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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友局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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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旧友局
一、班长来电
电话响起时,江未正在给手腕换药。
创可贴撕开的瞬间牵扯到结痂的边缘,她皱了下眉,但没出声。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屏幕上跳动着陌生又熟悉的三个字:温见卿。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才按下接听。
“江未?”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沉稳,带着十年光阴也磨不掉的班长式得体,“我是温见卿。没打扰你吧?”
“……没有。”江未用肩膀夹住手机,单手笨拙地撕新创可贴的包装,“好久不见。”
“确实很久了。”温见卿顿了顿,“我上周在画展上看到你的作品,《蚀》系列。很震撼。”
江未的手指停住了。她没想到还有人记得她的画,更没想到是温见卿——高中时那个永远穿着整齐校服、说话滴水不漏的班长。
“谢谢。”她低声说。
“其实打电话来,是有个不情之请。”温见卿的声音里多了些犹豫,“这个周末,鹿悠和顾觉从国外回来了,想组个局,高中同学聚一聚。她们说……特别想见你和沈听雨。”
江未的心脏猛地一缩。
“沈听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她也去?”
“她答应了。”温见卿说得很轻,像在小心绕过某个地雷,“但我还没问你的意思。江未,如果你不想去,完全没关系。我可以帮你推掉。”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个铁皮盒子上。江未盯着盒子边缘的反光,想起高中时的那些日子——
鹿悠和顾觉,沈听雨最好的朋友。一个活泼得像麻雀,整天叽叽喳喳;一个安静得像湖水,但眼神锐利。她们三人总在一起,江未则像个沉默的卫星,绕着沈听雨的轨道运行。
那时候,鹿悠常拉着她问:“江未,你觉得听雨这条裙子好看还是那条好看?”顾觉则会在她画画时递来一杯温水,什么也不说。
十年了。
“地点在哪?”她听见自己问。
温见卿报了个地址,是市中心一家私房菜馆,包间制,安静。“如果你来,我让他们留最靠里的位置。可以随时离开,不用应付太多人。”
他考虑得很周全。一如既往的温见卿。
“……好。”江未说,“我去。”
挂断电话后,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左手腕的新创可贴贴歪了,边缘翘起,她也没去调整。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茶几移到她的脚边,像某种温和的追光。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沈听雨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傍晚,沈听雨发来的:“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
她没回。
现在她打字:【温见卿说周末有聚会。】
发送。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嗯,他跟我说了。】
【你会去吗?】江未明知故问。
【会。】沈听雨回,然后补充:【但如果你不想我去,我就不去。】
江未盯着那句话。沈听雨在把选择权交给她,像在说:我的社交、我的存在、我的一切,你都有否决权。
这太沉重了。
【去吧。】她最终回复,【鹿悠和顾觉一定很想见你。】
那边停顿了很久。久到江未以为不会再有回复时,手机震动了:
【那你去吗?】
【去。】
【好。】沈听雨回,【那我陪你去。】
江未没再回复。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四月的上海,梧桐絮又开始飘了,像一场温柔的雪。
十年了,她又要见到那些人了。
那些见证过她和沈听雨青春的人。
那些可能知道些什么,或者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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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私房菜馆
周末的傍晚下起了小雨。
江未站在衣柜前,第三次换衣服。第一件是黑色连衣裙,太正式;第二件是牛仔裤和白T,太随意;最后她选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配黑色阔腿裤——不起眼,但得体。
出门前,她盯着左手腕上的蓝色创可贴看了很久。最后她把它撕掉,换了肉色的。伤口已经结痂,深褐色的疤像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她苍白的皮肤上。
“这样就好。”她对自己说,然后撑着伞出门。
私房菜馆在老法租界的一条弄堂里,门脸很小,木门上挂着风铃。江未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当作响,里面传来熟悉的笑声——
“江未!这里!”
鹿悠从最里面的包间探出头,十年过去了,她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圆脸圆眼睛,笑起来像个小太阳。只是眼角有了细纹,短发染成了时髦的栗色。
江未走过去,包间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温见卿第一个站起来。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戴细框眼镜,比高中时更显儒雅。“江未,”他温和地笑,“路上没淋雨吧?”
