说过这家干净,味道也好。果然,在街角第三个摊位,她看到了那块褪了色的红底招牌。
店面不大,但很整洁。玻璃橱窗擦得透亮,里面整齐地码着各种面点。一个系着白色围裙、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正在案板上揉面,动作娴熟有力。旁边的蒸笼摞得老高,最上面一层盖子半开着,露出里面白胖胖的包子,热气袅袅上升。
“小姑娘,这么早啊?”老爷爷抬头看到她,笑眯眯地问,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爷爷早。”许嫣走到橱窗前,踮起脚尖往里看,“我要一份早餐套餐,带走。”
“好嘞。煎蛋要老的嫩的?”
“嫩一点的……不,等一下。”许嫣突然想起什么,“要溏心蛋,但蛋白要全熟,可以吗?”她描述得有些混乱,脸颊微微发烫。会不会要求太多了?
老爷爷却笑呵呵地点头:“懂,太阳蛋嘛。放心,爷爷给你煎得漂漂亮亮的。”
“谢谢爷爷!”许嫣松了口气,又补充道,“吐司要全麦的,稍微烤一下,不要太脆。豆浆要温的,不加糖。再……再给我一小盒水果,除了芒果有什么放什么,洗干净一点。”
她一口气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老爷爷的动作。只见老爷爷从旁边的篮子里拿出一个鸡蛋,在碗边轻轻一磕,单手将蛋打进平底锅。“滋啦”一声,蛋清瞬间凝固成白色的裙边,中间的蛋黄圆润饱满,像个小太阳。老爷爷熟练地撒上一点点盐,用锅铲轻轻按压边缘,然后手腕一翻,煎蛋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在旁边准备好的餐盒里。
完美。
许嫣看得目不转睛,心里默默给老爷爷点了个赞。
接着,两片全麦吐司放进烤面包机,按下开关。等待的间隙,老爷爷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小塑料盒,里面是洗好切好的水果块:红的草莓、黄的芒果、绿的奇异果,颜色鲜艳,水灵灵的。他用筷子仔细挑出里面的芒果块,换成了几颗对半切开的圣女果。完成后把盒子递给许嫣。
许嫣眼疾手快的双手接过,神色笑盈盈,眼睛亮晶晶的。“谢谢爷爷!麻烦了。”
“没事,不麻烦。”老爷爷笑呵呵地说着,这时面包机“叮”的一声,吐司弹了出来,表面烤成均匀的金黄色,散发着麦香。老爷爷用夹子夹出来,放在煎蛋旁边,又从一个保温桶里接出一杯温豆浆,盖上杯盖。
最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淡蓝色的保温袋——不是那种廉薄的塑料袋,而是有隔热层、可以重复使用的帆布袋。“用这个装,保温效果好。”
许嫣接过沉甸甸的保温袋,食物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到手心,暖暖的。她付了钱,又郑重地道了谢,这才拎着袋子,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许多。天色又亮了一些,淡金色逐渐被明亮的湛蓝取代,几缕云丝被染上金边。校园里开始有了零星的人影,有的是晨练的老师,有的是和她一样早起的学生。许嫣把保温袋小心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脚步不由加快。
经过篮球场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然后,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空旷的球场上,只有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运动背心和同色的短裤,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小腿。他正在练习投篮,起跳,抬手,手腕下压——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独有的节奏感。
是沈耀。
许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呼吸一滞。她下意识地躲到一棵香樟树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地、贪婪地看着。
晨光正好,斜斜地洒在球场上,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前,随着他的动作甩动,汗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表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紧盯着篮筐,每一次起跳、运球、转身,都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流畅感。篮球撞击地面发出“砰砰”的闷响,在清晨空旷的球场上传得很远。
许嫣看呆了。
她见过很多男生打球,她哥许随远就是校篮球队的主力,打球时又凶又猛,像头横冲直撞的豹子。但沈耀不一样。他的打法不暴躁,不炫技,甚至谈不上多么激烈,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有效、恰到好处,带着一种冷静克制的力量感。像他这个人一样,疏离,但自有其吸引人的磁场。
他一连投了十几个球,命中率极高。然后他停下来,弯腰从场边拿起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背心领口。他喝完水,用毛巾随意擦了擦脸和脖子,然后拎起放在场边的书包,转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他要走了。
许嫣心里一紧,抱着保温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对,早餐。要趁他没到教室之前放好。
她不再犹豫,从树后闪出来,换了一条小路,抄近道朝教学楼飞奔而去。怀里的保温袋随着奔跑轻轻晃动,她能感觉到里面食物的温度,以及自己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
