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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古罗秘境(三) “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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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灵族,”霜站在旁边,声音很轻,“由祖神的心血所化,是最原始的自然之力,他们很少见到外来客,所以有些新奇。”
“外来客……?”阿毓茫然地看着他,“那我是灵族吗?”
霜笑着回答:“来到这座山的孩子,都是神的子民,都会成为灵族。”
祈天灵山很高,站在山顶上,可以看到远处的海面,太阳正在落山,把整片海面染成了金红色,阿西塔河远远地捧起阿毓和霜热切的目光。
“这里真美。”阿毓喃喃道。
霜站在她旁边。
“你以后会住在这里,”他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阿毓说:“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刻的。”
阿毓在祈天山上住了下来。
她学会了辨认赤风草和蓝花楹的不同花期,学会了从星星的位置判断时辰,灵族的孩子们跟她熟了,不再叫她“灵儿”,而是叫她“阿毓姐姐”,越大了些,后来的孩子便叫她毓娘娘。
她每天都会去找霜。
她会带着霜爬到最高的那棵古树上,看星星从银河里落下来,划过天际,坠入远方的黑暗。霜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灵魂,它们奔赴四方,去经历不同的生命,然后再回来,回到祈天山,回到赤风草盛开的地方。
“那我们呢?”阿毓问,“我们也会死吗?”
霜看着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灵族超脱于此间之外,会长长久久地存在下去,祈天灵山便会福泽不绝。”
阿毓没有听懂这句话。
后来阿毓也开始接触到祭祀,渐渐发现了一些事情。
有一天晚上,她偷偷跟了出去。
霜去了荆澜谷。
那是祈天山上的一处禁地,灵族的长老们说过,不许任何人靠近,谷口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古老的文字,那是只有大祭司才能进入的地方。
那里是所有的已故去的灵族,他为他们立下的碑,但是灵族本自天地而生,消散时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但霜却固执地想要他们留下,留下他的身边。
阿毓才知道,原来灵族真的会死,会彻底消散,那么脆弱。
他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胸前,嘴唇一张一合,在说什么,他在进行秘密的祭祀,不为祭祷天地使天地规律流转,而是在以自己的灵蕴作容器,将每一位死去的灵族残魂强行留于世间。
阿毓不知道霜在做什么,但她知道霜每次从荆澜谷回来,脸色都会更差一些,而他心甘情愿。
她不敢问。
她怕问了之后,有些事情就再也无法假装不知道了。
日子就这样过了很久。
阿毓几乎以为自己可以永远住在这座山上,永远和霜在一起,看着赤风草开花,星星落下来,太阳又从海面上升起来。
但有一天,一切都变了。
那天霜来找她的时候,表情和平时完全不同。
“阿毓,”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找到了。天衍之术的卦象显示,九幽那里有一线生机。”
“天衍之术?那不是在祭告天地时才能使用的法术吗?”阿毓茫然地问。
“我算到了长生的生机。”霜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她有些疼,“灵族不会永远衰亡的,灵族不会被放弃,九幽之下藏着天机,只要找到它,我们就能改变一切。”
阿毓愣愣地看着他,然后慢慢地把手抽了出来。
“霜,”她的声音很轻很轻,“生老病死,这是天地的法则,连神明都无法逃过,我们……我们有什么其他选择呢?”
霜笑了。
那笑容让阿毓心里发凉。
“若要求生,便需先置之死地,”他说,“阿毓,你随我一起走一趟吧,我要让你亲眼见证灵族的长生。”
阿毓低下头,她想说不。
她不想找什么长生,她只想留在这座山上,看赤风草和蓝花楹年年开花,看灵族的孩子渐渐长大,和大家一起慢慢老去,最终和他们一起化为尘埃,归于万物之中。
可是霜的执念太深,他擅自使用天衍之术,已经把一切都押上了,再也没有退路。
“……好。”她说。
出发前的那一晚,阿毓没有睡着,她知道霜又去了荆澜谷。
越阿毓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霜他老了,头发全部白了,他的脸上满是皱纹,眼睛也变得浑浊,但他看着她的时候,却只剩下执念不得圆满的癫狂和不甘。
阿毓从梦中惊醒,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天明出发时,霜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擦净她脸上的泪痕。
“毓,”他说,“不要哭。”
阿毓咬住嘴唇,拼尽全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那道天衍之术虽然毁了我的根基,失去了半神之体,”霜的声音很平静,以为阿毓是在为他担心,“但是那都是值得的。为了大家,什么都是值得的。”
阿毓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
她哭得很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霜站在她面前,安静地看着她哭,等着她哭完,然后抱住了阿毓。
“走吧,路很长,”他说,“我们要早点回家。”
她想,她再也回不来了。
阿毓不知道走了多久。