“没有。”江未低声说,目光扫过房间。
顾觉坐在窗边,依然安静,但剪了利落的短发,穿着白衬衫和西裤,像个年轻的女企业家。她朝江未点点头,眼神里有种克制的暖意。
还有两个人她不认识——两个男人。
一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长相清俊,但气质疏离,正低头看手机。另一个则完全相反:花衬衫,银框眼镜,头发挑染了几缕紫色,正兴致勃勃地研究菜单。
“介绍一下,”温见卿说,“这是沈遂,咱们高中隔壁班的,现在做建筑设计。这位是许应灼,他……朋友。”
“男朋友。”花衬衫男人抬起头,笑容灿烂,“我叫许应灼,灼热的灼。你们可以叫我阿灼。”
沈遂没抬头,但耳朵红了。
江未愣住。她没想到会有不认识的人,更没想到会有一对同性情侣——在她那届高中,这还是很罕见的事。
“听雨呢?”鹿悠拉着江未坐下,“她说她也来的。”
“路上堵车。”温见卿看了眼手机,“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风铃又响。
沈听雨推门进来。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脸上有淡淡的妆。看见江未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收敛成礼貌的微笑。
“抱歉,来晚了。”她说,声音有些喘。
“没事没事!”鹿悠跳起来抱她,“十年了沈听雨!你竟然还敢回来!”
顾觉也站起来,两人拥抱。江未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三人抱在一起,看着沈听雨脸上那种久违的、放松的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欣慰,也是酸楚。
沈听雨和她们拥抱完,目光转向江未。她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协议里约定的安全距离。
“江未。”她轻声打招呼。
“嗯。”江未点头。
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好了好了,人都齐了!”鹿悠是个天生的气氛调节器,“点菜点菜!阿灼,听说你是美食家?你推荐!”
许应灼果然开始滔滔不绝地推荐菜品,声音清亮,语速很快。沈遂终于放下手机,偶尔补充一两句,声音很低,但许应灼每次都会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江未默默观察着这对情侣。沈遂很安静,几乎不说话,但许应灼说话时,他的目光会落在对方身上,那种专注的、温柔的眼神,让她想起十六岁的沈听雨——看她画画时的眼神。
“江未,”温见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现在还在画画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江未感到一阵不适,但温见卿的眼神很温和,没有打探,只是关心的询问。
“偶尔。”她说,“现在……在做其他工作。”
“酒店管理。”沈听雨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江未现在是酒店的管理层,很厉害。”
江未转头看她。沈听雨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里有种坚定——她在为她说话,在把“酒店服务员”包装成“酒店管理”,在维护她的尊严。
“哇!”鹿悠睁大眼睛,“好厉害!哪家酒店?下次我去上海住!”
江未报了酒店名字。鹿悠更兴奋了:“五星级啊!江未你太棒了!”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菜陆续上桌,温见卿开了瓶红酒,给每人倒了一点。轮到江未时,她犹豫了一下,沈听雨轻声说:“可以少倒一点,或者换果汁。”
“红酒就好。”江未说。
她需要一点酒精,来面对这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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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往事与烈酒
酒过三巡,话题开始漫游。
鹿悠说起她在伦敦的见闻——巧合的是,她和沈听雨在同一个城市待了五年,却从未见过面。
“我找过你,”鹿悠对沈听雨说,语气里有淡淡的埋怨,“给你发邮件,你都没回。”
沈听雨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那时候……不太看邮箱。”
“借口。”顾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有力,“你就是想把所有人都推开。”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江未低头看着杯中的红酒,液体在灯光下像深红色的琥珀。她能感觉到沈听雨的紧张——她的呼吸变浅了,肩膀微微绷紧。
“是我不好。”沈听雨最终说,声音有些哑,“对不起。”
“谁要你的对不起。”鹿悠红了眼眶,“我们只是……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不好。”沈听雨说,很直接,“这十年,我过得不好。”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一直游离在外的沈遂都抬起头,看向她。
