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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选班委 早自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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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习的铃声打过十分钟,王亮超才抱着文件夹匆匆推开门。他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熨得平整,但衣角有一小块没塞好,随着他走上讲台的动作微微翘起。他站定,把文件夹轻轻放在讲桌上,没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小豆眼慢慢地、仔细地扫视全班。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窗外的走廊上,纯文班正在齐声背诵《滕王阁序》,声浪一波一波拍打着十七班的门窗。纯理班那边传来物理老师讲解力的合成与分解的洪亮声音。只有十七班,像一片被隔开的、沉默的洼地。
“同学们,”王亮超终于开口,声音比昨天略微平稳,但那种柔软的、商量的尾音依旧在,“经过一天熟悉,也参考了入学和期中成绩,我们现在把班委定下来。”
没有问“谁愿意”,没有说“大家推荐”。他的语气温和,决定却不容置疑。
“班长,”他的目光落在靠窗第三排,“章序同学。”
章序的视线从窗帘缝隙那道倾斜的光带上移开,看向讲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算是应下。他的期中成绩单上,英语接近满分,数学却只有堪堪及格的分数。任命他,或许是因为那份被英语拔高的总分,也或许是因为他脸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尽管那沉静更像是对某种倒计时的专注凝视。
“学习委员,”王亮超转向过道另一边,“王翊竹同学。”
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快速扫过讲台,随即垂下,几不可察地颔首。她的数学单科成绩在年级里都排得上号,稳定而优秀。让她当学委,意图再明显不过:指望这抹难得的理科亮色,能稍微照亮这个被认为“理科学不动”的组合。她放在桌下的手,手指微微蜷了蜷。
“体育委员,”王亮超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刻意上扬,试图注入一些活力,“齐蒙,齐心的齐,启蒙的蒙。”
后排,一个高高壮壮、像座小山的男生动了动肩膀。齐蒙,他的文化课成绩——尤其是数理化——长期在班级末段徘徊,是让各科老师提到就头疼的存在。但他档案里初中校运会多个项目的获奖记录又实在醒目。任命他,像是一种对“实际用处”的妥协,也像提前给这个注定在成绩榜底端挣扎的男生一个位置。齐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接受了。
“团支书,”王亮超的目光移向中间排一个女生。她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校服衬衫的领子翻得平整。“钱之彤同学。”
钱之彤站起身,微微欠身,姿态从容。她的成绩在班级十几名,中游偏上,稳妥而不突出。这个需要一定组织协调能力和端正形象的职务,落在她身上显得恰如其分。她脸上带着适度而得体的微笑,坐下了。
“最后,卫生委员,”王亮超的目光落在前排一个女生身上。她有一张骨相清晰的脸,眉眼间有种混合了英气与灵动的独特韵味,即便穿着最普通的蓝白校服,也显得格外醒目。“纪琼录同学,纪念的纪,琼瑶的琼,记录的录。”
被点名的女生似乎愣了一下,脸颊迅速泛起一层薄红。她站起来,动作有些匆忙,“到。”声音不大。她的成绩排在班级八九名,属于前列。让她负责卫生,或许是因为她看起来整洁细致,也可能只是按常规填满最后一个班委名额。她很快坐下,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校服袖口。
王亮超合上文件夹,双手按在讲台边缘。他深吸一口气,那双小豆眼里又浮起熟悉的、湿漉漉的诚挚:“班委,就是咱们十七班的骨架!”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颤。
“我知道,咱们这个组合……生政史,现在可能……外面有些不好听的说法。”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微微泛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却又努力挺直了背,“但骨头硬不硬,自己说了算!我希望……不,我要求几位班委,能真正负起责任来!带着大家一起,把咱们十七班……撑起来!”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章序那张缺乏热情、似乎永远在计算着什么的长脸;王翊竹那副遮住大半表情、沉默的黑框眼镜;齐蒙高大却木然的身影;钱之彤得体而略显疏离的微笑;最后是纪琼录微微发红的耳尖和低垂的睫毛。
这参差不齐、心思各异的“骨架”,真的能撑起一个被默认的“尴尬组合”吗?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只能更紧地握住文件夹的边缘,指甲微微泛白。
底下响起零落而迟疑的掌声,像几颗石子投入深潭,泛起几圈涟漪,很快又归于沉寂。
章序在掌声彻底消失后,翻开了数学必修一。扉页的空白处,他用极小的字写着距离高考的倒计时天数,精确到秒的换算公式,以及一行小字:“光照移动速率:每日偏移约0.5°”。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复杂的函数图像,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坐标轴。
王翊竹从笔袋里取出一支针管式红笔,笔尖极细。她在刚刚发下来的、自己那份近乎满分的数学周测卷背面,用最小的字体,写下了一个新的编号:“第七十四”。后面暂时空白。她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迅速将卷子翻到正面,压在了政治书下面。
窗外,纯文班的背诵声浪正冲向“落霞与孤鹜齐飞”的高潮,澎湃激昂。纯理班传来老师用力敲打黑板的声响,强调着“矢量方向的重要性”。
而十七班的轮廓,就在这个平淡无奇、甚至有些黯淡的早晨,被这几根材质不同、形状各异、承重力未知的“骨头”,仓促地搭建了起来。
一座寂静的、不被看好的、内部布满未知缝隙的小小堡垒,就此悄然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