高二(一)班在明德楼四楼,走廊尽头。许嫣气喘吁吁地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扶着墙壁平复了一下呼吸。走廊里静悄悄的,大部分教室都还锁着门,只有尽头那间教室的门虚掩着——那是(一)班,据说这个班有不少竞赛生,习惯早起来自习。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在埋头看书,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许嫣昨天下午特地绕到沈耀班门口看了一下他的位置。
沈耀的位置在靠窗第二排,很好认——桌面整洁得过分,书本文具摆放得像用尺子量过,连笔袋都端正地摆在右上角,与桌沿平行。
此刻,那个位置空着。
许嫣心里一松,又莫名有些失落。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几个正在学习的同学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见是陌生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又低下头,继续自己的事。
许嫣脸颊发烫,低着头快步走到沈耀的座位旁。她把保温袋小心地放在桌面正中央,那个位置不偏不倚,确保他一进来就能看到。淡蓝色的布袋在深色桌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放好后,她退后一步,审视了一下,又觉得少了点什么。她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便签本和笔,撕下一张淡蓝色的便签纸——和保温袋同色系。趴在桌沿,她认真地写下:
“新的一天,从一顿温暖的早餐开始。加油!: )”
落款处,她画了一个小小的、弯着眼睛的笑脸。笔迹娟秀,带着女孩子特有的圆润。
做完这一切,她又像做贼一样飞快地溜出教室,轻轻带上门。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心脏还在咚咚狂跳,手心全是汗。
成功了。第一步,完成。
她转身下楼,回到三楼自己班的教室。时间还早,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许随远居然已经在了,他坐在讲台旁边的“特座”上,戴着耳机,低着头在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微蹙,神情专注。江稚也到了,正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看书,晨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
许嫣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江稚抬起头,看到她,温婉地笑了笑:“今天这么早?”
“嗯……睡不着,就早点起来了。”许嫣含糊地回答,脸颊有些发烫。她不敢看江稚的眼睛,生怕被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穿心事。
江稚眨了眨眼,没再多问,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她:“吃吗?我妈妈早上塞给我的,洗过了。”
“谢谢。”许嫣接过苹果,冰凉光滑的触感让她发热的手心舒服了些。她咬了一口,清脆多汁,但食不知味。她的全部心思,都飘到了楼上那个靠窗的座位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杂在一起。许嫣坐立不安,书摊在桌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不停地看表,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楼上的动静。
终于,早自习的预备铃响了。
与此同时,楼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是有人进了教室,引起了小小的议论。许嫣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象着沈耀走进教室,看到桌上那个突兀的保温袋时的表情。他会是什么反应?惊讶?疑惑?还是……会有一点点高兴?
她忍不住站起身,假装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水,实则目光一直瞟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四楼走廊的一小段。但人来人往,她找不到那个特定的身影。
“喂。”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不耐烦。
许嫣吓了一跳,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她转过身,看见许随远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微蹙。
“哥,你吓死我了!”许嫣抚着胸口,惊魂未定。
许随远没理她的抱怨,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她手里空空如也的水杯,眯起眼睛:“你一大早在折腾什么?魂不守舍的。”
“我哪有!”许嫣心虚地反驳,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我就是接个水……”
“水呢?”
“……还没接。”许嫣噎住,脸更红了。她这个哥,平时对她爱搭不理,偏偏在这种时候观察力敏锐得吓人。
许随远“啧”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继续追问,只是丢下一句:“别给我惹事。”就转身回了座位,重新戴上耳机,把周围的一切隔绝在外。
许嫣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这才想起自己接水的任务,赶紧按下饮水机按钮。温热的水流进杯子,升起袅袅白气。她端着水杯回到座位,心神不宁地坐下。
江稚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问:“你哥说你什么了?”