沈听雨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在伦敦的第一年,我得了抑郁症。吃药,看心理医生,有三个月下不了床。后来好一点,但手腕开始疼——不是受伤,是心因性疼痛。医生说我压力太大。”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江未,又移开:“再后来,我成了工作狂。因为只有工作到累垮,才不会在夜里想起……想起上海。”
江未的指甲陷进掌心。她没想到沈听雨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剖白,更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接,这么痛。
“那你为什么现在回来了?”顾觉问。
沈听雨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眼睛,看向江未,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我想清楚了,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包间里落针可闻。连许应灼都停下了筷子,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就在这时,温见卿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站起来:“抱歉,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先走。”
这明显是个借口——体贴的温见卿,在给她们留下空间。他结了账,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他走后,气氛反而更松动了。
“我也过得不好。”鹿悠忽然说,眼眶红红的,“我离婚了,去年的事。前夫出轨,我抓了个现行。”
顾觉握住她的手。
“所以啊,”鹿悠抹了把眼睛,“什么十年青春,什么美好回忆,都是骗人的。大家都在受苦,只是不说而已。”
“我不苦。”许应灼忽然开口,笑嘻嘻地,“我和沈遂好得很。虽然他是个闷葫芦,虽然我爸妈到现在还不接受,虽然我们俩一个搞艺术一个搞建筑穷得要死——但我不苦。”
沈遂看向他,眼神柔软得像融化的巧克力。
“为什么?”江未忽然问,声音很轻,“为什么……不苦?”
许应灼转头看她,银框眼镜后的眼睛很亮:“因为苦是必然的啊。活着就会受苦。但如果你盯着苦看,那生活就只剩苦了。我选择盯着沈遂看——他多好看啊,看一辈子都不腻。”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有点傻气。但江未的心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选择盯着什么看——这是多么简单又多么艰难的选择。
“我也选择盯着沈遂看。”沈遂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但清晰,“虽然他吵得要死,虽然他审美诡异,虽然他总把我按计划的人生搞得一团糟——但他是我见过最鲜活的人。”
许应灼的脸红了,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喂,你别抢我台词。”
大家都笑了。连江未的嘴角都忍不住上扬了一下。
沈听雨看着她那个微小的笑容,眼神温柔下来。
又聊了一会儿,顾觉和鹿悠要先走——鹿悠明天早班机回北京。离开前,鹿悠拥抱了每个人。抱到江未时,她轻声说:“江未,要开心点。”
江未的身体僵了僵,然后慢慢放松,轻轻回抱了她。
她们走后,包间里只剩下四个人:江未,沈听雨,沈遂,许应灼。
“接下来去哪?”许应灼兴致勃勃,“我知道附近有个很棒的清吧,老板是我朋友。”
沈遂看向沈听雨和江未,用眼神询问。
沈听雨看向江未:“你想去吗?”
江未犹豫了一下。她其实累了,手腕开始隐隐作痛,胃也不太舒服。但看着许应灼期待的眼神,看着沈遂沉默但温柔的表情,看着沈听雨小心翼翼询问的样子——
“……去吧。”她说,“但只能待一会儿。”
“遵命!”许应灼跳起来,“走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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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清吧真言
清吧藏在一条更深的弄堂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暖黄的灯。
推门进去,里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扎小辫的男人,看见许应灼就笑:“阿灼,带朋友来?”
“对!最好的位置给我们!”
他们坐在最里面的卡座,沈遂和许应灼坐一边,江未和沈听雨坐对面。许应灼点了威士忌,沈遂要了苏打水,沈听雨点了金汤力,江未只要了温水。
“江未不喝酒?”许应灼问。
“胃不太好。”江未轻声说。
“理解理解。”许应灼很自然地接话,“我也有胃病,沈遂整天盯着我吃饭,烦死了。”
沈遂没说话,只是把苏打水往他那边推了推。
酒上来后,气氛变得更松散。许应灼开始讲他和沈遂的故事——怎么在画展上认识,怎么追了三个月,怎么出柜,怎么一路走到现在。
“最难的时候,”许应灼晃着酒杯里的冰块,“我爸妈把我赶出家门,沈遂他爸说要打断他的腿。我们俩揣着两千块钱,在快捷酒店住了一个月,吃泡面吃到想吐。”
沈遂握住他的手。
“但现在呢?”许应灼笑,“我爸妈虽然还是不接受,但至少不赶我了。沈遂他爸……上个月还问我什么时候去家里吃饭,说要给我炖排骨。”
他的笑容里有种明亮的、不服输的光:“所以啊,时间会解决一些问题。解决不了的……就交给爱。”
江未看着他们相握的手,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羡慕吗?是感动吗?还是……希望?