从祈天山出发的那天起,时间就变得模糊了。
想要去往九幽,人间则是必经之地。
原来人间不比祈天灵山,这里的春天不是永恒,年有四季流转,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霜走在前面,他时不时地会停下来,等阿毓跟上,然后给她指路边的那些东西,他说这些都是人间的东西,人间充满苦难,当时正是天地初开,幽煞恒横行的时候,因为祈天山是神的遗骸化成的,所以祈天山的灵族幸福安乐,而人间没有神明守护,注定哀鸿遍野,沦为与大荒一样的鬼蜮。
“人间比起祈天山要大很多。”
霜说:“因为人间是一片苦海,你永远走不到尽头,永远看不到全部。”
入九幽之路,便要行遍人间,阿毓本以为人间苦,苦到尽头便该放手。
可她却看见一个断了双臂的母亲,用牙咬死了欺凌女儿的男人,自相残杀的猎场上,两个奴隶背靠着背杀出死地,一个倒下去,另一个跪在血泊里护着那具尸身,直到自己也再也站不起来。
人间是一片苦海,可阿毓想要留下来。
可是霜不会愿意的,因为他永远不会满足于停留在一个地方,他想走到尽头,看到全部,把天机攥在手里,把命运握在掌心。
哪怕这些会毁了他。
他的半神之体已毁,如今想再走进九幽那种凶险之地,无异于送死,阿毓试图牵着他的手走,但他拒绝了。
“阿毓,你走前面,我可得看着你走下去,不要偷懒。”
她走在前面,霜走在后面。她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上,不曾移开过一瞬。
她不知道的是,霜的脚步越来越慢,和她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
他是在用自己残存的力量,替她挡掉这片幽煞之地中最危险的东西,那些会吞噬生灵魂魄的东西。
阿毓在九幽里迷了路,和霜走散了。
她后来才想明白这一点,霜是故意的,他把她引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独自离开,去做一件他不想让她看到的事情。
那件事是什么,阿毓不知道。霜回来的时候,他失去了双眼,根基全毁,果真苍老无比,但他却兴奋不已。
阿毓的梦应验了。
“你做了什么?”阿毓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他说,“走吧。”
阿毓没有再问。
但她从那天起,开始在夜里偷偷地观察霜。她发现他每天晚上都会找一个无人的角落,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骨刃,在自己的手臂上、腿上、胸口上一刀一刀地刻字。
他刻的是天衍之术的卦文。
他把那些文字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用血肉温养它们,让它们活过来,替他指引方向。
而代价是他的身体在一天天腐烂,就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
阿毓就跟着他走,追随着天衍之术的指引,走一条连他自己都看不到尽头的路。
那个地方在九幽的深处,天从裂缝的正上方延伸到两边,一半是白天,一半是黑夜,太阳和月亮同时挂在天上,光芒交织在一起,把整片天空染成了诡异的深紫色。
“到了。”霜说。
她转过身,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霜,我们终于……”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惊恐而发不出声音来。
霜这些时日掩饰的人形已经完全支撑不住,他浑身上下缠满了黑色的雾气,从他的七窍中涌出来,把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层暗色的光晕里,那些被他刻进骨头里的文字正在发着光。
但他依旧温柔宁静地笑着。
“去吧,”他说,“阿毓,你进去找到那块神骨,有了它,灵族就能长生了。”
阿毓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你不去吗?”
霜摇了摇头。
“我进不去了,献祭之法已经完成,我的身体正在被九幽吞噬,有我撑着,你和灵族都不会有事的。”
她转过身,走进了九幽的入口,黑色的雾气吞没了她的身影。
霜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终于没有忍住,弯下腰,呕出了一口黑色的血。
他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那血,恍惚中把它看做了摇曳着的赤风花。
“灵儿啊灵儿,”他喃喃道,“请收下吾等的谢礼……”
阿毓在九幽中找到了那块神骨。
它藏在地底最深处的岩层里,被千万年的鬼煞之气层层包裹,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把它从岩层中剥离出来。
她把那块神骨从岩层中捧出来的时候,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感应到了搏动着的心跳。
阿毓是花神大道,能感应任何生机之力,即便是伤害草木花灵,她都会伤心好一阵。
阿毓握着那块神骨,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石头里涌出来,冲进她的身体,顺着她的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霜说了,这块神骨是灵族长生唯一的希望。
然而在她将神骨彻底剥离岩层之时,九幽的鬼煞之力便立刻侵蚀了这块神骨,它不再是纯粹的神之遗骸,而是一个正邪交织、善恶共存的怪物。
如果让这块神骨就在九幽消散,便可肃清九幽的幽煞之气,甚至泽被与九幽相邻的人间,这里的生灵甚至能够得到仙缘,获得与灵族相似的幸福快乐和长生的希望。
但阿毓强行将神骨剥离,让这一切都成了空想,而她带出来的神骨还有残存的灵魄,她逼迫一个本为神明的生灵,堕落成了这样正邪不分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