“没什么,他就那样,疑神疑鬼的。”许嫣嘟囔道,喝了一口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天花板——仿佛她的视线能穿透水泥楼板,看到楼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此时此刻,四楼高二(一)班教室。
沈耀刚打完球,冲了个凉,换上了干净的校服。白衬衫依旧熨帖笔挺,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头发还湿着,发梢滴着水,他用毛巾随意擦了几下,便走进了教室。
晨光透过窗户,将他的座位照得明亮。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淡蓝色的保温袋。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眉毛微微挑起,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示困惑的表情。他走到座位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垂眸,目光落在那个陌生的袋子上,看了几秒。袋子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张淡蓝色的便签纸,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旁边画了个幼稚的笑脸。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教室里已经有不少同学在偷偷看他,低声议论着。沈耀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那些视线,或者说,他习惯了,也根本不在意。他拉开椅子坐下,将书包放进桌肚,然后——像往常一样,拿出了物理竞赛的习题集,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拿起笔。
整个过程,他没有碰那个保温袋一下。
仿佛它不存在,仿佛它只是桌面上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装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早自习的正式铃声响起,班主任走进教室,开始巡视。沈耀始终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侧脸在晨光中显得专注而冷淡。那个淡蓝色的袋子,连同里面逐渐散失温度的早餐,被他彻底无视了。
他的同桌李浩踩着铃声冲进教室,一屁股坐下,气喘吁吁。他是个高高壮壮的男生,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刚把书包塞进桌肚,就“咦”了一声,鼻子抽了抽。
“什么味道?好香。”他扭过头,目光落在沈耀桌上的保温袋上,眼睛一亮,“耀哥,这你的?早餐?”
沈耀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出一个流畅的公式,声音平淡:“不是我的。不知道谁放的。”
“啊?不知道谁放的?”李浩愣了一下,随即乐了,“那不就是给你的嘛!咱们班还有谁能有这待遇?”他说着,毫不客气地伸手拿过袋子,打开一看,嘴里发出“哇”的一声,“煎蛋,吐司,水果,豆浆……还挺丰盛!还是温的!”
沈耀终于停下了笔。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李浩手里的袋子上,那眼神很淡,像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你要饿了就拿去吃。”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不悦,也没有慷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真的?那我可不客气了!”李浩眼睛更亮了,他早上起晚了,确实没吃早饭。他嘿嘿笑着,拿出里面的东西,煎蛋还是温热的,溏心晃悠,吐司松软,水果水灵。他先咬了一大口煎蛋,满足地眯起眼,“唔,好吃!耀哥你真不吃?这煎蛋手艺不错,溏心刚好。”
沈耀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习题集,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嗯”声,算是回应。
李浩也不在意,他知道沈耀就这脾气。他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不知道是哪个女生放的……这便签,字挺秀气,还画了个笑脸,肯定是个女生。耀哥,你真不知道是谁?”
沈耀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然后继续书写,没有回答。
“也是,追你的人能从这儿排到校门口,你哪记得过来。”李浩自顾自地说着,又咬了一口吐司,“不过这么用心准备早餐的,还挺少见的。一般都是送情书啊,送水啊什么的。这又是煎蛋又是水果的,得早起吧……”
他的话飘进沈耀耳中,又像水一样流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沈耀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回到了面前的物理题上,那些关于电场强度和电势的计算,比任何早餐、便签、亦或是送早餐的人,都更能吸引他的兴趣。
只是,在笔尖划过纸张的间隙,他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那张被李浩随手放在一边的淡蓝色便签。上面那个用黑色水笔画出的、简单的笑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刺眼。
他移开视线,抿了抿唇。
早自习下课的铃声,对许嫣来说如同审判的钟声。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冲出了教室,跑到楼梯拐角,假装系鞋带,实则竖着耳朵,捕捉着从楼上下来的每一道声音,每一句对话。
终于,她听到了李浩那熟悉的大嗓门,正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下楼梯,嘴里还在念叨:“……真的,那煎蛋绝了,溏心流得恰到好处!也不知道是哪个妹子这么心灵手巧,可惜啊,耀哥看都没看一眼,便宜我了哈哈哈……”
几个男生哄笑起来,夹杂着“暴殄天物”、“沈耀这冰山”、“妹子眼神不好”之类的调侃。
许嫣蹲在墙角,手指紧紧攥着帆布鞋的鞋带,指节发白。脸上的热度一点点褪去,变得冰凉。胸腔里那股从早晨开始就燃烧着的、雀跃的小火苗,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嗤”地一声,只剩下一缕青烟,和满心冰凉的灰烬。
他没吃。
他甚至没打开看一眼。
他……让给别人吃了。
那个她凌晨五点爬起来,精心挑选、认真嘱咐、小心翼翼捧回来的早餐,那个带着她全部紧张期待和笨拙心意的早餐,在他眼里,大概和路边随便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不,石头可能还会绊他一下,而这个早餐,他连绊一下的资格都没有,直接被无视,被处理,被随手送人。
鼻子突然有点酸。
许嫣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不能哭,太丢人了。这算什么?才第一天,才第一次尝试,就被打击得想掉眼泪?许嫣,你什么时候这么没出息了?
