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分班啦,文不成理不就 ...
-
河东二中的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像一场粗暴的筛选。成绩单张贴出来的那个下午,整栋教学楼都浸泡在一股惶惶不安的化学气味里——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哭出了声,更多人对着那张决定未来两年“成分”的纸,脸上空白一片。
分班名单是三天后贴出来的。教学楼底层的布告栏前,挤满了黑压压的脑袋,汗味和低声议论嗡嗡作响。纯文、纯理,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被眼睛捕捉、归类,引发小小的骚动。直到有人指着角落一张略显稀疏的名单,语气古怪地念出声:“重组后的高一·十七班?生、政、史?这什么组合?”
一阵轻微的嗤笑声像水波漾开。在山河四省这片教育戈壁,连河东二中这样的普通高中也遵循着隐秘的“鄙视链”:脑子顶尖的去纯理,肯下死功夫的去纯文。而生政史?听起来像是理科学不动生物、文科学不了地理的“边角料”凑在了一起。既不“文”得纯粹,也不“理”得彻底,透着一股子尴尬和将就。
新组成的十七班教室,被安排在了教学楼西头最偏僻的那间,窗外对着的是锅炉房粗糙的后墙。第一天早晨,学生陆陆续续进来,彼此打量,眼神里多少带着点同病相怜的警惕和茫然。空气沉闷,混杂着新油漆和旧桌椅的味道。
靠窗第三排,坐着一个男生。脸很长,下颌线的弧度显得有些过于认真。他个子不算高,安静地坐着,视线却落在前面脏兮兮的蓝布窗帘上。那窗帘拉得并不严实,中间裂开一道歪斜的缝隙。秋日早晨淡白的光,正从那里挤进来,在讲台一侧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晃眼的光斑。男生看得极其专注,嘴唇似乎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仿佛在计算那道光的宽度与桌面形成的夹角,或者它移动到墙角垃圾桶所需的时间。后来大家知道,他叫章序,文章的章,顺序的序。
离他不远,隔着一个过道,坐着一个女生。长相普通,脸颊圆润,扎着利落的高马尾,一副黑色方框眼镜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让那双不大的眼睛藏在镜片后,显得更难以捉摸。她坐得笔直,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政治书,但目光低垂,落在自己交叠放在桌面的手上。直到班主任开始点名,念到“王翊竹,飞翔的翊,竹子的竹”时,她才微微抬了下头,目光在镜片后快速扫过讲台,随即又垂下,低声应了“到”。
班主任是在早自习快结束时出现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微胖的身影带着一阵风似的进来了。他看起来三十一二岁,皮肤挺白,一张圆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小豆眼,此刻正快速地眨动着,透着一股紧张又努力想显得亲切的神色。他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金属细边眼镜(不是黑框),手里除了名单,还拿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湿抹布——进教室时,他顺手擦了一下门框上沿并不存在的灰。
“Good morning, everyone! Settle down, please.” 他开口,是流利的英文,发音圆润,但语调有点过于细腻柔软。随即换成中文,声音不高,带着那种明显的、刻意放缓的温和:“同学们,安静一下哦。我是王亮超,教英语,也是咱们十七班今后的‘头儿’。”
他把“头儿”这个词说得有点俏皮,试图拉近距离,但底下的反应多数是沉默和好奇的打量。他走到讲台后,放下东西,双手习惯性地在身前交握,指尖微微翘着。“我知道,坐在这里,大家心里可能有点……五味杂陈。”他停顿了一下,那双小豆眼在镜片后似乎蒙上了一层水汽,声音也低了下去,“分班嘛,总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我们这个生政史组合,可能有些人觉得……嗯,有点特别,甚至有点边缘。”
他说到“边缘”时,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颤音,他连忙推了一下眼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调上扬:“但是!同学们,听我说!”他双手按在讲台上,身体前倾,小豆眼努力睁大,恳切地扫过每一张脸,“没有边缘的学科,只有边缘的心态!我们十七班,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在我眼里,你们不是被挑剩的,你们是……是独特的拼图,每一块都有自己不可替代的形状和位置!只要我们拧成一股绳……”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眼圈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底下有学生开始窃窃私语,显然对这种过于饱满和感性的班主任开场白不太适应。章序从窗帘缝隙的光斑上收回视线,瞥了一眼讲台上情绪快要溢出来的新班主任,长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半分,然后在本子的角落写下了一个日期和一个冰冷的数字——那是他估算的距离高考还剩的天数。戴着黑框眼镜的王翊竹则始终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政治书页的角落,仿佛想把它捻得更薄,也更锋利一些。
王亮超老师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他连忙转过身,假装在黑板上写字,实则快速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然后转回来,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先选一下临时班委吧。我看了一下大家的档案和入学表现,暂时指定章序同学担任班长,王翊竹同学担任学习委员。希望大家支持他们的工作。我们十七班,一定会……一定会越来越好的!”最后几个字,他说得铿锵有力,但配上他微红的眼眶、细腻的嗓音和那双努力睁大的小豆眼,总有种奇异的、令人不知该作何反应的真诚感。
这就是十七班的开始。在一个皮肤白皙、小豆眼、容易哭的英语班主任带领下,一群被贴上“尴尬组合”标签的学生,即将开始他们被所有人暗中质疑,甚至自我怀疑的高中生涯。窗外,纯文班的《赤壁赋》背诵声排山倒海,纯理班的物理老师正用极高的分贝讲解牛顿定律。而十七班的第一个上午,在王亮超老师尚未完全平复的、略带哽咽的“我们上课”声中,在章序笔下那个不断减少的数字里,在王翊竹黑框眼镜片后一片沉寂的目光中,缓缓拉开了帷幕。