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配她掀桌不干了》褚酒酿

47、古罗秘境（完） 她瞒着

　　她瞒着霜，护住了神骨上的灵魄，偷偷赐予了它新生，她唤她“圆圆”。

　　阿毓把那块已然无用的神骨带回去的时候，霜已经快要死了。

　　他靠在九幽入口处的一块巨石上，身体已经腐烂了大半，脸上的皮肤几乎完全脱落，露出下面血淋淋的肌肉和白骨。

　　他听到了阿毓的脚步声。

　　“……回来了？”

　　“回来了。”阿毓说。

　　她跪下来，将神骨放在霜的手边，霜的手指动了动，没有力气去拿，只是让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那块石头。

　　“好，”他说，“好。”

　　霜垂下了头，气息全无。

　　阿毓用神骨的力量，从九幽的深渊中唤来了息壤，那是天地初开时最原始的物质，可以重塑万物，她以息壤为材料，以神骨为骨架，重塑了一具身体。

　　一个几岁大的小女孩出现在她面前时，阿毓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温暖，她将自己的半边心魄剖给了圆圆，保住她意识的一线清明，而不会沦为邪魔。

　　这是霜用自己的半神之体换来的，是她必须守护的东西，她要带着圆圆走遍人间，将神骨的福泽洒向人间。

　　临了时，阿毓伸手摸了摸那具已然干枯的躯壳，那是霜的脸，她碰到的地方，逐渐变得温热起来。

　　阿毓做了一件疯狂的事情。

　　她把自己的右眼剥离出来，连同剩下的半颗心脏一起，放进了霜的身体里。

　　那些黑色的雾气从伤口中退了出去，他的身躯开始重新生长，焦黑的尸体长出了银白色的头发，右眼泛着淡蓝色的光，而那黑雾依旧萦绕在他空洞的左眼眼窝中。

　　霜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阿毓。

　　两人都是满头华发，各自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睛亮着淡蓝色的光，看着惊人地相似。

　　“你醒了。”她笑着说。

　　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天机找到了吗？”

　　阿毓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九幽里什么都没有，那块神骨一经现世，便受鬼煞之气侵蚀，沦为邪物了。”

　　“阿毓，你骗了我。”

　　霜站了起来。

　　“阿毓，你先回去祈天灵山吧。”

　　“为什么？”阿毓的声音在发抖，“霜，你要去做什么？”

　　“因为你做错了事，而我要纠正它，我要去打碎那道彼岸结界，取走它的神格。”

　　“那九幽的生灵又该怎么办？”阿毓惊诧地问。

　　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了，阿毓固执地追上去。

　　“霜，停下来！你这样做会毁了九幽的！那里有无数亡魂，他们需要彼岸结界才能安息！你打碎了它，他们就永远不得安宁了！”

　　霜停下了脚步。

　　“阿毓，”他说，“有些东西是无法弥补的，就跟你我之间一样。”

　　他拂开了她的手。

　　她看着霜的背影消失在九幽的黑暗中，想起很久以前，在那条潺潺流动的小溪边，他牵着她的手，站在山坡上，倾耳聆波澜，举头问飞鸿。

　　他说：“阿毓，我要你活得长长久久，也要灵族绵延不绝。”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誓言，不过终究是过去了。

　　阿毓笑了笑，凝聚起所有草木花灵之力，朝着霜打出一道杀招，她要阻止云霜简那癫狂的执念。

　　一场大战以后，阿毓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因为她已然失去了心脏和一只眼睛，她算不得完完本本的花神了，她的力量削弱了许多。

　　她败给自己一念之仁。

　　最后霜打碎了九幽的彼岸结界，那天黑色的鬼煞之力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无数亡魂从结界破碎的地方涌出来，发出凄厉的尖叫。

　　九幽彻底沦为了一片死地，再无安宁之日。

　　阿毓站在远处，看着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天空，整个人如同一副行尸走肉。

　　如果不是她救了霜，霜就不会去打碎结界，如果不是她带出神骨，灵族就不会面临更大的灾难，如果不是她逆天而行，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所有的错都是她的错。

　　温柔的人往往背负了更多的罪。

　　在祈天灵山时，阿毓遍施援手，万物皆念其恩，她只知何为纯善之情，而今云霜简带她行过人间，阅尽人心凉薄，看众生经历百般侵夺，仁善一再被滥用，她失去了一颗心脏，却起了悲悯之心。