她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可那股委屈和失落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喉咙口,闷得发疼。
“许嫣?”
一个温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许嫣身体一僵,赶紧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睛,抬起头,挤出一個笑容:“阿稚。”
江稚蹲下身,担忧地看着她:“你怎么了?眼睛有点红。”她伸手想碰碰许嫣的脸颊,被许嫣偏头躲开了。
“没事,刚才有灰尘进眼睛了。”许嫣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走吧,要上课了。”
江稚也站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挽住了她的胳膊。“嗯,走吧。”
一整个上午,许嫣都魂不守舍。
数学课上,老师讲的函数图像在她眼前变成一团乱麻;语文课上,优美的古诗词听起来像天书;英语课上,她盯着课本上的字母,那些字母像小蝌蚪一样游来游去,一个也进不了脑子。
她的思绪总是飘到四楼,飘到那个靠窗的座位上,飘到那个被随手送出的淡蓝色保温袋上。脑海里反复回放李浩下楼时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看都没看一眼……”
“便宜我了……”
“冰山……”
“妹子眼神不好……”
眼神不好吗?也许吧。可是……许嫣咬着笔头,目光落在窗外湛蓝的天空上。可是那颗星星那么亮,就算知道遥不可及,还是会让人忍不住想仰望,想靠近啊。
午餐时间,她和江稚在食堂排队。人声鼎沸,各种食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许嫣端着餐盘,机械地跟着队伍移动。
“许嫣,你看那边。”江稚突然轻轻碰了碰她,示意她看右边。
许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是沈耀。
开学典礼之后,学校里的大部分人都注意到了沈耀这一学霸人物,就连江稚也听说了他。优秀的人总是那么耀眼。
他正和几个男生坐在一起吃饭。他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即使在嘈杂的食堂里,也显得格格不入的整洁清冷。他吃饭的样子很安静,动作不快不慢,听不见咀嚼的声音,只是专注地吃着餐盘里的食物,偶尔和旁边的男生说一两句话,也是简短利落。
可就是连简简单单的吃个饭,都引来不少女生往他的方向撇。
阳光从食堂高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Polo衫,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头发看起来是早上洗完没完全干就出门了,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深褐色光泽。他侧着脸,鼻梁的线条挺直,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许嫣看着看着,早上那股委屈和失落,突然就淡了一些。
他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得让她移不开眼。好看得……让她觉得,被拒绝一次,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喂,回神了。”江稚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从早上到现在,已经盯着那个方向发呆第三次了。许嫣,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她凑近许嫣耳边,用气声说,“对沈耀……”
许嫣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她慌乱地移开视线,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胡说什么!我就是……就是随便看看!”
“哦——随便看看。”江稚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着促狭的光,“随便看到眼睛都直了,随便看到饭都忘了打。”她指了指前面——打饭的队伍已经往前挪了好几步,她们俩还站在原地,后面的人已经不耐烦地催促了。
许嫣赶紧拉着江稚往前挪,脸颊滚烫,不敢再看江稚的眼睛。
打好饭,她们找了个远离沈耀那桌的位置坐下。许嫣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米饭,脑子里乱糟糟的。江稚小口吃着菜,看了她好几次,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说:“许嫣,如果……如果你真的喜欢沈耀,要做好心理准备。他……他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许嫣抬起头,看着好友。江稚的眼神很认真,带着担忧。
“我知道。”许嫣放下筷子,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他很难接近。今天早上……我给他送了早餐。”她终究还是说了出来,憋在心里太难受了。
江稚睁大了眼睛:“早上那么早,你是去……”
“嗯。”许嫣点头,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他看都没看,就给他同桌吃了。”
江稚沉默了。她伸出手,握住许嫣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捏了捏。“那你……还打算继续吗?”