“你们很勇敢。”她听见自己说。
“勇敢?”许应灼摇头,“不,我们只是没办法——没办法不爱对方。爱都爱了,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爱是最简单的事。
沈听雨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如果你们分开了十年呢?如果一方离开了,十年后才回来呢?”
许应灼转头看她,又看看江未,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那我得问个问题。”他说,“离开的那十年,你们过得怎么样?”
沈听雨和江未同时沉默。
“看,这就是答案。”许应灼说,“如果分开的十年,两个人都过得像狗屎一样,那说明什么?说明你们根本分不开。既然分不开,那还矫情什么?赶紧和好啊!”
“阿灼。”沈遂低声制止他。
“我说错了吗?”许应灼理直气壮,“人生才多长啊?有几个十年可以浪费?你们今年三十了吧?再浪费十年就四十了,再浪费十年就五十了——到时候就算和好了,还能牵着手去看极光吗?还能在雨里跑吗?还能□□做到天亮吗?”
他说得直白,甚至粗俗。但每一句都像锤子,敲在江未心上。
是啊,人生才多长?
她浪费了十年在疼痛上。
沈听雨浪费了十年在后悔上。
她们还要浪费多久?
“可是……”江未轻声说,“可是有些伤,不是想好就能好的。”
“那就带伤生活啊!”许应灼说,“谁身上没点伤?我有胃病,沈遂有腰伤,鹿悠离婚,顾觉……我猜顾觉也有故事。大家不都活着吗?”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下来:“我不是说伤不痛。我是说……也许你们可以,一个带着胃病,一个带着手腕疼,一起活下去。总比分开疼要好吧?”
江未的眼泪涌上来。她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
沈听雨伸出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很轻的触碰,但江未感觉到了——温暖的,颤抖的,充满歉疚和渴望的触碰。
她没有躲。
许应灼看见了,但他假装没看见,转头对沈遂说:“我想吃薯条。”
“刚吃完晚饭。”
“我就想吃。”
“……我去问老板有没有。”
沈遂站起来去吧台。许应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声说:“其实我和沈遂也分过手。一次,三个月。那三个月我瘦了十五斤,他差点把工作室烧了——不小心,不是故意的。后来我们和好了,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他查胃,我查神经。”
他转头看江未和沈听雨,银框眼镜后的眼睛很清澈:“所以你们看,爱情不是什么美好的童话。爱情是两个人带着一身毛病,互相搀扶着,在泥地里打滚。滚得一身泥,但至少……不冷。”
江未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温水杯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沈听雨终于握住了她的手。不是试探,是坚定地握住,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江未的手在抖。但她没有抽走。
“谢谢。”沈听雨对许应灼说,声音哽咽。
“谢什么。”许应灼摆摆手,“我就是话多。沈遂老说我这张嘴迟早惹祸。”
沈遂端着薯条回来,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薯条放在许应灼面前:“吃吧。”
窗外雨还在下。清吧里流淌着低沉的爵士乐,老板在吧台后擦杯子,灯光暖黄得像旧时光。
卡座里,两对情侣以各自的方式依偎。
沈遂和许应灼肩并肩,一个安静,一个吵闹。
沈听雨和江未手握手,一个在流泪,一个在颤抖。
但她们的手握在一起。
像两艘漂泊已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即使港湾里还有未清理的礁石。
即使船身已满是锈迹和破损。
但至少,她们靠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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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未痛苦是普遍的但选择如何面对痛苦是关键听雨又有没有什么启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