　　阿毓成神了，那颗悲悯之心成全了她的神性，弥补了她失去的力量，这是天道的赞颂，洗脱了她给自己判定的罪过。

　　她身为祖花神，遂为继任者设下三重试炼：第一劫，众生相，问人间七苦；第二劫，叩心门，问己身所念；第三劫，生死劫，以达天听。

　　霜从九幽回来的时候，身上沾满了亡魂的怨气，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满意了？”阿毓问他。

　　他绕过她，走了。

　　那天以后，阿毓再也没有回过祈天山。

　　阿毓收了两个弟子，她带着圆圆和瑶瑶走过了很多地方。

　　她去过北方，那里黄沙漫天，长河落日，茫茫无极。

　　她去过东方，那里遍地黄金，醉梦京华，她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那些凡人在欲望和贪婪中沉浮。

　　她去过南方，那里春有百花盛开，冬日暖阳和煦如许。

　　她去过西方，那里高山巍峨，冰川连绵，她爬到最高的山峰上，站在风雪中，看脚下的云海翻涌。

　　阿毓忽然想起云霜简说过的话，人间是一片苦海，永远走不到尽头。

　　是啊，人间的确很大，她走了这么远，似乎真的能忘掉那座山了。

　　这些年里，她听说了很多关于祈天山的消息。

　　灵族开始内斗，互相攻伐，血流成河，祈天山被怨气吞噬了，那片曾经的福泽之地变成了一片古战场，怨魂不散，煞气冲天，那里已经彻底废了，还需要大祭司设下禁锢法阵才能镇压得住。

　　这些都与阿毓无关了，可是听到这些消息时，她却感到一阵疲惫，带着两个弟子在一个叫作离山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自己消亡。

　　在一场计谋下，阿毓后来的元灵被打碎，封印在离山深处，成为这座山的核心，成为连接妖魔和万源之地的枢纽。

　　云霜简用自己的妹妹，做了最大的供养。

　　她的身体在离山深处沉睡，她的意识在天地之间游荡，她的灵魂在无数次破碎和重组之间循环，永无止境。

　　这就是云霜简给她的结局。

　　柳知微从那场漫长的记忆中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

　　柳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回到了古罗秘境的那片赤风草花海中。

　　柳清圆站在她旁边，也在流泪。

　　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都假装不知道对方在哭。

　　“……你都看到了？”柳清圆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柳知微说，“都看到了。”

　　“她怎么这么傻，应该杀了那个狗男人才是，她怎么能……就这么白白死在这里？”

　　柳清圆没有接话，她蹲下来，伸手轻轻地碰了碰枯树根处的那具骨骸。

　　“阿毓，你回家了。”

　　柳清圆的指尖触到骨骸的那一瞬间，那具骨骸动了，似乎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看柳清圆。

　　然后，花海开始旋转。

　　赤风草的花瓣从枝头飘起来，漫天飞舞，像是一场红色的雪，那些花瓣在空中融合，渐渐形成了一个人的轮廓。

　　她穿着一袭蓝紫色的衣裙，裙摆柔软地垂落，像一片轻云，一头银白长发静静垂到腰际，一双淡蓝色的眼睛清澈而温婉，透出柔润的光泽。

　　“圆圆。”她开口了。

　　柳清圆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她跪了下来，跪在那具骨骸前面，哭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阿毓的幻影伸出手，想要摸她的头，但手穿过了柳清圆的身体，什么都没有碰到。

　　她毕竟只是一缕残留的意识，马上就要消散了。

　　“别哭了，”阿毓说，“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跟小时候一样那么爱哭鼻子了哦，瑶瑶看见会笑话的。”

　　“师父……”柳清圆的声音十分嘶哑，“师父，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师父”。

　　柳知微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所以她猜对了，柳清圆肯定已经拥有了前生记忆，而她自己也在影响着这个世界，今世阿毓是柳清圆的养母，谢济泫会和沈流商有牵连，而她和柳清圆而起的这些纠葛……莫非也跟前生有关，那前生的柳知微在柳清圆的那个故乡里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她又为什么会毫无记忆，又掉进穿越部门干了10086世的牛马？

　　“你这次是柳知微。”越阿毓转头看向她，柳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什么叫做“这次”？

　　还没等柳知微问明白，阿毓的幻影开始变淡了。

　　“我该走了，此去再无归期。能有这一面之缘，已是此生所幸，你的恩情，毓铭记于心。”

　　她最后看了柳清圆一眼，那眼神中带着无言的万千祝福。

　　赤风草的花瓣从空中飘落，落在那具骨骸上，骨骸顷刻化作流光消散，一切归于寂静，只有花儿还在摇曳。

　　“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阿毓的声音在柳知微耳畔响起，悠远沧桑，仿佛历经风雨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