许嫣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又一次落在那個清冷的身影上。他正用纸巾擦了擦嘴,动作斯文,然后端起餐盘起身,和同伴一起朝餐具回收处走去。背影挺拔,在人群中像一棵独自生长的白杨。
“继续。”许嫣转回头,看着江稚,眼睛里的迷茫和委屈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亮光,“为什么不继续?才一次而已。”
江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理解和温暖。“好吧。那你加油。不过……”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别太明显,也别让自己太难过。沈耀他……他好像对女生从来都不假辞色,很多人试过,都放弃了。”
“我和她们不一样。”许嫣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她不知道。但她心里就是有这么一股劲,一股不肯服输、不肯轻易放弃的劲。
也许是因为开学典礼上那惊鸿一瞥的心动太强烈,强烈到盖过了所有理智的警告。也许是因为少年站在光里的样子太耀眼,耀眼到让她甘心做一只扑火的飞蛾。也许,只是青春期的荷尔蒙在作祟,给了她莫名的勇气和固执。
不管怎样,她已经决定了。
下午的课,许嫣听得认真了许多。她把那些乱糟糟的情绪暂时压到心底,强迫自己专注于黑板。数学公式、文言注释、英语语法……一样样记下来。既然要追那颗最亮的星,自己也不能太差劲吧?她默默地想着。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像出闸的洪水涌出教室。许嫣收拾好书包,和江稚一起下楼。走到二楼拐角时,正好碰上从楼上下来的沈耀和他的几个朋友。
狭路相逢。
许嫣的心脏瞬间漏跳一拍。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攥紧了书包带子。
沈耀走在几个男生中间,他正侧头和旁边戴眼镜的男生说着什么,神情平静,语速不快。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楼梯拐角处的许嫣和江稚,目光平视前方,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两拨人擦肩而过。
许嫣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气息,像是某种皂角的味道,混合着一点阳光晒过后的干净气息。他的手臂从她身侧掠过,布料轻轻擦过她的校服袖子,带来一丝极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触感。
然后,他就走过去了。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像一阵风,吹过就了无痕迹。
许嫣站在原地,直到江稚轻轻拉了她一下,才回过神。
“走吧。”江稚小声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嗯。”许嫣点头,迈开脚步。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她忍不住回头,朝楼梯上方看了一眼。
沈耀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只有夕阳的光,将楼梯照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晚上,许嫣洗完澡,湿着头发坐在书桌前。台灯洒下暖黄的光,她在崭新的笔记本上,郑重地写下了标题:
“摘星计划(第一阶段:早餐攻势)”
下面,她开始罗列:
目标:让沈耀接受并吃完我送的早餐。
现状: Day 1,失败。目标人物无视早餐,转赠他人。
失败分析: 1. 可能不合口味(待验证)。2. 方式太突兀,引起警惕/反感。3. 缺乏辨识度,容易被忽视或误以为他人所赠。
改进方案: 1. 调整食谱,观察偏好(需收集情报)。2. 坚持送达,消除突兀感,使之成为“日常”。3. 增加细微个人标识(如便签画固定图案,但不过分明显)。
明日菜单:三明治(鸡蛋火腿生菜,酱料减少),鲜牛奶(温),苹果块。便签:“今日天气晴,记得补充能量。: )”
附加任务:课间留意沈耀是否有吃零食习惯,偏好甜or咸?观察他体育课后通常喝什么(水/运动饮料/其他)?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咬着笔头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心态调整:不急,不躁,不玻璃心。冰山非一日之寒,融化需恒温。许嫣,你可以的!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钥匙挂在脖子上,藏在睡衣里。这是她的秘密,谁也不能看,包括江稚。
她爬上床,宿舍里已经熄灯了。江稚似乎已经睡着,呼吸均匀。许嫣在黑暗中睁着眼,脑海里又浮现出白天在食堂看到的那一幕。他吃饭的样子,他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嘴唇,他起身时挺拔的背影……
还有,擦肩而过时,那瞬间掠过的、干净的气息。
脸又开始发烫。
她把脸埋进枕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明天,明天再试一次。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她倒要看看,这座冰山,到底有多难融化。
窗外,月色皎洁,星河低垂。少女怀着甜蜜而执拗的心事,在九月初秋的晚风中,沉入了一个关于星星和早餐的梦。
而那颗遥远的星星,此刻或许正坐在书桌前,解着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或许在预习明天的课程,或许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他全然不知,在另一栋楼的某个房间里,有一个女孩正因为他,笨拙而认真地,计划着一场温柔的“进攻”。
青春的故事,往往始于这样一厢情愿的悸动,和这样义无反顾的尝试。
夜还很长,星星还很多。
而早晨,很快就会再次来临。
这个作者进度是不是有点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